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沉疴难起，双亲弥留------------------------------------------，一日紧过一日，卷着城外的尘沙与流民的哀哭，拍打着沈府的雕花木窗，呜呜作响，生生搅碎了庭院里残留了十几年的安稳。，**横陈于道，往日富庶的姑苏城，如今街巷萧条，十店九闭，粮价飞涨，药材更是奇缺无比，重金都难换得一副对症的汤药。沈府虽家底尚可，却也挡不住这乱世风雨，沈老爷为了护全家周全，日日忧心时局，四处周旋，再加上深秋风寒侵体，终究是撑不住，先一步倒在了病榻上。，府中大夫诊脉开方，本想着休养几日便能好转，毕竟前几日，他还能坐在庭院里，看着沈绾和小辈们说话，笑着叮嘱她添衣，一如这十几年里无数个寻常日子。可病情却急转直下，不过短短半月，原本身形端正、面色温和的老人，便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陷一片灰败，往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变得浑浊无光，整日昏昏沉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存着一丝气息。，沈绾捧着温热的药碗，用小勺轻轻吹凉，小心翼翼递到沈老爷唇边，可他嘴唇紧闭，半点也喂不进去，偶尔勉强咽下一口，便立刻剧烈咳嗽，咳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次咳嗽，都揪着满屋子人的心。，寸步不离，亲自为他擦身换衣，端水喂饭，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她本就因乱世忧心忡忡，连日操劳悲恸之下，不过数日，也一同病倒，只能躺在沈老爷身侧的另一张病榻上，夫妻俩一左一右，气息皆微弱不堪。，压得人喘不过气，再也没有往日庭院里的花香与烟火气。，半步都不肯离开。，指尖一遍遍抚过他们冰凉的手，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扎着，疼得喘不过气。她永远记得，十几年前那个深秋，她奄奄一息倒在官道上，是沈夫人将她抱进温暖的马车，是沈老爷点头应允，将她带回这个家。，给了她姓名，给了她衣食，给了她十几年安稳无忧的岁月。春日教她描红绣花，夏夜为她摇扇驱蚊，秋日给她买香甜的桂花糕，冬日将她的手揣进暖炉里。他们从不追问她的过往，不介意她容颜不老的怪异，倾尽所有，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疼爱，将她从颠沛流离的孤苦，拉进满是温情的烟火里。，还没来得及陪着他们安享晚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藏在心底多年的感谢，病魔却要将他们从她身边夺走。，她强忍着泪水，细心照料，轻声安抚二老，安慰悲痛的哥哥姐姐；可到了深夜，等所有人都睡去，她才敢握着养父母枯瘦的手，把脸埋在床沿，压抑地无声痛哭，泪水打湿床幔，却暖不热他们冰凉的指尖，她恨自己无能，空有一身被封印的力量，连救自己至亲的办法都没有。，****，寻遍姑苏城所有名医，重金**珍稀药材，可所有大夫前来诊脉后，皆摇头叹息，留下一句“****吧”，便转身离去。他平日里能撑起整个沈家，能护着弟妹安稳度日，此刻却只能跪在***，握着父亲的手，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却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总爱黏着沈绾说笑，如今却整日守在母亲榻边，哭成了泪人，声音嘶哑，一遍遍轻声唤着“娘，您醒醒，您看看我们”，往日明媚的眉眼，满是悲戚，憔悴得不成样子。，也被这满室悲伤感染，沈砚辰红着眼眶，攥着沈绾的衣角，小声啜泣：“绾姑姑，太爷爷太奶奶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我再也不调皮了，我乖乖听话，我给他们捶背。”沈清禾默默垂泪，细心帮着沈绾照料二老，眼底满是不舍与难过。，往日的欢声笑语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压抑，连庭院里的花草，都像是染上了哀愁，蔫蔫地垂着枝叶。
这日黄昏，残阳透过窗棂，洒进微弱的暖光，给这死寂的屋子添了一丝暖意。
一直昏昏沉沉的沈老爷，忽然轻轻动了动手指，浑浊的眼眸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艰难地扫过屋子，最终定格在俯身守在榻前的沈绾身上，气若游丝地唤道：“绾……绾绾……”
沈绾心头猛地一颤，立刻俯身，将耳朵贴到他唇边，双手紧紧攥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爹，我在，绾绾一直都在。”
“苦了你了……”沈老爷嘴唇微微翕动，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极大的力气，浑浊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水，“爹和**……护不住你了……往后……照顾好自己……别受委屈……”
“爹，您别这么说！”沈绾泪水汹涌而出，死死咬着唇，唇瓣被咬出鲜血，“您会好的，娘也会好的，绾绾还要孝顺你们，还要陪着你们，你们不能丢下我，不能丢下这个家啊……”
一旁的沈夫人，像是听到了声响，也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微微清明，满是不舍地看向沈绾，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想要摸一摸她的脸。沈绾立刻抓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双手曾经温暖柔软，日日牵着她写字、梳发，如今却冰凉粗糙，触感刺得她心口生疼。
“我的绾绾……”沈夫人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温柔依旧，却满是悲戚，“娘舍不得你……这乱世无情，你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沈绾所有的隐忍。
她伏在床边，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十几年的依赖、感恩、不舍，尽数化作绝望的哭声，在屋子里回荡。“娘——爹——你们别走，绾绾只有你们了，我不能没有你们啊……是我拖累了你们，若是没有我，你们也不会这般操劳……”
沈泽轩和沈知予再也忍不住，相拥而泣，满屋子的人都垂泪落泪，哀恸之气弥漫全屋。
沈夫人轻轻**着她的头，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渐渐涣散，却依旧用尽最后力气叮嘱：“莫哭……绾绾乖……哭了就不好看了……往后……你哥哥姐姐……会护着你……沈家上下……都会护着你……你要……平安顺遂……”
沈老爷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一双儿女与沈绾，眼底满是牵挂与不舍，握着沈绾的手，缓缓松开。
沈夫人的手，也无力地从沈绾脸上滑落。
两道微弱的气息，同时消散。
房间里陷入死寂，唯有沈绾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沈家人压抑的呜咽，久久回荡。
那个给了她一世温暖、护她十几年安稳的家，从此，少了最疼她的两个人；她的人间烟火，就此碎在了这乱世风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