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月光照进泥巴屋------------------------------------------，黄泥岗的夏天还没走干净。，天高得不像话，蓝得也不像话。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把人吹得昏昏欲睡。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跟谁较劲。，低着头做数学题。他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画都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数字都刻进纸里。他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同桌周大勇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淌了一桌子，鼾声比吊扇还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是个五十出头的老**，个子不高，微胖，说话慢条斯理的，从来不大声吼人。但今天她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让所有人瞬间清醒过来的人。。，那是一个跟这间教室、这所学校、这个灰扑扑的小县城完全格格不入的女生。，裙摆刚好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白色的发圈束着，发尾搭在肩膀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擦得锃亮，在教室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扎眼。，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那种像牛奶一样、透着一点点粉的白。眼睛很大，双眼皮，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鼻子挺挺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用涂口红就很好看。，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的表情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好奇，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这是谁啊？转学生？这也太漂亮了吧！”
“她穿的那是裙子吗？我在县城都没见过那样的裙子！”
“你傻啊，人家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
“哪个有钱人家的？”
“我怎么知道！”
男生们的眼睛都直了，女生们的眼睛里则混合着羡慕和嫉妒。周大勇被吵醒了，抬起头，把非主流遮眼偏分往旁边捋了捋，揉揉眼睛，看了一眼***的女生，然后猛地坐直了，口水都顾不上擦。
“我靠……”他喃喃地说，“这是仙女吗？刘亦菲下凡了？”
林中饶也抬起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个女生站在讲台旁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发丝细软，像是用最好的丝线一根一根绣出来的。
他觉得那道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安静！安静！”***拍了拍讲台，“都给我坐好！”
等教室里安静下来，***才开口：“这是本学期新来的同学，江依晨，原来在县实验中学读书，因为离家远，转到咱们学校。大家要好好相处，互相帮助。来，江依晨同学，你跟大家说两句。”
江依晨往前走了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叫江依晨，江河的江，依恋的依，晨光的晨。”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的，带着一点点软，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在石头上淌过。“我原来在实验中学读书，刚转到这边，还不太熟悉，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又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是整个秋天都开了。
教室里又炸了。
“我刚看到**的车直接开到院里，校长对**点头哈腰的，肯定是领导家孩子”
“怪不得穿得这么好！”
“实验中学转来的？实验中学不是全县最好的吗？怎么转到咱们这儿来了？”
“人家说了，离家远，不方便。”
“实验中学新校区刚建成，今年都搬去城东了，她家在哪儿？”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有钱人。”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
但真正让人咂舌的事情，发生在下课后。
***亲自领着江依晨去找了教务处，安排座位、领课本、办饭卡，全程陪着，笑脸盈盈的，跟平时那个板着脸训人的班主任判若两人。
“江依晨同学，你的成绩单我看了，在实验中学都是名列前茅的。”***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来到咱们班，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老师说。”
“谢谢***。”江依晨礼貌地点点头。
“坐哪儿呢……”***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林中饶旁边那个空位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坐第二排吧，中间位置，靠前，看得清楚。”
那个位置本来是**张一鸣的。张一鸣被挪到了**排，一句怨言都没有，反而笑嘻嘻地说：“应该的应该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更夸张的事情来了。
校长亲自来了食堂。
张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肚子微微发福，后腰坠着一串钥匙。平时他很少来食堂，偶尔来一次，也是皱着眉头嫌食堂的饭菜不好、卫生不达标。今天他来了，不仅来了，还带着食堂的刘师傅。
“江依晨同学，在这边吃得习惯吗？”张校长弯着腰，语气亲切得像在跟自己闺女说话。
江依晨正在吃一份西红柿炒鸡蛋，闻言抬起头，有些局促地点点头：“习惯的，谢谢校长。”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张校长转头对刘师傅说，“以后江同学来吃饭，给她多打点菜，正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要跟上。”
刘师傅连连点头：“是是是，校长放心。”
旁边几个正在吃饭的学生互相看了一眼，眼里的意思不言自明。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老师王老师上课前特意走到江依晨旁边，看了看她的课本。
“江依晨同学，我的讲课风格和实验中学的不太一样，你适应得了吗？”
“适应的，王老师。”
“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王老师俯下的身子跟鞠躬一般，“我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那间。”
这话一出，全班都安静了。
王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不假，但那间办公室的门上挂着四个字——“年级主任”。王老师是年级主任，平时最讨厌学生去办公室找他，说“上课不好好听，下课来问有什么用”。现在他主动让江依晨去找他，态度还这么和蔼。
周大勇趴在桌上，用只有林中饶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待遇，啧啧。”
林中饶没说话，低头做题。
但他发现，那道数学题他又看了三遍都没看懂。
江依晨很快就成了班里的VVIP。
这不是她自己想的，是学校给的。
开学第三天，教务处给她配了一套全新的桌椅——一中的桌椅调座位是随人走的。
开学第五天，学校把她的宿舍从十二人间调到了六人间——六人间是给初三毕业班尖子生准备的，从来没有初二学生住进去过。舍管阿姨的解释是“江同学身体不太好，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
开学第二周，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江依晨担任班里的学习委员。
“江依晨同学成绩优秀，在实验中学的时候就是班干部，大家要向她学习。”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敢反对。
但私下里，议论不少。
“成绩优秀？期中**都还没考，怎么知道成绩优秀？”
“人家在实验中学的成绩单，校长都亲自看过了。”
“那也不一定是真的吧？实验中学的成绩单，谁知道是不是……”
“嘘，小声点，被***听到了要挨批。”
这些议论，江依晨听不到，也听不到。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写字、做题。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像印出来的，单看字就知道是好学生。她的画也画得好，课本的空白处偶尔画了小花、小草、小动物，每一只都活灵活现的。
她像一束光，照进了这间灰扑扑的教室。
但那束光，是被学校用聚光灯打亮的。
真正让所有人意识到“特殊照顾”这四个字的分量的，是那件事。
开学第三周的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依晨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疼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她趴在桌上，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同桌发现了，赶紧报告了***。
***赶过来，一看她的脸色，急了。
“快，送医务室！”
她亲自扶着江依晨下楼，一路小跑到医务室。校医检查了一下，说是急性肠胃炎，可能是中午吃的东西不干净，需要休息，开点药就好了。
***不放心。
“要不要去医院？县医院我认识人，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校医摆摆手，“吃点药，喝点热水，休息一晚就好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江局长吗？我是***。对对对，依晨她没事，就是有点肠胃炎，校医看过了，说不严重。对对对，您放心，我安排好了。不用不用，您忙您的，学校这边有我呢。”
挂了电话，***又给食堂打了个电话。
“刘师傅，晚上给江依晨同学煮点白粥，不要太稠，也不要太稀，温度刚好能喝的那种。对，送到宿舍去。再配点清淡的小菜，咸菜就行，不要太咸。”
打完电话，***又亲自把江依晨送到宿舍，看着她躺下，帮她盖好被子，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还不舒服，老师带你去医院。”
“谢谢***。”江依晨的声音有些虚弱。
“谢什么，你是老师的学生，老师照顾你是应该的。”***拍了拍她的手，“**在县里工作忙，顾不**，学校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
但宿舍里另外三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等***走了，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上铺的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爸要是局长，我也能住六人间，也有人给我送粥。”
另一个女生赶紧拉了她一下：“别说了，睡觉。”
江依晨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这些事情，林中饶都是听说的。
他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明天的早饭在哪里，下周的生活费够不够，下学期的学费有没有着落。
但有些事，他躲不开。
那天课间，他正在座位上做题，听到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你说江依晨，她爸不就是个局长嘛，至于这样吗？”
“文旅局局长，也不是多大的官吧？”
“你懂什么，文旅局是没多大，周龙说他爷认识江依晨她爸，她爸以前在县委办公室干过，跟县领导关系好。张校长拍马屁的技术真是高”
“哦——原来是这样。”
“行了行了，别说了，被人听到不好。”
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林中饶没有继续听，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不是嫉妒，也不是不平。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站在一条河边上，看着河对岸的人走来走去，热闹非凡，但自己永远过不去。
那道题他算了好几遍，答案都不一样。
开学**周的周四下午，语文课两节连上。
语文老师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像古代私塾里的先生。他上课有个习惯——喜欢叫人站起来读课文，读得好的表扬，读得不好的批评，批评完了再叫下一个人读。
这堂课的内容是写作文。
孙老师把作文题目写在黑板上，转过身，推了推眼镜。
“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哀嚎。
“又是这个题目！”
“小学写到现在，都写了八百遍了！”
“我妈有什么好写的？她天天就做饭洗衣服、唠唠叨叨。”
孙老师拍了拍讲台：“安静！这个题目虽然老，但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情实感。写得好不好，不在题目新不新，在你用心不用心。好了，开始写。两节课时间，下课交。”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中饶坐在座位上，握着笔，盯着作文本。
《我的妈妈》。
四个字，他盯着看了五分钟。
他的作文本上，一个字都没写。
不是不会写。他有太多可以写的——妈妈给他做的***，妈妈在灯下给他补衣服，妈妈在雨天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妈妈再也没有回来。
但他写不出来。
那些字在脑子里转，转成漩涡，转成黑洞，转成一团乱麻。他拿起笔，想写，但手在抖。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来。
还是写不出来。
“林中饶，你发什么呆，赶紧写”
他又盯着作文本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开始写。
不是写作文。他在作文格子里写数字。
1，2，3，4，5……
一个格子一个数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他的笔走得很快，像在赶路。数字一个一个地填满格子，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纸。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停不下来。
写到第796个格子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好了，都停笔，小组长收一下。”孙老师拍了拍手。
作文本传上去了。林中饶的那一本，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从1到796，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的同桌周大勇看了一眼，愣住了。
“你这么吊？写的啥啊”
“数字。”
“我知道是数字，我是问你为啥写数字？”
林中饶没回答，把作文本合上，递给前面的同学。
第二天，孙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林中饶，你过来。”
孙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他的作文本。作文本翻到第一页，那些数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孙老师的表情很严肃，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林中饶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孙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你写一堆数字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跟老师叫板？”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会写。”
“不会写？”孙老师皱起眉头，“你是不会写作文，还是不会写这个题目？”
他不说话了。
孙老师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洗得发白的校服，磨出毛边的袖口，用别针别着的领口，还有那双破旧的解放鞋。
“**呢？”孙老师问。
“没了。”
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孙老师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六岁多吧，也许是七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孙老师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些数字。他的表情变了，从严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也不能交白卷。”孙老师的声音软下来了一些，但还是硬邦邦的，“你这种情况，可以跟老师说，老师给你换个题目。你写一堆数字上来，这是态度问题。”
林中饶不说话。
“这样吧，”孙老师合上作文本，“今天的体育课你别上了，留在教室里重写。写不完不许走。”
“是。”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上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操场上泥土的味道。他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操场，体育课已经开始了，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跳远。
他转过身，朝教室走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
所有人都去上体育课了，桌椅板凳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像一群听话的孩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个亮堂堂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
林中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作文本。
新的一页，空白的。
他握着笔，盯着那一页空白，看了十分钟。
还是写不出来。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妈妈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妈妈在灯下给他补衣服的样子，妈妈在雨天里回头看了他一眼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但他就是写不出来，那些字到了笔尖就缩回去了，像怕冷的孩子不敢出门。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的座位旁边停下来。
“林同学？”
一个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抬起头。
江依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她的白色运动衣在阳光下几乎要发光，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发尾搭在肩膀上。她的眼睛看着他，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东西。
“你不是去上体育课了？”他问。
“我跟老师说肚子疼，请了假。”她把纸条递过来，“给你的。”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整整齐齐的，没有毛边。上面的字写得很小，很工整，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林同学，我知道你没有妈妈。但你不用难过，你可以写我妈妈，我妈妈可好了。她会在家里种很多花，阳台上全是，红的白的粉的，可漂亮了。她做饭也很好吃，尤其是红烧排骨，我能吃三碗饭。你要是不会写，我可以教你。——江依晨”
他看完纸条，抬起头。
江依晨还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她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妈妈？”他问。
“我听孙老师说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他，“孙老师在办公室跟***说的，我路过听到了。”
他不说话了。
“你别难过。”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难过。”
“你骗人。”她的语气很认真，“你眼睛红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手指是干的。
“没有。”他说。
“有的。”她坚持，“我看得出来。”
她不说话了，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跟一个女生单独说过话，尤其是这样一个女生——穿着白色连衣裙、身上有好闻的香味、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女生。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妈……真的很好？”
“嗯！”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特别好！她会在家里种很多花，阳台都快放不下了。她还养了一只猫，白色的，叫团团，胖得跟球一样。我妈说不能再喂了，再喂就不走不动路只能打滚了。”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她还特别喜欢看书，家里有好几个书柜，都塞得满满的。我爸说她是书**，她说书**有什么不好，书**不会吵架。”
林中饶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他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江依晨突然说。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笑。”
“你笑了。”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了一下，我看到了。”
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尘土飞扬的，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
“你为什么不写？”她问。
“写什么？”
“写**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写出来就没了。”
江依晨愣了一下，没听懂。
“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些事情，在脑子里，是真的。写出来，就变成字了。字是假的。”
她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发丝飘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
“我觉得不是。”她轻声说。
“什么？”
“字不一定是假的。”她的声音很认真，“你把它写下来，它就一直在那儿了。你可以看一遍、两遍、一百遍，它都不会变。但脑子里的东西，时间长了，会忘的。”
他转过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星星。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大道理，只是在说一个她觉得对的事情。
“你不想忘了吧？”她问。
他没回答。
“****事。”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作文本。空白的一页，一个字都没有。
“我帮你写。”她突然说。
“什么？”
“我帮你写作文。”她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把自己的作文本拿过来，翻到新的一页，“你来说，我来写。”
“不用——”
“来吧。”她已经拔开了笔帽，“**妈叫什么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
“任秋云。”
“任秋云。”她念了一遍，“好好听的名字。她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很长，喜欢扎辫子。”
“然后呢？”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条缝。”
“像这样？”她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差不多。”
“然后呢？她喜欢做什么？”
“喜欢做饭。她做的***特别好吃，肥而不腻，我能吃两碗饭。”
“真的吗？我妈做的红烧排骨也很好吃，下次我让我妈做，给你带一份。”
“不用——”
“没事的。”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还有呢？她还喜欢做什么？”
“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冬天的时候，她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闭着眼睛晒太阳。我放学回来，她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小饶回来啦，洗手吃饭’。”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依晨的笔停了一下。
“小饶？那是你的小名？”
“……嗯。”
“好好听。”她又写了几行，然后抬起头，“还有吗？”
他想了想。
“她走的那天……下雨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依晨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动。
“她去给我爸买酒。穿了那件红色的旧雨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饶，妈一会儿就回来’。”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教室里安静得像是凝固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书页，哗啦哗啦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江依晨的头发上，落在她握笔的手上，落在她面前摊开的作文本上。
她的眼眶红了。
“你别哭。”他说。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我没哭。”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写完，又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然后把本子推过来。
“你看看。”
他低头看。
那是一篇作文，写的是“我的妈妈”，但写的不是她的妈妈，是他的妈妈。
每一句话都是他说的，但她写得比他说的好。那些话从她笔下流出来，像是有了生命，一个一个地跳进他的眼睛里，跳进他的心里。
她写任秋云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写她冬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写她雨天里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她写那个七岁的男孩站在门口，等妈妈回来，等啊等，等到天亮，等到雨停，等到永远。
他看完的时候，手指在抖。
“写得不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写得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太好了。”
“那你为什么抖？”
他没回答。
“你哭了？”她凑近了一点，想看清他的脸。
“没有。”他转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风太大了。”
窗外的风确实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飘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作文本上。他拿起一片叶子，看了看，放在桌上。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你帮我写。”
“不用谢。”她笑了，“我们是同学嘛。”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同学。”
“嗯？”
“你的手看起来黑黢黢的，但你的眼睛挺干净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他坐在座位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篇作文。那些字在纸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活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她说的对。字写下来，就一直在那儿了。不会忘，不会变，不会像脑子里的画面一样，慢慢模糊，慢慢消失。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纸是粗糙的，墨水已经干了，但那些字的温度还在。
第二天，江依晨带了一个饭盒来学校。
课间的时候，她把饭盒放在他桌上。
“什么？”他问。
“红烧排骨。”她说，“我妈昨晚做的，我让她多做了一份。还热着呢，你尝尝。”
他打开饭盒，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浓油赤酱的，上面撒着几粒白芝麻，旁边还配了几根焯过水的西兰花。排骨切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裹着亮晶晶的酱汁，在阳光下泛着**的光泽。
他愣了一下。
“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催促道。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的甜咸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点姜的辛辣和八角的香气。很好吃，真的很好吃。跟**妈做的***不一样，但那种温暖的感觉是一样的。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那就好。”她笑了，“我妈说，要是你喜欢，以后可以经常给你带。”
“不用——”
“没事的。”她摆摆手，“我妈喜欢做饭，家里就我和我爸两个人，根本吃不完。你帮我们消灭一点，省得浪费。”
他知道这是客气话，但他没有拒绝。
从那以后，江依晨隔三差五就会给他带吃的。有时候是红烧排骨，有时候是糖醋鱼块，有时候是卤鸡腿，有时候是***。每次都用那个粉色的饭盒装着，用毛巾包好，课间的时候悄悄放在他桌上。
她从来不声张，也从来不让他当众吃。她知道他会不好意思，所以每次都挑人少的时候给他，或者直接塞进他抽屉里，留一张纸条：“趁热吃。”
他也从来不道谢。
不是不想谢，是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那些饭盒里的温度。
有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林中饶在做数学题，江依晨在画画。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她突然转过头来。
“林同学。”
“嗯？”
“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上课的时候低着头，跟人说话的时候也低着头。”她看着他，“你在怕什么？”
他没说话。
“是怕别人看到你？”她问，“还是怕你看到别人？”
“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江依晨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他。
“林同学，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爸以前在县里干过，性子太直，后来得罪了人，被调到文旅局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从县委办到文旅局，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他不知道。
“就好比语文书里那些诗人被贬了”她说，“以前跟你称兄道弟的人，突然都不热情了。以前巴结你的人，开始在背后说你坏话。我妈说，这就是人情冷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爸刚去文旅局那会儿，特别难过。他天天在家喝闷酒，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我妈跟他说了一句话，她说，‘振涛，你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就低下头。你的头低下来了，别人就更看不到你了’。”
她笑了笑，那个笑有些苦涩，但很真。
“所以我爸现在不低头了。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都不低头。因为他知道，低头的人，看不到光。”
林中饶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亮，但不刺眼。像是冬天早晨的太阳，冷冷的，但照在身上，是暖的。
“**妈真厉害。”他说。
“嗯。”她点头，“她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妈妈。”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画画。画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林同学。”
“嗯？”
“你以后也别低头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眼睛挺好看的。”她说，“低头就浪费了。”
他的脸又红了。
“我没低头。”他说。
“你现在就在低头。”她头也不回地说。
他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头确实低着。他抬起头，坐直了身体。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但他没有躲。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风里打转。远处的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像水洗过的布。有几只鸟飞过去，排**字形，朝着南方飞。
他突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没那么灰了。
后来的很多年，林中饶总是会想起那个下午。
想起那间灰扑扑的教室，那扇破了角的窗户，那张被阳光照亮的课桌。想起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手里握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低头的人，看不到光。”
他不知道什么是光。但如果光有形状，大概就是她坐在窗边画画的样子。如果光有声音，大概就是她叫他“林同学”时的语气。如果光有温度，大概就是那个饭盒里排骨的温度。
不是滚烫的，但暖到心里。
很多年后，他站在港交所的大厅里，西装革履，周围是鲜花和掌声。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灯，亮得刺眼。
他突然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个女生，想起她说的话。
“你眼睛挺好看的，低头就浪费了。”
他笑了一下，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那一年，他十四岁。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不知道什么是命运。他只知道，有一个女生，在他最灰暗的日子里，递给他一张纸条，给了他一个饭盒，对他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这就够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
一片，两片，三片。
像是谁在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寄给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头，抬得比平时高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就够了。
“她穿的那是裙子吗？我在县城都没见过那样的裙子！”
“你傻啊，人家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
“哪个有钱人家的？”
“我怎么知道！”
男生们的眼睛都直了，女生们的眼睛里则混合着羡慕和嫉妒。周大勇被吵醒了，抬起头，把非主流遮眼偏分往旁边捋了捋，揉揉眼睛，看了一眼***的女生，然后猛地坐直了，口水都顾不上擦。
“我靠……”他喃喃地说，“这是仙女吗？刘亦菲下凡了？”
林中饶也抬起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个女生站在讲台旁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发丝细软，像是用最好的丝线一根一根绣出来的。
他觉得那道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安静！安静！”***拍了拍讲台，“都给我坐好！”
等教室里安静下来，***才开口：“这是本学期新来的同学，江依晨，原来在县实验中学读书，因为离家远，转到咱们学校。大家要好好相处，互相帮助。来，江依晨同学，你跟大家说两句。”
江依晨往前走了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叫江依晨，江河的江，依恋的依，晨光的晨。”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的，带着一点点软，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在石头上淌过。“我原来在实验中学读书，刚转到这边，还不太熟悉，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又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像是整个秋天都开了。
教室里又炸了。
“我刚看到**的车直接开到院里，校长对**点头哈腰的，肯定是领导家孩子”
“怪不得穿得这么好！”
“实验中学转来的？实验中学不是全县最好的吗？怎么转到咱们这儿来了？”
“人家说了，离家远，不方便。”
“实验中学新校区刚建成，今年都搬去城东了，她家在哪儿？”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有钱人。”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
但真正让人咂舌的事情，发生在下课后。
***亲自领着江依晨去找了教务处，安排座位、领课本、办饭卡，全程陪着，笑脸盈盈的，跟平时那个板着脸训人的班主任判若两人。
“江依晨同学，你的成绩单我看了，在实验中学都是名列前茅的。”***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来到咱们班，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老师说。”
“谢谢***。”江依晨礼貌地点点头。
“坐哪儿呢……”***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林中饶旁边那个空位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坐第二排吧，中间位置，靠前，看得清楚。”
那个位置本来是**张一鸣的。张一鸣被挪到了**排，一句怨言都没有，反而笑嘻嘻地说：“应该的应该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更夸张的事情来了。
校长亲自来了食堂。
张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肚子微微发福，后腰坠着一串钥匙。平时他很少来食堂，偶尔来一次，也是皱着眉头嫌食堂的饭菜不好、卫生不达标。今天他来了，不仅来了，还带着食堂的刘师傅。
“江依晨同学，在这边吃得习惯吗？”张校长弯着腰，语气亲切得像在跟自己闺女说话。
江依晨正在吃一份西红柿炒鸡蛋，闻言抬起头，有些局促地点点头：“习惯的，谢谢校长。”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张校长转头对刘师傅说，“以后江同学来吃饭，给她多打点菜，正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要跟上。”
刘师傅连连点头：“是是是，校长放心。”
旁边几个正在吃饭的学生互相看了一眼，眼里的意思不言自明。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老师王老师上课前特意走到江依晨旁边，看了看她的课本。
“江依晨同学，我的讲课风格和实验中学的不太一样，你适应得了吗？”
“适应的，王老师。”
“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王老师俯下的身子跟鞠躬一般，“我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那间。”
这话一出，全班都安静了。
王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不假，但那间办公室的门上挂着四个字——“年级主任”。王老师是年级主任，平时最讨厌学生去办公室找他，说“上课不好好听，下课来问有什么用”。现在他主动让江依晨去找他，态度还这么和蔼。
周大勇趴在桌上，用只有林中饶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待遇，啧啧。”
林中饶没说话，低头做题。
但他发现，那道数学题他又看了三遍都没看懂。
江依晨很快就成了班里的VVIP。
这不是她自己想的，是学校给的。
开学第三天，教务处给她配了一套全新的桌椅——一中的桌椅调座位是随人走的。
开学第五天，学校把她的宿舍从十二人间调到了六人间——六人间是给初三毕业班尖子生准备的，从来没有初二学生住进去过。舍管阿姨的解释是“江同学身体不太好，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
开学第二周，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江依晨担任班里的学习委员。
“江依晨同学成绩优秀，在实验中学的时候就是班干部，大家要向她学习。”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敢反对。
但私下里，议论不少。
“成绩优秀？期中**都还没考，怎么知道成绩优秀？”
“人家在实验中学的成绩单，校长都亲自看过了。”
“那也不一定是真的吧？实验中学的成绩单，谁知道是不是……”
“嘘，小声点，被***听到了要挨批。”
这些议论，江依晨听不到，也听不到。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写字、做题。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像印出来的，单看字就知道是好学生。她的画也画得好，课本的空白处偶尔画了小花、小草、小动物，每一只都活灵活现的。
她像一束光，照进了这间灰扑扑的教室。
但那束光，是被学校用聚光灯打亮的。
真正让所有人意识到“特殊照顾”这四个字的分量的，是那件事。
开学第三周的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依晨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疼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她趴在桌上，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同桌发现了，赶紧报告了***。
***赶过来，一看她的脸色，急了。
“快，送医务室！”
她亲自扶着江依晨下楼，一路小跑到医务室。校医检查了一下，说是急性肠胃炎，可能是中午吃的东西不干净，需要休息，开点药就好了。
***不放心。
“要不要去医院？县医院我认识人，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校医摆摆手，“吃点药，喝点热水，休息一晚就好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江局长吗？我是***。对对对，依晨她没事，就是有点肠胃炎，校医看过了，说不严重。对对对，您放心，我安排好了。不用不用，您忙您的，学校这边有我呢。”
挂了电话，***又给食堂打了个电话。
“刘师傅，晚上给江依晨同学煮点白粥，不要太稠，也不要太稀，温度刚好能喝的那种。对，送到宿舍去。再配点清淡的小菜，咸菜就行，不要太咸。”
打完电话，***又亲自把江依晨送到宿舍，看着她躺下，帮她盖好被子，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还不舒服，老师带你去医院。”
“谢谢***。”江依晨的声音有些虚弱。
“谢什么，你是老师的学生，老师照顾你是应该的。”***拍了拍她的手，“**在县里工作忙，顾不**，学校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
但宿舍里另外三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等***走了，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上铺的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爸要是局长，我也能住六人间，也有人给我送粥。”
另一个女生赶紧拉了她一下：“别说了，睡觉。”
江依晨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这些事情，林中饶都是听说的。
他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明天的早饭在哪里，下周的生活费够不够，下学期的学费有没有着落。
但有些事，他躲不开。
那天课间，他正在座位上做题，听到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你说江依晨，她爸不就是个局长嘛，至于这样吗？”
“文旅局局长，也不是多大的官吧？”
“你懂什么，文旅局是没多大，周龙说他爷认识江依晨她爸，她爸以前在县委办公室干过，跟县领导关系好。张校长拍马屁的技术真是高”
“哦——原来是这样。”
“行了行了，别说了，被人听到不好。”
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起来。
林中饶没有继续听，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不是嫉妒，也不是不平。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站在一条河边上，看着河对岸的人走来走去，热闹非凡，但自己永远过不去。
那道题他算了好几遍，答案都不一样。
开学**周的周四下午，语文课两节连上。
语文老师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像古代私塾里的先生。他上课有个习惯——喜欢叫人站起来读课文，读得好的表扬，读得不好的批评，批评完了再叫下一个人读。
这堂课的内容是写作文。
孙老师把作文题目写在黑板上，转过身，推了推眼镜。
“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哀嚎。
“又是这个题目！”
“小学写到现在，都写了八百遍了！”
“我妈有什么好写的？她天天就做饭洗衣服、唠唠叨叨。”
孙老师拍了拍讲台：“安静！这个题目虽然老，但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情实感。写得好不好，不在题目新不新，在你用心不用心。好了，开始写。两节课时间，下课交。”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中饶坐在座位上，握着笔，盯着作文本。
《我的妈妈》。
四个字，他盯着看了五分钟。
他的作文本上，一个字都没写。
不是不会写。他有太多可以写的——妈妈给他做的***，妈妈在灯下给他补衣服，妈妈在雨天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妈妈再也没有回来。
但他写不出来。
那些字在脑子里转，转成漩涡，转成黑洞，转成一团乱麻。他拿起笔，想写，但手在抖。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来。
还是写不出来。
“林中饶，你发什么呆，赶紧写”
他又盯着作文本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开始写。
不是写作文。他在作文格子里写数字。
1，2，3，4，5……
一个格子一个数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他的笔走得很快，像在赶路。数字一个一个地填满格子，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纸。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停不下来。
写到第796个格子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好了，都停笔，小组长收一下。”孙老师拍了拍手。
作文本传上去了。林中饶的那一本，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从1到796，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的同桌周大勇看了一眼，愣住了。
“你这么吊？写的啥啊”
“数字。”
“我知道是数字，我是问你为啥写数字？”
林中饶没回答，把作文本合上，递给前面的同学。
第二天，孙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林中饶，你过来。”
孙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他的作文本。作文本翻到第一页，那些数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孙老师的表情很严肃，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林中饶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孙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你写一堆数字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跟老师叫板？”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会写。”
“不会写？”孙老师皱起眉头，“你是不会写作文，还是不会写这个题目？”
他不说话了。
孙老师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洗得发白的校服，磨出毛边的袖口，用别针别着的领口，还有那双破旧的解放鞋。
“**呢？”孙老师问。
“没了。”
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孙老师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六岁多吧，也许是七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孙老师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些数字。他的表情变了，从严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也不能交白卷。”孙老师的声音软下来了一些，但还是硬邦邦的，“你这种情况，可以跟老师说，老师给你换个题目。你写一堆数字上来，这是态度问题。”
林中饶不说话。
“这样吧，”孙老师合上作文本，“今天的体育课你别上了，留在教室里重写。写不完不许走。”
“是。”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上有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操场上泥土的味道。他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操场，体育课已经开始了，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跳远。
他转过身，朝教室走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
所有人都去上体育课了，桌椅板凳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像一群听话的孩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个亮堂堂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
林中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作文本。
新的一页，空白的。
他握着笔，盯着那一页空白，看了十分钟。
还是写不出来。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妈妈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妈妈在灯下给他补衣服的样子，妈妈在雨天里回头看了他一眼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但他就是写不出来，那些字到了笔尖就缩回去了，像怕冷的孩子不敢出门。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的座位旁边停下来。
“林同学？”
一个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抬起头。
江依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她的白色运动衣在阳光下几乎要发光，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发尾搭在肩膀上。她的眼睛看着他，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东西。
“你不是去上体育课了？”他问。
“我跟老师说肚子疼，请了假。”她把纸条递过来，“给你的。”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整整齐齐的，没有毛边。上面的字写得很小，很工整，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林同学，我知道你没有妈妈。但你不用难过，你可以写我妈妈，我妈妈可好了。她会在家里种很多花，阳台上全是，红的白的粉的，可漂亮了。她做饭也很好吃，尤其是红烧排骨，我能吃三碗饭。你要是不会写，我可以教你。——江依晨”
他看完纸条，抬起头。
江依晨还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她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妈妈？”他问。
“我听孙老师说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他，“孙老师在办公室跟***说的，我路过听到了。”
他不说话了。
“你别难过。”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难过。”
“你骗人。”她的语气很认真，“你眼睛红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手指是干的。
“没有。”他说。
“有的。”她坚持，“我看得出来。”
她不说话了，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跟一个女生单独说过话，尤其是这样一个女生——穿着白色连衣裙、身上有好闻的香味、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女生。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妈……真的很好？”
“嗯！”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特别好！她会在家里种很多花，阳台都快放不下了。她还养了一只猫，白色的，叫团团，胖得跟球一样。我妈说不能再喂了，再喂就不走不动路只能打滚了。”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她还特别喜欢看书，家里有好几个书柜，都塞得满满的。我爸说她是书**，她说书**有什么不好，书**不会吵架。”
林中饶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他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江依晨突然说。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笑。”
“你笑了。”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了一下，我看到了。”
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尘土飞扬的，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
“你为什么不写？”她问。
“写什么？”
“写**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写出来就没了。”
江依晨愣了一下，没听懂。
“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些事情，在脑子里，是真的。写出来，就变成字了。字是假的。”
她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发丝飘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
“我觉得不是。”她轻声说。
“什么？”
“字不一定是假的。”她的声音很认真，“你把它写下来，它就一直在那儿了。你可以看一遍、两遍、一百遍，它都不会变。但脑子里的东西，时间长了，会忘的。”
他转过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有星星。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大道理，只是在说一个她觉得对的事情。
“你不想忘了吧？”她问。
他没回答。
“****事。”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作文本。空白的一页，一个字都没有。
“我帮你写。”她突然说。
“什么？”
“我帮你写作文。”她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把自己的作文本拿过来，翻到新的一页，“你来说，我来写。”
“不用——”
“来吧。”她已经拔开了笔帽，“**妈叫什么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
“任秋云。”
“任秋云。”她念了一遍，“好好听的名字。她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很长，喜欢扎辫子。”
“然后呢？”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条缝。”
“像这样？”她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差不多。”
“然后呢？她喜欢做什么？”
“喜欢做饭。她做的***特别好吃，肥而不腻，我能吃两碗饭。”
“真的吗？我妈做的红烧排骨也很好吃，下次我让我妈做，给你带一份。”
“不用——”
“没事的。”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还有呢？她还喜欢做什么？”
“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冬天的时候，她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闭着眼睛晒太阳。我放学回来，她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小饶回来啦，洗手吃饭’。”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依晨的笔停了一下。
“小饶？那是你的小名？”
“……嗯。”
“好好听。”她又写了几行，然后抬起头，“还有吗？”
他想了想。
“她走的那天……下雨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依晨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动。
“她去给我爸买酒。穿了那件红色的旧雨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饶，妈一会儿就回来’。”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教室里安静得像是凝固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书页，哗啦哗啦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江依晨的头发上，落在她握笔的手上，落在她面前摊开的作文本上。
她的眼眶红了。
“你别哭。”他说。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我没哭。”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写完，又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然后把本子推过来。
“你看看。”
他低头看。
那是一篇作文，写的是“我的妈妈”，但写的不是她的妈妈，是他的妈妈。
每一句话都是他说的，但她写得比他说的好。那些话从她笔下流出来，像是有了生命，一个一个地跳进他的眼睛里，跳进他的心里。
她写任秋云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写她冬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写她雨天里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她写那个七岁的男孩站在门口，等妈妈回来，等啊等，等到天亮，等到雨停，等到永远。
他看完的时候，手指在抖。
“写得不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写得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太好了。”
“那你为什么抖？”
他没回答。
“你哭了？”她凑近了一点，想看清他的脸。
“没有。”他转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风太大了。”
窗外的风确实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飘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作文本上。他拿起一片叶子，看了看，放在桌上。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你帮我写。”
“不用谢。”她笑了，“我们是同学嘛。”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同学。”
“嗯？”
“你的手看起来黑黢黢的，但你的眼睛挺干净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他坐在座位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篇作文。那些字在纸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活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她说的对。字写下来，就一直在那儿了。不会忘，不会变，不会像脑子里的画面一样，慢慢模糊，慢慢消失。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纸是粗糙的，墨水已经干了，但那些字的温度还在。
第二天，江依晨带了一个饭盒来学校。
课间的时候，她把饭盒放在他桌上。
“什么？”他问。
“红烧排骨。”她说，“我妈昨晚做的，我让她多做了一份。还热着呢，你尝尝。”
他打开饭盒，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浓油赤酱的，上面撒着几粒白芝麻，旁边还配了几根焯过水的西兰花。排骨切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裹着亮晶晶的酱汁，在阳光下泛着**的光泽。
他愣了一下。
“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催促道。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的甜咸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点姜的辛辣和八角的香气。很好吃，真的很好吃。跟**妈做的***不一样，但那种温暖的感觉是一样的。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那就好。”她笑了，“我妈说，要是你喜欢，以后可以经常给你带。”
“不用——”
“没事的。”她摆摆手，“我妈喜欢做饭，家里就我和我爸两个人，根本吃不完。你帮我们消灭一点，省得浪费。”
他知道这是客气话，但他没有拒绝。
从那以后，江依晨隔三差五就会给他带吃的。有时候是红烧排骨，有时候是糖醋鱼块，有时候是卤鸡腿，有时候是***。每次都用那个粉色的饭盒装着，用毛巾包好，课间的时候悄悄放在他桌上。
她从来不声张，也从来不让他当众吃。她知道他会不好意思，所以每次都挑人少的时候给他，或者直接塞进他抽屉里，留一张纸条：“趁热吃。”
他也从来不道谢。
不是不想谢，是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那些饭盒里的温度。
有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林中饶在做数学题，江依晨在画画。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她突然转过头来。
“林同学。”
“嗯？”
“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上课的时候低着头，跟人说话的时候也低着头。”她看着他，“你在怕什么？”
他没说话。
“是怕别人看到你？”她问，“还是怕你看到别人？”
“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江依晨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他。
“林同学，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爸以前在县里干过，性子太直，后来得罪了人，被调到文旅局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从县委办到文旅局，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他不知道。
“就好比语文书里那些诗人被贬了”她说，“以前跟你称兄道弟的人，突然都不热情了。以前巴结你的人，开始在背后说你坏话。我妈说，这就是人情冷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爸刚去文旅局那会儿，特别难过。他天天在家喝闷酒，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我妈跟他说了一句话，她说，‘振涛，你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就低下头。你的头低下来了，别人就更看不到你了’。”
她笑了笑，那个笑有些苦涩，但很真。
“所以我爸现在不低头了。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都不低头。因为他知道，低头的人，看不到光。”
林中饶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亮，但不刺眼。像是冬天早晨的太阳，冷冷的，但照在身上，是暖的。
“**妈真厉害。”他说。
“嗯。”她点头，“她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妈妈。”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画画。画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林同学。”
“嗯？”
“你以后也别低头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眼睛挺好看的。”她说，“低头就浪费了。”
他的脸又红了。
“我没低头。”他说。
“你现在就在低头。”她头也不回地说。
他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头确实低着。他抬起头，坐直了身体。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但他没有躲。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风里打转。远处的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像水洗过的布。有几只鸟飞过去，排**字形，朝着南方飞。
他突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没那么灰了。
后来的很多年，林中饶总是会想起那个下午。
想起那间灰扑扑的教室，那扇破了角的窗户，那张被阳光照亮的课桌。想起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手里握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低头的人，看不到光。”
他不知道什么是光。但如果光有形状，大概就是她坐在窗边画画的样子。如果光有声音，大概就是她叫他“林同学”时的语气。如果光有温度，大概就是那个饭盒里排骨的温度。
不是滚烫的，但暖到心里。
很多年后，他站在港交所的大厅里，西装革履，周围是鲜花和掌声。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灯，亮得刺眼。
他突然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个女生，想起她说的话。
“你眼睛挺好看的，低头就浪费了。”
他笑了一下，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那一年，他十四岁。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不知道什么是命运。他只知道，有一个女生，在他最灰暗的日子里，递给他一张纸条，给了他一个饭盒，对他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这就够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
一片，两片，三片。
像是谁在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寄给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头，抬得比平时高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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