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修剑先修心------------------------------------------，陈恕把自己关在铺子里，哪都没去。老陈头以为他是在专心修那把断剑，其实不是。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观察那把剑，又花了两天时间发呆。老陈头端着粥碗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对着断剑发呆，忍不住问：“你看什么呢？看了两天了，剑上长花了？”：“师父，您说一个人要是四十年都放不下一样东西，那东西得有多重要？”，想了想：“不一定。有些人放不下，不是因为东西重要，是因为他除了那东西，什么都没了。”，看着老陈头。老陈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恕跟了他十几年，能从那张没表情的脸上读出很多东西。比如现在，老陈头说的是齐玄风，也是他自己。老陈头除了这间铁匠铺，什么都没了。齐玄风除了那把断剑，也什么都没了。而他陈恕呢？他除了这张脸和这张嘴，也快什么都没了。“吃饭。”老陈头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想不明白的事，先吃饭。吃饱了再想，想不明白再吃。”，喝了一口粥，然后放下，继续看那把断剑。剑身上的锈迹已经被他清理干净了，露出了下面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断口处伸出了几根极细的丝线，像头发丝一样，在空气中轻轻飘动。他用手指碰了碰那些丝线，丝线像活的一样，缠上了他的指尖，然后又松开了，像是在试探他。：“这是什么？剑的经脉。剑还有经脉？我以前也不知道。但这把剑有。”陈恕指着那些丝线，“它们断了，所以剑断了。把它们接上，剑就修好了。”，从腰后抽出烟袋，点上火，吧嗒吧嗒抽了几口。“那个修士跟你说这些的？我自己感觉到的。感觉？”老陈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能感觉到剑的经脉？”：“师父，您能不能别老叫我废物？我现在有名字，而且我在努力转型，从废物转型成修剑师傅，虽然目前只有一单生意。转型？”老陈头哼了一声，“你转成什么都是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比如修别人修不好的剑。”
陈恕没有反驳，因为老陈头说得对。他确实是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废物的手比任何人都稳，因为废物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练手艺。他重新拿起断剑，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断口处不是平整的，而是参差不齐的锯齿状，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撑裂的。那些丝线就是从裂口里伸出来的，像一根根断裂的血管。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断口，指尖又传来了那种微弱的震动。这次震动比上次强烈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又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了”。
陈恕把断剑放在铁砧上，拿起一把小锤子，在剑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很清脆，余音悠长，像寺庙里的钟声。但奇怪的是，声音不是从铁砧上传来的，而是从剑身内部传出来的。就像剑身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个铃铛，铃铛在响，但铃铛不在这个房间里。
他又敲了一下。“叮——”余音更长，这次他听得更清楚了。声音确实是从剑身内部传出来的，而且不止一个音调，是好几个音调叠加在一起，像是一首简短的曲子，又像是在说“别敲了，再敲我就散架了”。
他敲了第三下。“叮——”这一次，剑身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他敲出来的光，是纹路自己亮的，像是一条沉睡了四十年的蛇终于被吵醒了，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光芒很弱，像萤火虫，一明一暗，像心跳。
陈恕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见过铁在炉子里烧红的样子，见过铁水浇进模具的样子，但没见过铁自己发光的。而且这光不是热的，是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
老陈头从铺子门口探进头来：“什么声音？叮叮当当的，你是在修剑还是在敲钟？”
“师父，它亮了。”
“什么亮了？”
“剑。”
老陈头走进来，看了一眼那把发光的断剑，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你修吧。修坏了咱们赔不起。赔不起就跑，我已经看好路线了。”
陈恕没有跑。他盯着那把断剑，看着那些纹路慢慢变亮，又慢慢变暗，像是在呼吸。他把手伸过去，指尖触到剑身的瞬间，那些纹路突然亮了，亮得刺眼。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里听到的。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跟他说话。
“你能听到我？”
陈恕愣了一下，在心里回答：“你是谁？”
“我是这把剑。准确地说，是这把剑里睡着的东西。你可以叫我剑灵，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某种化妆品。”
陈恕又愣了一下。他以为剑灵会是那种高冷的、威严的、说话像念**的存在。没想到这个剑灵说话的语气，像个在茶馆里嗑了一辈子瓜子的老茶客。
“你一直在睡？”
“睡了四十年。被你敲醒了。你知不知道扰人清梦是很不礼貌的？我正梦到吃鸡腿呢，刚咬了一口，你就把我敲醒了。”
“……剑还吃鸡腿？”
“梦里吃。不行吗？我四十年没吃东西了，梦里吃两口怎么了？”
陈恕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把剑争论吃鸡腿的合理性。他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我？”
“我没选你。是你碰了我。谁碰我谁就得修我，这是规矩。你以为我想选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我要是能动，我自己就修了。”
陈恕沉默了。他被一把剑嫌弃了。不是被人嫌弃，是被一把剑嫌弃。这大概是他十七年废物生涯里，最离谱的一次被嫌弃。
“那你到底能不能修？”剑灵问。
“能。但得加钱。”
“……你管一把剑要钱？”
“你刚才说了，你有规矩，我也有规矩。我的规矩是——修剑收费，童叟无欺。你可以不给钱，但你得欠我个人情。一把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剑的人情，应该挺值钱的吧？”
剑灵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恕以为它又睡着了。然后它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感慨命运的不公。
“行。我欠你一个人情。但你得先把我修好。”
“成交。”
陈恕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剑身上的纹路已经暗下去了，恢复了之前的银白色。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剑灵还在，在剑身深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醒来。
他把断剑包好，放回柜子里，锁上。然后他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从头浇到脚。冰凉的井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子往下流，把他整个人浇得透心凉。他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冷静了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恕转过身，看到齐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里，正靠在那棵老槐树下，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月光下，这个老头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慈祥，但陈恕总觉得这笑容里有种不怀好意的味道，像是在说“你小子果然上钩了”。
“齐前辈？您不是说七天后才来吗？这才第三天。”
“我改主意了。”齐玄风说，“我怕你把我这把剑弄坏了。刚才我听到它在叫，叫得挺惨的。”
“没坏。它在跟我说话。”
齐玄风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走到陈恕面前，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陈恕的手腕上，像是在号脉。沉默了片刻，他松开手，点了点头。“果然。”
“果然什么？”
“这把剑认主了。”
陈恕眨了眨眼睛：“认主？认我？”
“对。”
“为什么？因为它觉得我帅？还是因为它觉得我炼气一层比较有挑战性？”
齐玄风哈哈大笑，笑完拍了拍陈恕的肩膀：“小子，你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它叫‘归去’。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传了七代，到我这一代断了。”齐玄风看着那把断剑的方向，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它不是普通的剑，它是有灵的。它会选择自己的主人。七代人里，只有三个人被它选中。你是**个。前三个人都死了，死得还挺惨，你确定你要修它？”
陈恕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前辈，您这把剑传了七代，到我这儿断了，您不心疼吗？”
“心疼。”
“那您还把它给我？”
“不是我给它的，是它自己选的。它选了你，我能怎么办？把它绑起来？它又不听我的。”齐玄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以为我找你修剑是碰巧？我在青云城待了三个月，看了几十个铁匠，最后选了你。不是因为你的手艺最好——你师父的手艺都比你好——而是因为你在给孙家送菜刀的时候，蹲下来捡钱的那个动作。”
陈恕愣了一下。
“你蹲下来捡钱的时候，腰弯得很低，但你的眼睛没有看地。你在看孙浩的脚。你在判断他下一步会往哪边移动。这不是一个铁匠学徒该有的习惯，这是一个杀手该有的习惯。而且你捡钱的姿势特别标准，像是在练功。”
陈恕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前辈，您想多了。我就是怕他踹我，提前做好准备。至于姿势标准，那是因为我蹲习惯了。”
齐玄风也笑了：“不管怎么说，你通过了我的测试。现在剑也认主了，该办正事了。”
“什么正事？”
齐玄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扔给陈恕。书皮上写着四个大字——《基础剑谱》，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附赠：如何在三个月内从废物变成半废物”。
“这是……”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剑。”
“可是我连灵气都存不住——”
“谁告诉你学剑必须要有灵气？”齐玄风打断了他，“灵气是灵气，剑是剑。灵气是工具，剑是伙伴。你连伙伴都不会用，要工具干什么？而且你这辈子可能都存不住灵气，所以别想了，直接跳过工具那一步。”
陈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齐玄风说的好像有道理。他确实存不住灵气，但这不代表他不能握剑。剑是铁，铁不需要灵气，铁只需要手。他的手，很稳。
“那怎么学？”
“先练基本功。”齐玄风从槐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扔给陈恕，“拿着。”
陈恕接过树枝，看了看，又看了看齐玄风：“这是树枝。”
“我知道。”
“用树枝练剑？”
“对。”
“为什么不用真剑？”
“因为你还不够格。”齐玄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嘲讽的意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你连剑都拿不稳，给你真剑也是浪费。而且真剑会割手，树枝不会。你手上已经够多口子了，再加几道我怕你哭。”
陈恕握着那根树枝，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手感。树枝比剑轻多了，但长度差不多，握在手里的感觉倒也像那么回事。他在手里转了个花，树枝转得飞快，像风车。
齐玄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练过？”
“没有。就是手熟。打了十几年铁，手不灵活早就被锤子砸扁了。”
“第一个动作，”齐玄风说，“刺。”
“就刺？”
“就刺。一个动作，刺一万遍。刺的时候脑子里别想别的，就想一件事——你刺的不是空气，是孙浩的脸。”
“……一万遍？”
“对，一万遍。刺完一万遍，再来找我。如果你还能站着的话。”
陈恕看着手里的树枝，深吸一口气，摆好姿势，刺出了第一剑。树枝刺破空气，发出“呼”的一声。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在他刺出这一剑的瞬间，他胸口那个位置——心脏旁边——有什么东西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疼，不是*，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醒了一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差得远”，又沉沉睡去。
他没有在意，继续刺。十剑，一百剑，五百剑。到第一千剑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酸了。不是普通的酸，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酸，像是有人用针在扎他的肌肉。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停了，明天他就会偷懒。偷懒一天，就会偷懒两天。偷懒两天，就会彻底放弃。他不想放弃。而且他答应了那把剑，要把它修好。虽然那把剑很欠揍，但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
两千剑，三千剑，五千剑。刺到第七千剑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感觉不到了，像是被人卸下来换了两根木棍。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刺。刺到第九千剑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样练，一辈子都练不出名堂。”
陈恕转过身，看到齐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墙上，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酒壶，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月光下，这个老头蹲在墙头的姿势像一只老猫，懒洋洋的，但眼睛很亮。
“师父？您不是走了吗？”
“走了就不能回来了？这是我家，我想回就回。”齐玄风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拿过他手里的树枝，在手里掂了掂，“你刚才那九千剑，白刺了。”
陈恕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事。你刺的不是孙浩的脸，你刺的是‘一万剑’这个数字。你在赶任务，不是在练剑。任务可以糊弄，练剑不能糊弄。你糊弄剑，剑就糊弄你。到时候真打起来，糊弄你的剑，第一个断。”
陈恕沉默了。他知道齐玄风说得对。他确实在赶任务，因为他想快点完成一万剑，好去睡觉。他的手臂很酸，他很累，他想躺下。但他不能躺下，因为他答应了。
齐玄风看着他，叹了口气，把树枝还给他，然后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只烧鸡腿。“吃。吃饱了再练。”
陈恕接过鸡腿，咬了一口。鸡腿是凉的，但很香，应该是从青云城带来的。他嚼着鸡腿，看着齐玄风，齐玄风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师父，”陈恕嚼着鸡腿，含混不清地说，“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齐玄风端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有。”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我大师兄了。”
陈恕差点被鸡腿噎死。“……您大师兄？”
“对。剑比我快，人比我帅，嘴比我甜。我拿什么跟他争？拿我的酒量？他比我还能喝。”
“您难过吗？”
“难过。难过了好几年，喝了好几年的酒，醉了好几年。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里，旁边是一头母猪。那头母猪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在说‘你看你这德性’。”
陈恕沉默了片刻，把鸡腿骨头扔在地上，擦了擦手。“师父，您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难过可以，但别在**里醒过来。猪都瞧不起你，那才是真的完了。”齐玄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练。别想苏晚棠了，想点别的。想钱，想吃的，想什么都行。就是别想‘一万剑’。”
陈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钱。他想要钱。很多很多钱。多到不用再看孙浩的脸色，多到能给老陈头买一坛好酒，多到能让苏晚棠——他停了一下，把这个念头掐灭。不想她了。想吃的。他想起老陈头做的红薯粥，想起刘婶家的**子，想起齐玄风刚才带来的烧鸡腿。那些食物的味道在舌尖上复活，他的口水开始分泌。
他睁开眼睛，刺出了第一剑。这一剑，带着一股狠劲。树枝刺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比之前的任何一剑都快。剑气——如果那也算剑气的话——从树枝顶端射出去，打在院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齐玄风的眼睛亮了。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陈恕没有停，继续刺。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他不觉得累了，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吃的——红薯粥的甜，**子的香，烧鸡腿的嫩。他的身体在食物的幻想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一万剑。刺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瘫在院子里，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齐玄风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他鼻子上扫来扫去。
“还活着吗？”
陈恕有气无力地拍开狗尾巴草：“活着。”
“感觉怎么样？”
“感觉被人打了一顿。然后又被马车碾了一遍。然后又被扔进了河里。”
“被人打一顿就对了。明天继续。”齐玄风站起来，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明天两万剑。”
陈恕闭上眼睛，不想说话。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齐玄风就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比昨天更细的树枝，笑眯眯地看着陈恕。“今天的任务，两万剑。”
陈恕刚从床上爬起来，脸都没洗，听到这话，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师父，昨天一万，今天两万，明天是不是四万？”
“对。后天八万，大后天十六万。怎么，嫌少？嫌少我们可以从四万开始。”
陈恕沉默了片刻，把毛巾捡起来，搭在肩上，走到院子里，接过那根细树枝。“师父，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您是不是跟我有仇？”
齐玄风笑了，笑得很开心：“不是跟你有仇，是跟你有缘。有缘的人，我才愿意折腾他。没缘的人，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你看孙浩，我看都不看他，因为他没缘。”
陈恕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他深吸一口气，摆好姿势，开始刺剑。一剑，两剑，三剑。五百剑的时候，胳膊开始酸。一千剑的时候，肩膀开始疼。三千剑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胳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刺。五千剑的时候，他的动作已经完全机械化了。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再收回来。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只不过这台机器的零件快要散架了。
但到了第七千剑的时候，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每刺一剑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的呼吸乱了，心跳快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行了？”齐玄风坐在院墙上，翘着二郎腿，啃着一个苹果。
“不是不行，”陈恕擦了把汗，“是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省力的办法。”
齐玄风把苹果核随手一扔，从院墙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省力的办法？你以为练剑是打铁？打铁可以偷懒，打铁可以省力，练剑不能。剑不认你的力气，只认你的心。你心里想着省力，剑就废了。到时候真打起来，你的剑比你还懒。”
陈恕愣住了。
齐玄风从他手里拿过树枝，在手里转了转。“你刚才刺的七千剑，每一剑都在想什么？”
“想……刺完它。”
“刺完它？不是刺中它？不是刺死它？是刺完它？”齐玄风把树枝还给他，“你把它当任务，不是在练剑。任务可以糊弄，练剑不能糊弄。你糊弄剑，剑就糊弄你。到时候真打起来，糊弄你的剑，第一个断。”
陈恕握着树枝，沉默了很久。“那我应该想什么？”
“想你要杀的那个人。想他欠你多少钱，想他欺负了你多少次，想他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越想越气，越气越有劲。”
陈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孙浩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孙浩把铜钱扔在地上，让他捡。孙浩说“废物就该多晒太阳，补钙”。孙浩说要娶苏晚棠。
他睁开眼睛，刺出了第一剑。这一剑，带着杀意。树枝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树枝顶端，一缕微弱的气流窜出去，打在院墙上，“噗”的一声，留下一个比昨天深一倍的白点。
齐玄风看到那个白点，手里的苹果核差点掉下去。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陈恕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脑子里全是孙浩的脸，一剑一剑地刺，每一剑都想刺穿那张虚伪的脸。他要把那张脸上的笑容刺穿，要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刺穿，要把那张说“废物”的嘴刺穿。
八千剑，九千剑，一万剑。刺完一万剑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头顶。他停下来，浑身是汗，但精神很好，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
齐玄风递给他一碗水：“感觉怎么样？”
“饿了。而且想**。”
“饿了就对了。想**也对了。”齐玄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子，“吃。吃饱了下午继续。下午的目标，把孙浩的脸刺穿。”
陈恕看着那两个**子，又看了看齐玄风：“师父，您到底带了多少吃的？”
“够你吃的。你师父我虽然穷，但买包子的钱还是有的。大不了少喝两壶酒。”
陈恕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在嘴里爆开，香得他差点咬到舌头。他嚼着包子，看着齐玄风。这个老头，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东西。只是他不说，不说就没人知道。就像那把断剑，看起来是一块废铁，其实里面住着一个会说话的剑灵。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不能只看表面。
他把包子咽下去，问了一句：“师父，您说的那个大师兄，后来怎么样了？”
齐玄风啃包子的手顿了一下。“死了。”
“怎么死的？”
“走火入魔。剑意反噬，疯了一样地**。杀了好多人，最后被人**，死了。”齐玄风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死之前，我就在旁边。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比她强’。然后就死了。我一直没想明白他说的‘她’是谁。”
陈恕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说的是您师妹。也许他想说，您比她强，但她选了您大师兄。”
齐玄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你小子，有时候挺聪明的。”
“我一直很聪明。只是没机会表现。”
“那你就表现给我看。把剑练好，把孙浩的脸刺穿，把苏晚棠抢回来。”
陈恕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拿起树枝，走到院墙前。院墙上的白点已经几十个了，像一张星图。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最早的那个白点——第一天的，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是开始。从那天起，他每天刺剑，每天打坐，每天吃饭，每天睡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白点一天一天地多。他不知道这些白点什么时候能变成洞，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刺穿这堵墙。不只是这堵墙，还有别的墙。
他举起树枝，刺出了今天的第一万零一剑。
陈恕没有反驳，因为老陈头说得对。他确实是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废物的手比任何人都稳，因为废物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练手艺。他重新拿起断剑，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断口处不是平整的，而是参差不齐的锯齿状，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撑裂的。那些丝线就是从裂口里伸出来的，像一根根断裂的血管。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断口，指尖又传来了那种微弱的震动。这次震动比上次强烈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又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了”。
陈恕把断剑放在铁砧上，拿起一把小锤子，在剑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很清脆，余音悠长，像寺庙里的钟声。但奇怪的是，声音不是从铁砧上传来的，而是从剑身内部传出来的。就像剑身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个铃铛，铃铛在响，但铃铛不在这个房间里。
他又敲了一下。“叮——”余音更长，这次他听得更清楚了。声音确实是从剑身内部传出来的，而且不止一个音调，是好几个音调叠加在一起，像是一首简短的曲子，又像是在说“别敲了，再敲我就散架了”。
他敲了第三下。“叮——”这一次，剑身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他敲出来的光，是纹路自己亮的，像是一条沉睡了四十年的蛇终于被吵醒了，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光芒很弱，像萤火虫，一明一暗，像心跳。
陈恕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在地上。他见过铁在炉子里烧红的样子，见过铁水浇进模具的样子，但没见过铁自己发光的。而且这光不是热的，是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
老陈头从铺子门口探进头来：“什么声音？叮叮当当的，你是在修剑还是在敲钟？”
“师父，它亮了。”
“什么亮了？”
“剑。”
老陈头走进来，看了一眼那把发光的断剑，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你修吧。修坏了咱们赔不起。赔不起就跑，我已经看好路线了。”
陈恕没有跑。他盯着那把断剑，看着那些纹路慢慢变亮，又慢慢变暗，像是在呼吸。他把手伸过去，指尖触到剑身的瞬间，那些纹路突然亮了，亮得刺眼。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里听到的。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跟他说话。
“你能听到我？”
陈恕愣了一下，在心里回答：“你是谁？”
“我是这把剑。准确地说，是这把剑里睡着的东西。你可以叫我剑灵，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某种化妆品。”
陈恕又愣了一下。他以为剑灵会是那种高冷的、威严的、说话像念**的存在。没想到这个剑灵说话的语气，像个在茶馆里嗑了一辈子瓜子的老茶客。
“你一直在睡？”
“睡了四十年。被你敲醒了。你知不知道扰人清梦是很不礼貌的？我正梦到吃鸡腿呢，刚咬了一口，你就把我敲醒了。”
“……剑还吃鸡腿？”
“梦里吃。不行吗？我四十年没吃东西了，梦里吃两口怎么了？”
陈恕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把剑争论吃鸡腿的合理性。他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我？”
“我没选你。是你碰了我。谁碰我谁就得修我，这是规矩。你以为我想选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我要是能动，我自己就修了。”
陈恕沉默了。他被一把剑嫌弃了。不是被人嫌弃，是被一把剑嫌弃。这大概是他十七年废物生涯里，最离谱的一次被嫌弃。
“那你到底能不能修？”剑灵问。
“能。但得加钱。”
“……你管一把剑要钱？”
“你刚才说了，你有规矩，我也有规矩。我的规矩是——修剑收费，童叟无欺。你可以不给钱，但你得欠我个人情。一把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剑的人情，应该挺值钱的吧？”
剑灵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恕以为它又睡着了。然后它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感慨命运的不公。
“行。我欠你一个人情。但你得先把我修好。”
“成交。”
陈恕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剑身上的纹路已经暗下去了，恢复了之前的银白色。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剑灵还在，在剑身深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醒来。
他把断剑包好，放回柜子里，锁上。然后他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从头浇到脚。冰凉的井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子往下流，把他整个人浇得透心凉。他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冷静了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恕转过身，看到齐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里，正靠在那棵老槐树下，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月光下，这个老头的笑容看起来格外慈祥，但陈恕总觉得这笑容里有种不怀好意的味道，像是在说“你小子果然上钩了”。
“齐前辈？您不是说七天后才来吗？这才第三天。”
“我改主意了。”齐玄风说，“我怕你把我这把剑弄坏了。刚才我听到它在叫，叫得挺惨的。”
“没坏。它在跟我说话。”
齐玄风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走到陈恕面前，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陈恕的手腕上，像是在号脉。沉默了片刻，他松开手，点了点头。“果然。”
“果然什么？”
“这把剑认主了。”
陈恕眨了眨眼睛：“认主？认我？”
“对。”
“为什么？因为它觉得我帅？还是因为它觉得我炼气一层比较有挑战性？”
齐玄风哈哈大笑，笑完拍了拍陈恕的肩膀：“小子，你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它叫‘归去’。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传了七代，到我这一代断了。”齐玄风看着那把断剑的方向，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它不是普通的剑，它是有灵的。它会选择自己的主人。七代人里，只有三个人被它选中。你是**个。前三个人都死了，死得还挺惨，你确定你要修它？”
陈恕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前辈，您这把剑传了七代，到我这儿断了，您不心疼吗？”
“心疼。”
“那您还把它给我？”
“不是我给它的，是它自己选的。它选了你，我能怎么办？把它绑起来？它又不听我的。”齐玄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以为我找你修剑是碰巧？我在青云城待了三个月，看了几十个铁匠，最后选了你。不是因为你的手艺最好——你师父的手艺都比你好——而是因为你在给孙家送菜刀的时候，蹲下来捡钱的那个动作。”
陈恕愣了一下。
“你蹲下来捡钱的时候，腰弯得很低，但你的眼睛没有看地。你在看孙浩的脚。你在判断他下一步会往哪边移动。这不是一个铁匠学徒该有的习惯，这是一个杀手该有的习惯。而且你捡钱的姿势特别标准，像是在练功。”
陈恕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前辈，您想多了。我就是怕他踹我，提前做好准备。至于姿势标准，那是因为我蹲习惯了。”
齐玄风也笑了：“不管怎么说，你通过了我的测试。现在剑也认主了，该办正事了。”
“什么正事？”
齐玄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扔给陈恕。书皮上写着四个大字——《基础剑谱》，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附赠：如何在三个月内从废物变成半废物”。
“这是……”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剑。”
“可是我连灵气都存不住——”
“谁告诉你学剑必须要有灵气？”齐玄风打断了他，“灵气是灵气，剑是剑。灵气是工具，剑是伙伴。你连伙伴都不会用，要工具干什么？而且你这辈子可能都存不住灵气，所以别想了，直接跳过工具那一步。”
陈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齐玄风说的好像有道理。他确实存不住灵气，但这不代表他不能握剑。剑是铁，铁不需要灵气，铁只需要手。他的手，很稳。
“那怎么学？”
“先练基本功。”齐玄风从槐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扔给陈恕，“拿着。”
陈恕接过树枝，看了看，又看了看齐玄风：“这是树枝。”
“我知道。”
“用树枝练剑？”
“对。”
“为什么不用真剑？”
“因为你还不够格。”齐玄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嘲讽的意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你连剑都拿不稳，给你真剑也是浪费。而且真剑会割手，树枝不会。你手上已经够多口子了，再加几道我怕你哭。”
陈恕握着那根树枝，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手感。树枝比剑轻多了，但长度差不多，握在手里的感觉倒也像那么回事。他在手里转了个花，树枝转得飞快，像风车。
齐玄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练过？”
“没有。就是手熟。打了十几年铁，手不灵活早就被锤子砸扁了。”
“第一个动作，”齐玄风说，“刺。”
“就刺？”
“就刺。一个动作，刺一万遍。刺的时候脑子里别想别的，就想一件事——你刺的不是空气，是孙浩的脸。”
“……一万遍？”
“对，一万遍。刺完一万遍，再来找我。如果你还能站着的话。”
陈恕看着手里的树枝，深吸一口气，摆好姿势，刺出了第一剑。树枝刺破空气，发出“呼”的一声。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在他刺出这一剑的瞬间，他胸口那个位置——心脏旁边——有什么东西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疼，不是*，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醒了一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差得远”，又沉沉睡去。
他没有在意，继续刺。十剑，一百剑，五百剑。到第一千剑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酸了。不是普通的酸，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酸，像是有人用针在扎他的肌肉。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停了，明天他就会偷懒。偷懒一天，就会偷懒两天。偷懒两天，就会彻底放弃。他不想放弃。而且他答应了那把剑，要把它修好。虽然那把剑很欠揍，但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
两千剑，三千剑，五千剑。刺到第七千剑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感觉不到了，像是被人卸下来换了两根木棍。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刺。刺到第九千剑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样练，一辈子都练不出名堂。”
陈恕转过身，看到齐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墙上，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酒壶，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月光下，这个老头蹲在墙头的姿势像一只老猫，懒洋洋的，但眼睛很亮。
“师父？您不是走了吗？”
“走了就不能回来了？这是我家，我想回就回。”齐玄风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拿过他手里的树枝，在手里掂了掂，“你刚才那九千剑，白刺了。”
陈恕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事。你刺的不是孙浩的脸，你刺的是‘一万剑’这个数字。你在赶任务，不是在练剑。任务可以糊弄，练剑不能糊弄。你糊弄剑，剑就糊弄你。到时候真打起来，糊弄你的剑，第一个断。”
陈恕沉默了。他知道齐玄风说得对。他确实在赶任务，因为他想快点完成一万剑，好去睡觉。他的手臂很酸，他很累，他想躺下。但他不能躺下，因为他答应了。
齐玄风看着他，叹了口气，把树枝还给他，然后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只烧鸡腿。“吃。吃饱了再练。”
陈恕接过鸡腿，咬了一口。鸡腿是凉的，但很香，应该是从青云城带来的。他嚼着鸡腿，看着齐玄风，齐玄风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师父，”陈恕嚼着鸡腿，含混不清地说，“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齐玄风端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有。”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我大师兄了。”
陈恕差点被鸡腿噎死。“……您大师兄？”
“对。剑比我快，人比我帅，嘴比我甜。我拿什么跟他争？拿我的酒量？他比我还能喝。”
“您难过吗？”
“难过。难过了好几年，喝了好几年的酒，醉了好几年。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里，旁边是一头母猪。那头母猪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她在说‘你看你这德性’。”
陈恕沉默了片刻，把鸡腿骨头扔在地上，擦了擦手。“师父，您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难过可以，但别在**里醒过来。猪都瞧不起你，那才是真的完了。”齐玄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练。别想苏晚棠了，想点别的。想钱，想吃的，想什么都行。就是别想‘一万剑’。”
陈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钱。他想要钱。很多很多钱。多到不用再看孙浩的脸色，多到能给老陈头买一坛好酒，多到能让苏晚棠——他停了一下，把这个念头掐灭。不想她了。想吃的。他想起老陈头做的红薯粥，想起刘婶家的**子，想起齐玄风刚才带来的烧鸡腿。那些食物的味道在舌尖上复活，他的口水开始分泌。
他睁开眼睛，刺出了第一剑。这一剑，带着一股狠劲。树枝刺破空气，发出“呜”的一声，比之前的任何一剑都快。剑气——如果那也算剑气的话——从树枝顶端射出去，打在院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齐玄风的眼睛亮了。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陈恕没有停，继续刺。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他不觉得累了，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吃的——红薯粥的甜，**子的香，烧鸡腿的嫩。他的身体在食物的幻想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一万剑。刺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瘫在院子里，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齐玄风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他鼻子上扫来扫去。
“还活着吗？”
陈恕有气无力地拍开狗尾巴草：“活着。”
“感觉怎么样？”
“感觉被人打了一顿。然后又被马车碾了一遍。然后又被扔进了河里。”
“被人打一顿就对了。明天继续。”齐玄风站起来，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明天两万剑。”
陈恕闭上眼睛，不想说话。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齐玄风就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比昨天更细的树枝，笑眯眯地看着陈恕。“今天的任务，两万剑。”
陈恕刚从床上爬起来，脸都没洗，听到这话，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师父，昨天一万，今天两万，明天是不是四万？”
“对。后天八万，大后天十六万。怎么，嫌少？嫌少我们可以从四万开始。”
陈恕沉默了片刻，把毛巾捡起来，搭在肩上，走到院子里，接过那根细树枝。“师父，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您是不是跟我有仇？”
齐玄风笑了，笑得很开心：“不是跟你有仇，是跟你有缘。有缘的人，我才愿意折腾他。没缘的人，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你看孙浩，我看都不看他，因为他没缘。”
陈恕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他深吸一口气，摆好姿势，开始刺剑。一剑，两剑，三剑。五百剑的时候，胳膊开始酸。一千剑的时候，肩膀开始疼。三千剑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胳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刺。五千剑的时候，他的动作已经完全机械化了。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再收回来。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只不过这台机器的零件快要散架了。
但到了第七千剑的时候，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每刺一剑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的呼吸乱了，心跳快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行了？”齐玄风坐在院墙上，翘着二郎腿，啃着一个苹果。
“不是不行，”陈恕擦了把汗，“是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省力的办法。”
齐玄风把苹果核随手一扔，从院墙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省力的办法？你以为练剑是打铁？打铁可以偷懒，打铁可以省力，练剑不能。剑不认你的力气，只认你的心。你心里想着省力，剑就废了。到时候真打起来，你的剑比你还懒。”
陈恕愣住了。
齐玄风从他手里拿过树枝，在手里转了转。“你刚才刺的七千剑，每一剑都在想什么？”
“想……刺完它。”
“刺完它？不是刺中它？不是刺死它？是刺完它？”齐玄风把树枝还给他，“你把它当任务，不是在练剑。任务可以糊弄，练剑不能糊弄。你糊弄剑，剑就糊弄你。到时候真打起来，糊弄你的剑，第一个断。”
陈恕握着树枝，沉默了很久。“那我应该想什么？”
“想你要杀的那个人。想他欠你多少钱，想他欺负了你多少次，想他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越想越气，越气越有劲。”
陈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孙浩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孙浩把铜钱扔在地上，让他捡。孙浩说“废物就该多晒太阳，补钙”。孙浩说要娶苏晚棠。
他睁开眼睛，刺出了第一剑。这一剑，带着杀意。树枝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树枝顶端，一缕微弱的气流窜出去，打在院墙上，“噗”的一声，留下一个比昨天深一倍的白点。
齐玄风看到那个白点，手里的苹果核差点掉下去。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陈恕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脑子里全是孙浩的脸，一剑一剑地刺，每一剑都想刺穿那张虚伪的脸。他要把那张脸上的笑容刺穿，要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刺穿，要把那张说“废物”的嘴刺穿。
八千剑，九千剑，一万剑。刺完一万剑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头顶。他停下来，浑身是汗，但精神很好，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
齐玄风递给他一碗水：“感觉怎么样？”
“饿了。而且想**。”
“饿了就对了。想**也对了。”齐玄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子，“吃。吃饱了下午继续。下午的目标，把孙浩的脸刺穿。”
陈恕看着那两个**子，又看了看齐玄风：“师父，您到底带了多少吃的？”
“够你吃的。你师父我虽然穷，但买包子的钱还是有的。大不了少喝两壶酒。”
陈恕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在嘴里爆开，香得他差点咬到舌头。他嚼着包子，看着齐玄风。这个老头，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东西。只是他不说，不说就没人知道。就像那把断剑，看起来是一块废铁，其实里面住着一个会说话的剑灵。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不能只看表面。
他把包子咽下去，问了一句：“师父，您说的那个大师兄，后来怎么样了？”
齐玄风啃包子的手顿了一下。“死了。”
“怎么死的？”
“走火入魔。剑意反噬，疯了一样地**。杀了好多人，最后被人**，死了。”齐玄风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死之前，我就在旁边。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比她强’。然后就死了。我一直没想明白他说的‘她’是谁。”
陈恕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说的是您师妹。也许他想说，您比她强，但她选了您大师兄。”
齐玄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你小子，有时候挺聪明的。”
“我一直很聪明。只是没机会表现。”
“那你就表现给我看。把剑练好，把孙浩的脸刺穿，把苏晚棠抢回来。”
陈恕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拿起树枝，走到院墙前。院墙上的白点已经几十个了，像一张星图。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最早的那个白点——第一天的，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是开始。从那天起，他每天刺剑，每天打坐，每天吃饭，每天睡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白点一天一天地多。他不知道这些白点什么时候能变成洞，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刺穿这堵墙。不只是这堵墙，还有别的墙。
他举起树枝，刺出了今天的第一万零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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