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秀兰死在了1999年的最后一天。
烟花在夜空炸开的时候，她躺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听着病房里父亲和弟弟的笑声。
他们在庆祝。
庆祝弟弟考上了大学，庆祝家里终于要翻身了。
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告诉她，她的体检报告上写着什么。
林秀兰闭上眼睛，听见护士小声说：“那个床上的病人，家属怎么都不管啊？”
另一个护士叹气：“重男轻女呗，女儿生病了哪有钱治。”
她不是没有钱。
她来城里打工八年，每个月工资寄回去五分之四，自己留五十块。八年下来，少说也有三四万。可她连存折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工资卡在母亲手里，密码是弟弟的生日。
去年她查出肾病的时候，母亲说：“家里没钱，你再撑撑。”
上个月她病得下不了床，弟弟在电话里说：“姐，你再借我两千呗，我想换个手机。”
没有人问她疼不疼。
林秀兰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盏白炽灯，一闪一闪的，像她快要熄灭的生命。
她想回家。
可她早就没有家了。
十八岁那年，父亲说：“秀兰，你弟要上学，你去城里打工吧。”
她点头，拎着一个蛇皮袋，坐上了去南方的绿皮火车。
那是1991年。
此后的八年，她活着，但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烟花还在响。
林秀兰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她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弟弟在电话里说的那句——
“姐，你再借我两千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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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兰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阳光。
她眨了眨眼，看见头顶是一片瓦房顶，木头椽子，灰瓦片，有几处还透着光。
这个屋顶她认识。
这是老家的房子。她住了十八年的那间屋。
“秀兰！秀兰你起来了没有？**让你去镇上买化肥！”
母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中气十足，带着她记忆里那种永远不耐烦的语调。
林秀兰猛地坐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没有冻疮，没有老茧，指甲干干净净。
床头放着一面小圆镜。她拿起来看。
镜子里的脸，十七岁。
没有眼角的皱纹，没有蜡黄的脸色，脸颊上还有婴儿肥，嘴唇是粉色的。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