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万剑的真相------------------------------------------，陈恕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树枝不够用了。——虽然也断了不少——而是老槐树上的树枝被他折得快秃了。老陈头早上起来看到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指着树问：“这树得罪你了？没有。师父，我在练剑。练剑练到树上去了？你以后打架也打树？树还手吗？杰作”——老槐树下半截的枝条已经被他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够不着的还在风中瑟瑟发抖。上半截倒是茂盛，但他够不着，因为他不会飞。炼气一层，跳起来也就比普通人高那么一丁点，离树梢还差一丈。“师父，要不我搭个梯子？”，转身走进铺子，拿出一把斧头，递给他。“砍柴去。后山有的是树枝。别祸害家门口的树了，这树比你在青山镇的时间都长。”，看了看，又看了看老陈头：“师父，我用树枝练剑，您让我用斧头砍柴？怎么了？斧头不是铁打的？你打铁的时候没摸过斧头？摸过。但摸过不代表会用。那你就学。砍柴跟练剑一样，都得稳。手不稳，剑刺不准。手不稳，柴也砍不好。而且砍柴不花钱，树枝随便用。”，觉得有道理。他扛着斧头，抱着雪团——这小东西最近越来越黏人，走哪儿跟哪儿——往后山走去。。当时它蜷缩在一棵松树下，浑身是伤，白色的毛被血染成了暗红色，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快要死了。陈恕本来不想管，因为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有余力养灵兽？但他蹲下来看它的时候，小家伙伸出***了舔他的手指，那舌头又小又软，舔得他心都化了。“行吧。跟我回家。但我先说好，我家穷，没有肉给你吃，只有粥。你喝粥吗？”，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在说“喝”。
“那就行。跟我走。”
老陈头看到他把一只血淋淋的小东西抱回来，脸都黑了：“这什么玩意儿？”
“灵兽。可能是。看起来像狗，但眼睛是金色的，应该不是普通狗。”
“你养它？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养它？”
“它说它喝粥。粥咱家有。”
老陈头盯着那只小东西看了半天，小东西也盯着他看，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小东西叫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糯，老陈头的脸就不黑了。
“行吧。养着。但它要是偷吃肉，我把它炖了。”
从那以后，雪团就住下来了。它确实喝粥，而且喝得很开心，每次喝完都要舔碗，舔得干干净净，比陈恕洗的还干净。陈恕觉得这灵兽比他讲究。
后山的树林很密，松树、柏树、橡树，各种杂木混在一起，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陈恕找了一棵不大不小的树，举起斧头，开始砍。他打铁的手稳，但砍柴是另一门手艺——斧头下去的角度、力度、节奏，都不太一样。他砍了十几下，树纹丝不动，倒是震得虎口发麻。
雪团蹲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地摇，像是在看笑话。
“你别看我，你来砍？”陈恕瞪了它一眼。
雪团叫了一声，跳下石头，走到树前，伸出爪子，在树干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树皮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抓痕。然后它回头看着陈恕，叫了一声，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比你厉害”。
陈恕沉默了片刻。“你是灵兽，我是人。你天生有爪子，我天生有手。你用爪子拍树，我用手砍树。你不能拿你的长处跟我的短处比，这不公平。”
雪团又叫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得意。
陈恕叹了口气，继续砍。砍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树终于倒了，“轰”的一声，惊起一群鸟。他擦了擦汗，把树枝一根一根地砍下来，捆成一捆，扛在肩上。
雪团跳上他的肩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它的毛很软，蹭在脸上**的。陈恕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走吧，回家。今天刺两万剑。”
雪团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陈恕觉得是“不好”。
下午，齐玄风来了。他今天没带**子，带了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把杯子摆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倒上酒，一碗推给陈恕，一碗自己端着。
“喝。”
陈恕放下树枝，走过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不烈，有一股桂花香。齐玄风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布道袍，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江湖骗子了，像个正经修士。当然，也可能是他今天没蹲墙头，所以看起来正经一些。
“师父，今天怎么不练剑了？”
“练。但先喝点。喝了有劲。”齐玄风靠在老槐树上——那棵已经被陈恕折秃了的老槐树，看了一眼满地的树枝，皱了皱眉，“你折的？”
“嗯。练剑用的。”
“你就不能换棵树？这树招你惹你了？”
“师父，这是我家院子里的树，我折自己家的树，不犯法。”
齐玄风哼了一声，喝了一口酒。“你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心里。还难受吗？”
陈恕想了想，摇了摇头：“不难受了。”
“真的？”
“真的。就是有点累。每天刺两万剑，胳膊都快断了。”
“累就对了。累了好，累了就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齐玄风看着杯子里的酒，酒面上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陈恕看不懂的表情，“沈尘，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刺一万剑、两万剑吗？”
陈恕想了想：“为了练剑。”
“不只是练剑。是为了让你累。累到没力气想她。”
陈恕的手顿了一下。
“你每天刺剑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齐玄风问。
“想吃的。有时候想孙浩的脸。”
“那你不刺剑的时候呢？”
陈恕沉默了。不刺剑的时候，他会想苏晚棠。想她今天会不会来，想她来的时候会穿什么衣服，想她会不会带好吃的。想她嫁给孙浩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想她会不会后悔，想她会不会哭。
“想她对不对？”齐玄风看着他，“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
陈恕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师父，您说得对。不刺剑的时候，我会想她。想得睡不着觉。”
“想她什么？”
“想她过得好不好。孙浩那个人，脾气差，动不动就**。我怕他打她。”
齐玄风沉默了很久，把酒壶放在一边，看着陈恕。“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太弱？”
“不是。是你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苏晚棠嫁给孙浩，是她的选择。她过得好不好，是她的事。你管不了，也不用管。你管好自己就行。”
陈恕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虎口还有今天砍柴磨出来的水泡。这双手打过铁，砍过柴，刺过剑，但从来没有牵过苏晚棠的手——牵过，小时候牵过，但那是小时候。长大了就没牵过了。
“师父，您说得对。但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做不到就练剑。练到能做得到为止。”齐玄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练。今天两万剑，刺不完不许吃晚饭。”
陈恕站起来，拿起树枝，走到院墙前。墙上的白点已经上百个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张星图。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最早的那个白点——第一天的，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是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刺出了今天的第一剑。树枝刺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剑气打在墙上，“噗”的一声，留下一个新的白点。比昨天的深。
他没有停。一剑，两剑，三剑。
雪团蹲在井台上，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地摇。它今天没有捣乱，因为它知道陈恕在认真做一件事。它虽然是一只灵兽，但它能感觉到人的情绪。陈恕今天的情绪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急，今天是静。急的时候剑是飘的，静的时候剑是沉的。沉了就能刺穿墙。
齐玄风坐在老槐树下，喝着酒，看着陈恕的背影。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他确实在笑。
刺到一万剑的时候，天快黑了。陈恕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的手臂酸得像灌了铅，但心里很安静。不是齐玄风说的那种“空”，是一种更踏实的感觉——像种子在地下生了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但你知道它在下面待着呢，总有一天会顶破土皮。
他走到井台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雪团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蹭他的手，叫了一声。
“没事。”陈恕摸了摸雪团的脑袋，“就是有点渴。”
他休息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刺。一万零一，一万零二，一万零三。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剑气越来越密。墙上的白点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天上的星星。他不觉得累了，因为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苏晚棠，没有孙浩，没有孙浩的脸，没有苏晚棠的笑。什么都没有。只有剑，只有墙，只有“噗噗噗”的声音。
两万剑刺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陈恕瘫倒在院子里，浑身是汗，胳膊肿了一圈，手指磨出了血泡。但他笑了。不是因为完成了任务，而是因为他在刺最后一剑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剑气，是比剑气更细、更薄、更快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好东西。
齐玄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他的手。“流血了。”
“嗯。磨的。”
“疼吗？”
“疼。但能忍。”
齐玄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他。“涂上。别让伤口烂了。”
陈恕接住瓶子，拔开塞子，里面是药膏，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挖了一点，涂在掌心上，凉丝丝的，疼痛立刻减轻了不少。
“师父，这药贵吗？”
“贵。但你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徒弟。师父给药徒弟，不用还。”齐玄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天继续。明天三万剑。”
陈恕看着齐玄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把药瓶收好，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布上。雪团趴在他胸口，金色的眼睛也看着星星，发出细细的叫声。
“雪团，你说天上有神仙吗？”
雪团叫了一声，不知道是“有”还是“没有”。
“我觉得有。而且那些神仙一定很厉害，厉害到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陈恕伸出手，对着天空虚握了一下，“总有一天，我也要去上面看看。”
雪团叫了一声，这次叫得很响，像是在说“我陪你”。
陈恕笑了笑，把雪团搂紧了一些。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和凉意。后山的菊花应该还开着吧？他想起苏晚棠站在花丛里的样子，想起她发髻上那朵**的菊花，想起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那些画面像一幅画，挂在他心里，褪色了，但还在。他没有刻意去想，也没有刻意去忘。就这样放着吧。放着放着，就淡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雪团毛茸茸的身体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把剑。断剑，悬在云海中，剑身上的纹路在发光。这次剑灵没有睡觉，它站在剑旁边——如果一团光也能叫“站”的话。那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你今天刺了两万剑。”剑灵说。
“嗯。”
“感觉怎么样？”
“胳膊疼。”
“我问的不是胳膊。是这里。”那团光闪了一下，像是在指他的胸口。
陈恕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他看不到那个印记，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发热，比昨天更热。
“它在长。”剑灵说，“你每刺一剑，它就长一点。等你刺够一百万剑，它就能长成一棵树。”
“一棵树？”
“一棵剑树。树上结的不是果子，是剑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恕看着自己胸口的印记，沉默了一会儿。“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剑灵。这把剑的剑灵。你可以叫我老归，因为我叫‘归去’。归去来兮的归去。”
“……老归？”
“不好听？那叫小归？归归？你随便叫，我不挑。”
陈恕沉默了片刻。“我还是叫你老归吧。你听起来确实挺老的。”
剑灵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感慨命运的不公。“行。老归就老归。但你记住，我虽然老，但我还能打。”
“你一把断剑，怎么打？”
“等你把我修好了，你就知道了。”
光芒消散了，陈恕睁开眼睛。窗外，天还没亮。远处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他看不到那个印记，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陈恕穿上衣服，推**门。院子里，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他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然后他拿起树枝，站在院子里，面对着东方。天边开始发白，第一缕阳光即将出现。
他刺出了今天的第一剑。树枝刺破清晨的空气，发出“呜”的一声。剑气从树枝顶端射出，打在院墙上，“噗”的一声，留下今天的第一个白点。
很小，很浅。
但它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