第2章

书名:风起清萍  |  作者:莲梅玄明  |  更新:2026-04-06
北风入京华------------------------------------------:汴水燕初飞 北风入京华。,背着一个帆布包,随着人潮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很冷,比开封的风冷得多,带着一股干燥的、铁锈与煤烟混合的气味。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服,领口竖起来,还是挡不住那股寒意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大到她仰头看穹顶的时候,觉得那不像天花板,倒像是一片倒扣的天空。钢架结构的穹顶高悬在上方,日光灯管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发出惨白的光。出站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各个出口,脚步匆匆,没有人多看谁一眼。。。那个站台很小,只有两条铁轨,候车室里的座椅是绿色的铁皮椅,坐上去冰凉冰凉的。每次坐火车去大学,母亲都会站在站台上送到最后一刻,直到火车开动才转身离开。父亲从来不送进站,只是站在候车室的玻璃窗后面,远远地看着。。铁轨延伸向南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那个方向,是家的方向。“走吧。”她对自己说。,淹没在站台的喧嚣里。。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拖着比自己还大的行李袋,有人蹲在墙角吃泡面。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煎饼果子的葱香、泡面的味精味、廉价香水的甜腻、还有人群散发出的体温蒸腾出的微酸气息。,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箱子重,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是她提前联系好的合租室友发来的消息:“到了吗?我在出站口右边的麦当劳门口,穿红色羽绒服。”,果然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那女孩个子不高,圆脸,扎着一个马尾辫,正低头看手机。“你好,我是青柠。”她走过去,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女孩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哎呀,你可算来了!我是林小鹿,叫我小鹿就行。你比照片上还瘦,快快快,箱子给我,我带你回家。”
小鹿的热情让青柠有些不太适应。在开封,邻居之间见面最多点个头,寒暄几句天气。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一把抢过她的行李箱把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你慢点——”青柠赶紧跟上。
“哎呀你走太慢了!”小鹿回头看她,咯咯笑了,“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顺天府的早晨可冷了,得吃点热乎的。前面有家豆汁店,我带你去尝尝。”
豆汁。
青柠听说过这个东西。据说味道很特别,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她想拒绝,但小鹿已经拽着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上刷着各种小广告。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昨晚的雨水还是谁泼的脏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越往里走越浓烈。
小鹿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老陈豆汁”。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和小板凳,几个老人正坐在那里,端着一碗灰白色的糊状物,配着焦圈和咸菜,吃得不亦乐乎。
“老板,两碗豆汁,两个焦圈,一碟咸菜!”小鹿熟门熟路地招呼。
青柠在小板凳上坐下,看着面前那碗灰白色的豆汁,心里直打鼓。那东西看起来像稀粥,但闻起来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酸馊味,像是什么东西发酵过了头。
“喝呀!”小鹿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白沫。
青柠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酸。
很酸。
酸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和豆腥气,像把豆腐放坏了之后煮成的汤。她差点吐出来,但看见小鹿期待的眼神,硬是咽了下去。
“怎么样?”小鹿问。
“……很特别。”青柠斟酌着用词。
小鹿哈哈大笑:“我第一次喝也这样。没事,多喝几次就习惯了。我跟你说,豆汁这东西,爱的人是真爱,恨的人是真恨。你要是实在喝不惯,我给你换碗面茶。”
“不用,我能喝。”青柠又喝了一口。这一次,酸味过后,她竟然尝出了一丝回甘。很淡,像是苦尽甘来的那种甜。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他说开封的西瓜,最甜的是长在沙土地里的,因为根扎得深,吸的**,所以甜。苦尽甘来,大抵也是这个道理。
喝完豆汁,小鹿带她坐地铁回住处。
顺天府的地铁站很大,也很深。自动扶梯往下走了好几分钟才到站台,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墙壁上贴着各种广告。站台上挤满了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无表情。
青柠站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一滴水汇入了河流。
地铁来了。车厢里更挤,人贴人站着,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小鹿被人群挤到了另一头,青柠一个人抓着吊环,随着列车的晃动左右摇摆。车厢里的灯光明亮而冷漠,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是蒙了一层灰。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列车的轰鸣声、报站的女声、手机的提示音、还有谁在打电话的声音。嘈杂,纷乱,无始无终。
她想起开封的公交车。车不多,人也少,司机和乘客之间常常会聊几句。有一次她坐公交车回家,司机认出她是宋老师的女儿,硬是没收她的车票。那种人情味,在地铁里是找不到的。
“下一站,安定门。”
青柠睁开眼睛,跟着人群挤出车厢。
小鹿在出口处等她,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挤死我了。你没事吧?”
“没事。”青柠笑了笑。
小鹿租的房子在安定门外的一条胡同里。从地铁站出来,要走十五分钟。穿过一条大马路,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侧是灰砖墙和红漆门,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电线和晾衣绳。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
青柠看见那棵槐树,心里动了一下。
“到了到了,就这儿。”小鹿在一扇掉了漆的红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狭长的院子,两边是几间平房。院子里堆着杂物——几辆自行车、一个蜂窝煤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出几棵野草。
“咱们住最里头那间。”小鹿领着她往里走,“房子是小了点,但便宜,一个月一千二,水电网费平摊。”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方米。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占了大半空间,剩下的地方放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是几个青柠不认识的名字。窗户朝东,不大,但能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枣树。
“上铺是你的,下铺是我的。”小鹿拍了拍上铺的床板,“床单被褥我都给你铺好了,新的,你放心。”
青柠把行李箱靠在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承受不住她的重量。
“怎么样,还行吧?”小鹿有些忐忑地问。
“挺好的。”青柠说。
她不是客气。这个房间确实不大,陈设也确实简陋,但窗户朝东,早晨能看见阳光。而且院子里有枣树,胡同口有槐树,让她想起开封的家。
虽然这棵树不是那棵树,但这个城市,已经给了她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安顿下来的头几天,青柠哪儿也没去。
她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小鹿的东西多,堆得满满当当的。她把杂物归置好,用一块素色的布把折叠桌盖起来,又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幅父亲写的字,用图钉钉在床头。
“此心安处是吾乡。”
小鹿看见那幅字,念了一遍,问:“**写的?”
“嗯。”
“字真好。”小鹿端详了一会儿,“**是老师?”
“中学语文老师。”
“难怪。”小鹿点点头,“我爸妈在老家种地,供我读完大专就不容易了。我姐嫁了人,我弟还在念书,我得挣钱供他。”
青柠看了小鹿一眼。这个女孩比自己还小两岁,却已经在顺天府打了三年工了。她在商场里卖衣服,每天站十个小时,月薪四千多,除去房租和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家。
“你不觉得苦吗?”青柠问。
小鹿想了想:“苦是苦,但习惯了就好。你看咱们住的这地方,虽然破,但好歹有个屋顶遮风挡雨。比我刚来那会儿强多了。那会儿我住地下室,墙上都长毛了,早上起来被褥都是湿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青柠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至少她还有退路——如果顺天府待不下去了,她可以回开封,回那个有老槐树的小院,回父母身边。而小鹿不一样,她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也不能退。
“对了,”小鹿忽然想起什么,“你不是说你会唱歌吗?要不要去商场门口的广场上唱?那边经常有**吉他卖唱,运气好的话,一晚上能挣好几百呢。”
青柠摇摇头:“我不是为了挣钱才唱歌的。”
“那是为了什么?”
青柠想了想,说:“就是想唱。”
小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到顺天府的第五天,青柠去公司报到。
公司在朝阳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做的是文化传媒相关业务。说是文化公司,其实就是一个十几个人的小工作室,接一些文案策划、活动执行的活儿。青柠的职位是行政助理,说白了就是打杂的——收发快递、订外卖、整理文件、给老板泡茶。
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五,交完房租和水电网费,剩下的只够吃饭。
上班第一天,主管把她领到工位上,扔给她一堆文件:“把这些录入电脑,下午三点之前要。”
青柠坐下来,开始打字。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空调嗡嗡的运转声。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整条街都照了进去。
她一边打字,一边想起父亲的话。
“不要为了唱歌,把自己丢了。”
她摸了**前的玉佩。竹节形状的玉石贴着锁骨,凉丝丝的,像是奶奶在提醒她什么。
下班后,青柠没有直接回家。
她坐地铁去了后海。
后海是她在地图上看到的地方。一片湖水,周围是胡同和老房子,据说有很多酒吧和livehouse。她想去看看,有没有可以唱歌的地方。
黄昏的后海很美。湖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起涟漪。岸边的酒吧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已经开始亮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弹吉他、唱歌。
青柠沿着湖边走,一家一家地看。
有一家酒吧的门敞开着,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正坐在高脚椅上弹吉他,唱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台下坐着几个客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玩手机,没人认真听。
青柠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她也想站上去,哪怕只有一个人听,她也想唱。
但她没有进去。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好。
“算了,慢慢来。”她对自己说。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湖边有一个老人在**。
老人穿着灰色的棉袄,戴着一顶旧毡帽,坐在湖边的石凳上,闭着眼睛吹一支竹箫。箫声呜咽,在暮色里飘散开来,和湖面上的晚霞融在一起。
青柠在旁边坐下来,静静地听。
老人吹的是一首《梅花三弄》。旋律古朴,如泣如诉。箫声在湖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一曲终了,老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懂箫?”
青柠摇摇头:“不懂。但我喜欢听。”
老人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喜欢听就好。现在的人啊,都喜欢热闹的,没人听这老东西了。”
“我听。”青柠说。
老人又笑了,把箫递给她:“试试?”
青柠接过箫,手指按在音孔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吹。她试着吹了一口气,箫发出一声尖锐的噪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哈哈哈,”老**笑,“看来你不是**的料。你会什么?”
“唱歌。”青柠说。
“唱一个?”
青柠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唱起来。
她唱的是《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在暮色里。但老人听得很认真,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唱完之后,老人沉默了很久。
“好听。”他说,声音有些哽咽,“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老伴。她也爱唱这首歌。走了十年了。”
青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
湖面上的晚霞渐渐暗下去,霓虹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酒吧里的音乐声传出来,鼓点咚咚的,震得人心慌。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姑娘,顺天府这个地方啊,太大,太吵。能静下心来唱歌的人不多了。你要是真想唱,别怕没人听。总会有人听的。”
他拿起箫,慢慢走向暮色深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胡同口。
青柠坐在石凳上,看着湖面上倒映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冷了。
回家后,青柠在折叠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在抖音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取名“青柠”。头像是一张背影照——她站在开封的城墙上,长发被风吹起来,远处是铁塔的轮廓。
简介写的是:“一个喜欢唱歌的姑娘。”
她翻出手机里存的几首歌,都是之前在院子里录的。她选了一首《***》,剪辑了一下,配上字幕,发了出去。
然后她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人看。
她刷新了一下页面,播放量还是零。
又等了十分钟,播放量变成了三。
她知道,其中两个是爸妈,一个是系统机器人。
青柠笑了一下,关掉手机,**睡觉。
上铺的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像是在跟她说话。窗外的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胡同口的老槐树大概也在响。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哼了一遍《***》。
好一朵美丽的***,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她想起奶奶。奶奶说,***是最好养的花,给点水就能活,开的花虽然小,但香气能飘很远。
“奶奶,”她在心里说,“我开始唱了。虽然没人听,但我开始唱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辉洒满小院。
胡同口的老槐树下,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竖起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远处传来几声汽笛,火车进站了,又一批人来到这座城市。
他们和青柠一样,拖着行李箱,带着梦想,在陌生的城市里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有的人会留下,有的人会离开。
但此刻,他们都在这座城市里,在这片月光下。
各自孤独,各自坚强。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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