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陵诡案------------------------------------------，天刚蒙蒙亮。，一处偏僻的民宅前，围满了人。，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镇魔司士卒拦着围观的百姓，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苍白，惊恐，还有压抑不住的恶心。“让开。”李成峰拨开人群，走进院子。，三间瓦房，一口水井，墙角堆着些杂物。此刻正屋的门大开着，里面飘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走了进去。，他愣在了原地。。，穿着粗布衣裳，倒在床上，姿势安详，像是在熟睡。他的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不是痛苦，不是扭曲，而是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真实到让人毛骨悚然。，有一点淡淡的紫痕。，像雾，像一朵微缩的云。“第八个了。”身后传来周明义的声音，沙哑，疲惫，“昨晚死的，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只是死死盯着那点紫痕。。
半个月，八个散修，同样的死法，同样的笑容，同样的紫烟。
他们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死者之间没有关联，死因查不出来，凶手没有任何线索。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诡异的死状，和那点紫烟。
“舵主，”李成峰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各大宗门那边，有回信了吗？”
周明义苦笑：“青云谷答应了，派了嫡传弟子来，昨天傍晚到的。紫府那边……敷衍了几句，说会派人来看看，但到现在也没见人影。凌霄宗干脆没理。”
李成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青云谷来的是谁？”
“沈青鸾。”周明义说，“听说过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据说已经修到了心剑**境。”
沈青鸾。
李成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想起了昨晚那个青衫男子，想起了那根竹筷，想起了那轻描淡写击败七名紫府修士的一击。
心剑**境。
那个叫萧凌的人，又是什么境界？
“舵主，”他忽然转身，“我想去见见这位沈仙子。”
周明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吧。她昨晚住在悦来客栈，这会儿应该还没走。”
李成峰大步走出院子。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屋顶上有一道目光，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萧凌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此刻他正盘膝坐在悦来客栈的屋顶上，望着东方的天际。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闪烁，像是不舍得离开这人间。
他手里握着那根竹筷，轻轻转动。
昨天夜里，那道白影又出现了。
还是那个白衣女子，还是那柄青剑，还是那股清冷的气息。她站在对面的屋顶上，听完了他的剑歌，然后转身离去。
月光下，她的背影很美。
清冷，孤傲，像一朵开在雪山顶上的莲。
萧凌不知道她是谁，但他记住了她的气息。那股气息里，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孤独。
他的孤独，是行走江湖二十年、无门无派、无牵无挂的孤独。是看着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的孤独。
而她的孤独，不一样。
她的孤独，是站在高处、被所有人仰望、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走近的孤独。
高处不胜寒。
这句诗，他以前只是读读，今天却忽然懂了。
“客官？客官！”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凌低头一看，是客栈的店小二，正仰着头冲他喊：“客官，您怎么在屋顶上？快下来，有人找您！”
有人找他？
萧凌挑了挑眉，翻身跃下屋顶，轻飘飘落在店小二面前。
店小二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是、是镇魔司的人，在门口等着呢，说有要紧事找您。”
萧凌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了。去忙吧。”
他走出客栈大门，就看见李成峰站在门口，一脸焦急。
“前辈！”李成峰迎上来，抱拳行礼，“打扰前辈清修，实在抱歉。但昨晚又出事了，第八个死者！晚辈斗胆，想请前辈去看看。”
萧凌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去请青云谷的仙师，来请我这个无名散修干什么？”
李成峰一愣。
萧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逗你的。走吧，去看看。”
两人穿过几条街，来到那处民宅。
门口围观的百姓已经被驱散了，只剩下几个镇魔司士卒守着。萧凌跟着李成峰走进院子，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甜腥味。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走进正屋，看见那具**，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面含微笑，身上无伤，眉心一点紫烟。
他走近几步，俯下身，仔细观察那点紫痕。看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用那根竹筷轻轻碰了碰那紫痕。
“前辈！”李成峰吓了一跳，“小心——”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因为那紫痕，在碰到竹筷的瞬间，忽然动了。
像一缕烟，像一丝雾，缓缓从死者眉心飘起，缠绕在竹筷上，然后——消散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凌直起身，看着那根竹筷，沉默了很久。
“前辈？”李成峰小心翼翼地问，“您看出什么了吗？”
萧凌没有回答，只是问：“这八个人，生前都去过哪里？”
李成峰想了想：“查过了，没什么共同点。有的去过紫府求药，有的去过城外采药，有的就在城里讨生活……哦对了，有一个，是三个月前从边城过来的。”
“边城？”
“对，就是西边那座边陲小城，离这儿三百多里。那地方挺偏的，靠近魔道的地盘，平时没什么人去。”
萧凌眼神微微一动。
边城。
魔道的地盘。
他想起一件事。
几年前，他曾经路过那座边城。那是一座破败的小镇，城墙坍塌，居民稀少，到处是荒废的房屋。但奇怪的是，那里的百姓，活得比很多繁华之地的人还要安稳。
因为那里有一个魔道宗门——心魔宗。
心魔宗，魔道七宗之一，以攻心闻名，最擅乱人道心。可那座边城的百姓，却对他们感恩戴德，甚至有人立了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他当时觉得奇怪，就去查了查。
查到的结果，让他沉默了许久。
心魔宗的宗主，曾经是正道中人。因为不满宗门圈养凡人作“灵种”，愤而叛出，带着几个追随者来到边城，收留那些被正道抛弃的凡人、被修真者**的散修、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他们教百姓识字，帮百姓治病，替百姓抵御妖兽。而百姓回报他们的，是一日三餐的热饭，是一针一线的衣裳，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魔道？
正道？
萧凌当时看着那些长生牌位，忽然觉得这两个词，变得无比模糊。
“前辈？”李成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想到了什么？”
萧凌摇摇头：“没什么。对了，你说的那个从边城来的死者，他叫什么？”
李成峰翻了翻卷宗：“叫……张福生。是个采药的散修，修为不高，筑基期。三个月前来到江陵城，租了间房子住下，平时就在城外采药卖钱。死之前，没什么异常。”
萧凌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转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被云层遮住，透不出多少光来。院子里那口老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用过。
他忽然问：“李成峰，这房子的主人呢？”
李成峰一怔：“主人？这房子就是张福生租的，房东是个老**，就住在隔壁。张福生死了之后，我们去问过，老**什么都不知道。”
萧凌转头看向隔壁。
那也是一座小院，比这间稍大一点，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走，去看看。”
隔壁院子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太阳根本没出来。老**只是那么坐着，闭着眼，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安详。
萧凌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老**睁开眼，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是来问福生的事吧？”老**开口，声音沙哑，“都问过好几遍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凌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大娘，”他说，“我不是来问您的。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的。”
老**看着他，不说话。
萧凌说：“张福生，他不是您儿子。他是来报恩的，对吗？”
老**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一颤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萧凌看见了。
他继续说：“三个月前，他来到江陵城，找到您，租了您的房子住下。他每天出城采药，卖了钱，给您买吃的穿的。他叫您‘大娘’，您叫他‘福生’。可他不是您儿子。您儿子，早就死了，对吗？”
老**沉默了许久。
久到李成峰都开始不耐烦了，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你……你怎么知道的？”
萧凌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那玉佩很普通，青色的玉料，刻着一个“福”字，边角已经磨得光滑，一看就是被人常年摩挲的。
“这是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萧凌说，“背面刻着两个字：念母。”
老**看着那块玉佩，眼眶忽然红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接过玉佩，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玉佩上。
“他……他不是我儿子。”老**哽咽着说，“我儿子，十五年前就死了。死在城外，被山匪杀了。他死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有，就……就戴着一块这样的玉佩。”
她举起手里的玉佩：“一模一样的。只是刻的字不一样。我儿子那块，刻的是‘平安’。”
萧凌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三个月前，这个年轻人找到我，说他是我儿子的朋友，来看看我。他说他叫张福生，是从边城来的。他在我家住下，每天出城采药，卖了钱就给我买吃的。我说不用，他非给。我说我不是他娘，他说……他说……”
老**说不下去了。
萧凌替她说完：“他说，您是他娘。您儿子不在了，他就是您儿子。”
老**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萧凌站起身，等她哭够了，才轻声问：“大娘，他死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老**擦着眼泪，想了很久，忽然说：“有。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后来……后来他跟我说，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从紫府来的人。”
萧凌眼神一凝。
紫府。
“他还说了什么？”
老**摇摇头：“就这些。第二天，他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
萧凌沉默了一会儿，冲李成峰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出了院子。
走到巷子里，李成峰忍不住问：“前辈，您是怎么知道张福生不是她儿子的？”
萧凌没有回答，只是说：“去查一下，三个月前，边城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李成峰一愣：“边城？您怀疑……”
萧凌摆摆手，打断了他：“只是猜测。查清楚了再说。”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脚步一顿。
巷子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白衣，青剑，清冷的气息。
沈青鸾。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
萧凌看着她，嘴角忽然扬起一个散漫的笑。
“早啊。”他说，“吃了吗？”
沈青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那个青衫男子。
她今早起来，正准备去镇魔司，忽然察觉到这里有一道熟悉的剑意——就是昨晚在望江楼感受到的那道。她顺着剑意找来，正好看见他从那户人家出来。
然后，他就这么笑着，问她吃了吗。
沈青鸾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修真者。有的敬畏她，有的巴结她，有的想挑战她，有的想追求她。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散漫，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你是……”她开口。
“萧凌。”那人说，“萧瑟的萧，凌云的凌。你呢？”
沈青鸾沉默了一瞬：“沈青鸾。”
“好名字。”萧凌点点头，“青鸾，神鸟也，清冷孤高，不落凡尘。配你。”
沈青鸾又是一愣。
这人，怎么说话这么……
李成峰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见过萧凌出手，知道这人修为深不可测；他听说过沈青鸾的名头，知道这是青云谷的天之骄女。可这两人第一次见面，怎么就跟街头闲聊似的？
“前辈，”他硬着头皮打断，“沈仙子，要不……咱们回镇魔司再说？”
萧凌摆摆手：“不急。沈姑娘是来查案的吧？正好，我也是。一起看看？”
沈青鸾看着他，没有拒绝。
她本来想自己查，可不知为什么，这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质，让人很难拒绝。
她点了点头。
三人一起走进那间民宅。
沈青鸾仔细查看了**，眉头渐渐皱起。
“紫烟痕迹……”她轻声说，“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萧凌眼神一动：“十五年前？”
沈青鸾没有回答，只是问：“你看出什么了？”
萧凌也不追问，只是说：“这紫烟里，有一丝剑意。很淡，很隐蔽，但确实存在。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心剑第五境。”
心剑第五境。
沈青鸾心中一凛。
整个江南地区，心剑第五境的高手，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个都在各大宗门身居高位，每一个都有头有脸。
“你怀疑……”她看着萧凌。
萧凌摇摇头：“不怀疑谁。只是觉得奇怪。心剑第五境的高手，为什么要杀这些散修？这些散修有什么值得他们动手的？”
沈青鸾沉默。
她想起师尊的话：查清楚这案子，你就会知道当年的真相。
当年的真相……
难道十五年前那些同门的死，也牵扯到心剑第五境的高手？
“萧公子，”她忽然问，“你有没有听说过，紫府有一种丹药，叫延寿丹？”
萧凌点点头：“听说过。以活人为引，抽取生机，炼制延寿丹药。正道仙门，做的是邪魔之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青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明明修为高深，却穿着破旧青衫，住在普通客栈，和凡人一样喝酒吃饭。他明明可以隐居仙山，不问世事，却跑来管这闲事，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出头。
他是什么人？
从哪里来？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她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却一个都没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一定会答。
“沈姑娘，”萧凌忽然说，“你刚才说十五年前。十五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沈青鸾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同门。”她说，“七个。一样的死法，一样的笑容，一样的紫烟。”
萧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那东西，叫理解。
“查了十五年？”他问。
沈青鸾摇头：“没有。师尊一直不肯查。直到昨天，她才告诉我，这案子可能和当年的事有关。”
萧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师尊，叫什么？”
沈青鸾微微一怔，但还是回答了：“青云谷谷主，清虚真人。”
萧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交换了一些看法，然后走出屋子。
院子里，李成峰正焦急地等着。看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去：“前辈，沈仙子，有什么发现吗？”
萧凌摇摇头：“没有。这案子，比想象的要复杂。”
沈青鸾也点头：“线索太少，还需要查。”
李成峰苦笑：“那……现在怎么办？”
萧凌想了想，忽然说：“李成峰，你去查一下，三个月前，边城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比如，有没有散修突然离开，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过江陵。”
李成峰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住：“前辈，您说的边城，是西边那个？”
“对。”
“那个地方……靠近魔道的地盘，我们镇魔司很少去那边，查起来可能要花点时间。”
萧凌摆摆手：“不急。慢慢查。”
李成峰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萧凌和沈青鸾。
两人相对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沈青鸾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萧凌看着她，笑了笑：“谁说我在帮你？我在帮我自己。”
“帮你自己？”
“对。”萧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见不平事，就想管；看见奇怪事，就想查。查不清楚，就睡不着。这案子，我要是不查个水落石出，以后都别想睡个好觉了。”
沈青鸾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萧凌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沈姑娘，”他说，“以后查案，咱们各查各的。要是查到什么，可以互通有无。怎么样？”
沈青鸾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从民宅出来，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摆摊的、卖菜的、赶路的，人来人往。两人走在一起，一个青衫破旧，一个白衣胜雪，引来了不少目光。
沈青鸾不太习惯这种注视，微微侧过脸。
萧凌倒是无所谓，依旧散漫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店铺。
路过一家包子铺，他忽然停下脚步。
“老板，来两个**子。”他掏出几文钱，递过去。
老板接过钱，麻利地包了两个包子递给他。
萧凌接过，转身递给沈青鸾一个。
沈青鸾一愣。
“拿着。”萧凌说，“你从青云谷下来，一路奔波，肯定没好好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修真者也是人，也要吃饭的。”
沈青鸾看着那个热腾腾的包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从六岁开始练剑，就再也没吃过凡间的食物。辟谷之后，更是不需要吃饭。可此刻看着这个包子，闻着那股面香肉香，她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她接过包子，轻轻咬了一口。
很香。
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面皮松软，带着一丝甜味。
很好吃。
“怎么样？”萧凌咬了一大口自己的包子，含糊不清地问，“比你们仙门的丹药好吃吧？”
沈青鸾想了想，说：“丹药不是用来吃的。”
“我知道，是用来修炼的。”萧凌说，“可修炼归修炼，吃饭归吃饭。凡人多好啊，每天操心吃什么，吃饱了晒太阳，晒够了再操心下一顿吃什么。咱们修真者，动不动就闭关，一闭就是几个月几年，错过了多少好吃的？”
沈青鸾听着他絮絮叨叨，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修为那么高，却像个市井之徒一样，谈论着吃吃喝喝，谈论着凡人的日子。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讨厌。
反而觉得……有点羡慕。
她羡慕他那种随心所欲的活法，羡慕他那种不问世事的态度，羡慕他那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而她呢？
从小就是“青云谷的嫡传弟子年轻一辈的第一人正道未来的希望”。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考虑宗门的脸面；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考虑别人的看法。
她活得太累了。
“萧公子，”她忽然问，“你是什么境界？”
萧凌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萧凌说，“我这人懒，从来不跟人比。打得过的就是对手，打不过的就是前辈。至于境界嘛，管它呢。”
沈青鸾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为什么来查这案子？”
萧凌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这世上的正邪，到底该怎么分。”
沈青鸾一怔。
萧凌继续说：“正道仙门，圈养凡人作灵种；魔道七宗，收留凡人当亲人。你说，谁是正？谁是邪？那些散修，他们既不属于正道，也不属于魔道，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却死得不明不白。他们的命，就不值钱吗？”
沈青鸾沉默了。
她想起在紫府密道里看到的那些奄奄一息的凡人，想起在边城看到的那座被正道屠戮的小镇。
正邪？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她从未真正明白过。
“萧公子，”她说，“我有个想法。”
“说。”
“这案子的凶手，会不会是紫府的人？”
萧凌看着她：“理由呢？”
沈青鸾把自己昨晚从镇魔司卷宗里看到的线索，以及关于延寿丹的记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萧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可能。但证据不足。”
“所以我想去紫府查一查。”
萧凌看着她：“紫府是正道三大仙门之一，你以什么名义去？”
“交流剑道。”沈青鸾说，“我好歹是青云谷嫡传弟子，这个面子，他们应该会给。”
萧凌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个办法。不过……”
他顿了顿，说：“我觉得，这案子没那么简单。紫府固然可疑，但未必是真正的凶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死者都是散修？为什么死状一模一样？为什么十五年后的今天，又出现了同样的案子？”
沈青鸾摇摇头。
萧凌说：“我觉得，这背后可能有人在布局。杀这些人，不是为了什么延寿丹，而是为了——引出什么。”
沈青鸾心中一震。
引出什么？
引出谁？
她忽然想起师尊那句话：查清楚这案子，你就会知道当年的真相。
难道……
“萧公子，”她说，“你的意思是，凶手是在等我？”
萧凌看着她，目光深邃：“我不知道。只是猜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你去紫府查，一定要小心。那里，未必安全。”
沈青鸾点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来到一个岔路口。
萧凌停下脚步，看着她：“我要去个地方。”
“哪里？”
“边城。”萧凌说，“那个死者张福生，就是从边城来的。我想去那边看看，也许能查到什么。”
沈青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分头行动？”
萧凌点点头：“对。你去紫府，我去边城。查到什么，互通有无。”
沈青鸾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我查到真相，一个人独吞功劳？”
萧凌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沈青鸾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轻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淡的、却让人莫名安心的信任。
“你不会的。”他说。
沈青鸾一怔：“为什么？”
萧凌没有回答，只是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青衫背影，散漫随意，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沈青鸾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肯定。
但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确实不会。
因为她也想知道，这世上的正邪，到底该怎么分。
傍晚时分，沈青鸾回到了悦来客栈。
她原本打算直接去紫府，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在江陵城再住一晚，多查一些线索。
走进客栈，店小二迎上来，笑呵呵地说：“沈仙子回来了？您隔壁那位客官今天走了，临走时托小人给您带句话。”
沈青鸾脚步一顿：“什么话？”
店小二挠挠头：“他说……‘边城风大，紫府水深，各自珍重’。还说，‘包子挺好吃的，下次再请你’。”
沈青鸾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店小二看见了。
他愣愣地看着这位冷若冰霜的仙师，忽然觉得，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沈青鸾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转身上楼。
推**门，屋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有几颗疏星。远处的长江，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静静流淌。
她想起萧凌的话。
边城风大，紫府水深。
各自珍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为什么会关心她的安危？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这份关心。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带着夜色的凉意。她站了很久，才关上窗，躺回床上。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梦中，她看见了一个人。
青衫，散漫的笑容，手里握着一根竹筷，正对着月光哼歌。
那歌声很轻，很柔，像一阵风，吹进她的梦里。
落在心湖上，荡起一圈涟漪。
半个月，八个散修，同样的死法，同样的笑容，同样的紫烟。
他们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死者之间没有关联，死因查不出来，凶手没有任何线索。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诡异的死状，和那点紫烟。
“舵主，”李成峰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各大宗门那边，有回信了吗？”
周明义苦笑：“青云谷答应了，派了嫡传弟子来，昨天傍晚到的。紫府那边……敷衍了几句，说会派人来看看，但到现在也没见人影。凌霄宗干脆没理。”
李成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青云谷来的是谁？”
“沈青鸾。”周明义说，“听说过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据说已经修到了心剑**境。”
沈青鸾。
李成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想起了昨晚那个青衫男子，想起了那根竹筷，想起了那轻描淡写击败七名紫府修士的一击。
心剑**境。
那个叫萧凌的人，又是什么境界？
“舵主，”他忽然转身，“我想去见见这位沈仙子。”
周明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吧。她昨晚住在悦来客栈，这会儿应该还没走。”
李成峰大步走出院子。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屋顶上有一道目光，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萧凌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此刻他正盘膝坐在悦来客栈的屋顶上，望着东方的天际。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闪烁，像是不舍得离开这人间。
他手里握着那根竹筷，轻轻转动。
昨天夜里，那道白影又出现了。
还是那个白衣女子，还是那柄青剑，还是那股清冷的气息。她站在对面的屋顶上，听完了他的剑歌，然后转身离去。
月光下，她的背影很美。
清冷，孤傲，像一朵开在雪山顶上的莲。
萧凌不知道她是谁，但他记住了她的气息。那股气息里，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孤独。
他的孤独，是行走江湖二十年、无门无派、无牵无挂的孤独。是看着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的孤独。
而她的孤独，不一样。
她的孤独，是站在高处、被所有人仰望、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走近的孤独。
高处不胜寒。
这句诗，他以前只是读读，今天却忽然懂了。
“客官？客官！”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凌低头一看，是客栈的店小二，正仰着头冲他喊：“客官，您怎么在屋顶上？快下来，有人找您！”
有人找他？
萧凌挑了挑眉，翻身跃下屋顶，轻飘飘落在店小二面前。
店小二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是、是镇魔司的人，在门口等着呢，说有要紧事找您。”
萧凌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了。去忙吧。”
他走出客栈大门，就看见李成峰站在门口，一脸焦急。
“前辈！”李成峰迎上来，抱拳行礼，“打扰前辈清修，实在抱歉。但昨晚又出事了，第八个死者！晚辈斗胆，想请前辈去看看。”
萧凌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去请青云谷的仙师，来请我这个无名散修干什么？”
李成峰一愣。
萧凌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逗你的。走吧，去看看。”
两人穿过几条街，来到那处民宅。
门口围观的百姓已经被驱散了，只剩下几个镇魔司士卒守着。萧凌跟着李成峰走进院子，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甜腥味。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走进正屋，看见那具**，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面含微笑，身上无伤，眉心一点紫烟。
他走近几步，俯下身，仔细观察那点紫痕。看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用那根竹筷轻轻碰了碰那紫痕。
“前辈！”李成峰吓了一跳，“小心——”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因为那紫痕，在碰到竹筷的瞬间，忽然动了。
像一缕烟，像一丝雾，缓缓从死者眉心飘起，缠绕在竹筷上，然后——消散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凌直起身，看着那根竹筷，沉默了很久。
“前辈？”李成峰小心翼翼地问，“您看出什么了吗？”
萧凌没有回答，只是问：“这八个人，生前都去过哪里？”
李成峰想了想：“查过了，没什么共同点。有的去过紫府求药，有的去过城外采药，有的就在城里讨生活……哦对了，有一个，是三个月前从边城过来的。”
“边城？”
“对，就是西边那座边陲小城，离这儿三百多里。那地方挺偏的，靠近魔道的地盘，平时没什么人去。”
萧凌眼神微微一动。
边城。
魔道的地盘。
他想起一件事。
几年前，他曾经路过那座边城。那是一座破败的小镇，城墙坍塌，居民稀少，到处是荒废的房屋。但奇怪的是，那里的百姓，活得比很多繁华之地的人还要安稳。
因为那里有一个魔道宗门——心魔宗。
心魔宗，魔道七宗之一，以攻心闻名，最擅乱人道心。可那座边城的百姓，却对他们感恩戴德，甚至有人立了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他当时觉得奇怪，就去查了查。
查到的结果，让他沉默了许久。
心魔宗的宗主，曾经是正道中人。因为不满宗门圈养凡人作“灵种”，愤而叛出，带着几个追随者来到边城，收留那些被正道抛弃的凡人、被修真者**的散修、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他们教百姓识字，帮百姓治病，替百姓抵御妖兽。而百姓回报他们的，是一日三餐的热饭，是一针一线的衣裳，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魔道？
正道？
萧凌当时看着那些长生牌位，忽然觉得这两个词，变得无比模糊。
“前辈？”李成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想到了什么？”
萧凌摇摇头：“没什么。对了，你说的那个从边城来的死者，他叫什么？”
李成峰翻了翻卷宗：“叫……张福生。是个采药的散修，修为不高，筑基期。三个月前来到江陵城，租了间房子住下，平时就在城外采药卖钱。死之前，没什么异常。”
萧凌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转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被云层遮住，透不出多少光来。院子里那口老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用过。
他忽然问：“李成峰，这房子的主人呢？”
李成峰一怔：“主人？这房子就是张福生租的，房东是个老**，就住在隔壁。张福生死了之后，我们去问过，老**什么都不知道。”
萧凌转头看向隔壁。
那也是一座小院，比这间稍大一点，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走，去看看。”
隔壁院子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太阳根本没出来。老**只是那么坐着，闭着眼，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安详。
萧凌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老**睁开眼，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是来问福生的事吧？”老**开口，声音沙哑，“都问过好几遍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凌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大娘，”他说，“我不是来问您的。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的。”
老**看着他，不说话。
萧凌说：“张福生，他不是您儿子。他是来报恩的，对吗？”
老**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一颤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萧凌看见了。
他继续说：“三个月前，他来到江陵城，找到您，租了您的房子住下。他每天出城采药，卖了钱，给您买吃的穿的。他叫您‘大娘’，您叫他‘福生’。可他不是您儿子。您儿子，早就死了，对吗？”
老**沉默了许久。
久到李成峰都开始不耐烦了，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你……你怎么知道的？”
萧凌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那玉佩很普通，青色的玉料，刻着一个“福”字，边角已经磨得光滑，一看就是被人常年摩挲的。
“这是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萧凌说，“背面刻着两个字：念母。”
老**看着那块玉佩，眼眶忽然红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接过玉佩，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玉佩上。
“他……他不是我儿子。”老**哽咽着说，“我儿子，十五年前就死了。死在城外，被山匪杀了。他死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有，就……就戴着一块这样的玉佩。”
她举起手里的玉佩：“一模一样的。只是刻的字不一样。我儿子那块，刻的是‘平安’。”
萧凌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三个月前，这个年轻人找到我，说他是我儿子的朋友，来看看我。他说他叫张福生，是从边城来的。他在我家住下，每天出城采药，卖了钱就给我买吃的。我说不用，他非给。我说我不是他娘，他说……他说……”
老**说不下去了。
萧凌替她说完：“他说，您是他娘。您儿子不在了，他就是您儿子。”
老**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萧凌站起身，等她哭够了，才轻声问：“大娘，他死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老**擦着眼泪，想了很久，忽然说：“有。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后来……后来他跟我说，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从紫府来的人。”
萧凌眼神一凝。
紫府。
“他还说了什么？”
老**摇摇头：“就这些。第二天，他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
萧凌沉默了一会儿，冲李成峰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出了院子。
走到巷子里，李成峰忍不住问：“前辈，您是怎么知道张福生不是她儿子的？”
萧凌没有回答，只是说：“去查一下，三个月前，边城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李成峰一愣：“边城？您怀疑……”
萧凌摆摆手，打断了他：“只是猜测。查清楚了再说。”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脚步一顿。
巷子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白衣，青剑，清冷的气息。
沈青鸾。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
萧凌看着她，嘴角忽然扬起一个散漫的笑。
“早啊。”他说，“吃了吗？”
沈青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那个青衫男子。
她今早起来，正准备去镇魔司，忽然察觉到这里有一道熟悉的剑意——就是昨晚在望江楼感受到的那道。她顺着剑意找来，正好看见他从那户人家出来。
然后，他就这么笑着，问她吃了吗。
沈青鸾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修真者。有的敬畏她，有的巴结她，有的想挑战她，有的想追求她。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散漫，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你是……”她开口。
“萧凌。”那人说，“萧瑟的萧，凌云的凌。你呢？”
沈青鸾沉默了一瞬：“沈青鸾。”
“好名字。”萧凌点点头，“青鸾，神鸟也，清冷孤高，不落凡尘。配你。”
沈青鸾又是一愣。
这人，怎么说话这么……
李成峰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见过萧凌出手，知道这人修为深不可测；他听说过沈青鸾的名头，知道这是青云谷的天之骄女。可这两人第一次见面，怎么就跟街头闲聊似的？
“前辈，”他硬着头皮打断，“沈仙子，要不……咱们回镇魔司再说？”
萧凌摆摆手：“不急。沈姑娘是来查案的吧？正好，我也是。一起看看？”
沈青鸾看着他，没有拒绝。
她本来想自己查，可不知为什么，这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质，让人很难拒绝。
她点了点头。
三人一起走进那间民宅。
沈青鸾仔细查看了**，眉头渐渐皱起。
“紫烟痕迹……”她轻声说，“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萧凌眼神一动：“十五年前？”
沈青鸾没有回答，只是问：“你看出什么了？”
萧凌也不追问，只是说：“这紫烟里，有一丝剑意。很淡，很隐蔽，但确实存在。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心剑第五境。”
心剑第五境。
沈青鸾心中一凛。
整个江南地区，心剑第五境的高手，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个都在各大宗门身居高位，每一个都有头有脸。
“你怀疑……”她看着萧凌。
萧凌摇摇头：“不怀疑谁。只是觉得奇怪。心剑第五境的高手，为什么要杀这些散修？这些散修有什么值得他们动手的？”
沈青鸾沉默。
她想起师尊的话：查清楚这案子，你就会知道当年的真相。
当年的真相……
难道十五年前那些同门的死，也牵扯到心剑第五境的高手？
“萧公子，”她忽然问，“你有没有听说过，紫府有一种丹药，叫延寿丹？”
萧凌点点头：“听说过。以活人为引，抽取生机，炼制延寿丹药。正道仙门，做的是邪魔之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青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明明修为高深，却穿着破旧青衫，住在普通客栈，和凡人一样喝酒吃饭。他明明可以隐居仙山，不问世事，却跑来管这闲事，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出头。
他是什么人？
从哪里来？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她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却一个都没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一定会答。
“沈姑娘，”萧凌忽然说，“你刚才说十五年前。十五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沈青鸾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同门。”她说，“七个。一样的死法，一样的笑容，一样的紫烟。”
萧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那东西，叫理解。
“查了十五年？”他问。
沈青鸾摇头：“没有。师尊一直不肯查。直到昨天，她才告诉我，这案子可能和当年的事有关。”
萧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师尊，叫什么？”
沈青鸾微微一怔，但还是回答了：“青云谷谷主，清虚真人。”
萧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交换了一些看法，然后走出屋子。
院子里，李成峰正焦急地等着。看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去：“前辈，沈仙子，有什么发现吗？”
萧凌摇摇头：“没有。这案子，比想象的要复杂。”
沈青鸾也点头：“线索太少，还需要查。”
李成峰苦笑：“那……现在怎么办？”
萧凌想了想，忽然说：“李成峰，你去查一下，三个月前，边城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比如，有没有散修突然离开，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过江陵。”
李成峰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住：“前辈，您说的边城，是西边那个？”
“对。”
“那个地方……靠近魔道的地盘，我们镇魔司很少去那边，查起来可能要花点时间。”
萧凌摆摆手：“不急。慢慢查。”
李成峰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萧凌和沈青鸾。
两人相对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沈青鸾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萧凌看着她，笑了笑：“谁说我在帮你？我在帮我自己。”
“帮你自己？”
“对。”萧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见不平事，就想管；看见奇怪事，就想查。查不清楚，就睡不着。这案子，我要是不查个水落石出，以后都别想睡个好觉了。”
沈青鸾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萧凌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沈姑娘，”他说，“以后查案，咱们各查各的。要是查到什么，可以互通有无。怎么样？”
沈青鸾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从民宅出来，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摆摊的、卖菜的、赶路的，人来人往。两人走在一起，一个青衫破旧，一个白衣胜雪，引来了不少目光。
沈青鸾不太习惯这种注视，微微侧过脸。
萧凌倒是无所谓，依旧散漫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店铺。
路过一家包子铺，他忽然停下脚步。
“老板，来两个**子。”他掏出几文钱，递过去。
老板接过钱，麻利地包了两个包子递给他。
萧凌接过，转身递给沈青鸾一个。
沈青鸾一愣。
“拿着。”萧凌说，“你从青云谷下来，一路奔波，肯定没好好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修真者也是人，也要吃饭的。”
沈青鸾看着那个热腾腾的包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从六岁开始练剑，就再也没吃过凡间的食物。辟谷之后，更是不需要吃饭。可此刻看着这个包子，闻着那股面香肉香，她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她接过包子，轻轻咬了一口。
很香。
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面皮松软，带着一丝甜味。
很好吃。
“怎么样？”萧凌咬了一大口自己的包子，含糊不清地问，“比你们仙门的丹药好吃吧？”
沈青鸾想了想，说：“丹药不是用来吃的。”
“我知道，是用来修炼的。”萧凌说，“可修炼归修炼，吃饭归吃饭。凡人多好啊，每天操心吃什么，吃饱了晒太阳，晒够了再操心下一顿吃什么。咱们修真者，动不动就闭关，一闭就是几个月几年，错过了多少好吃的？”
沈青鸾听着他絮絮叨叨，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修为那么高，却像个市井之徒一样，谈论着吃吃喝喝，谈论着凡人的日子。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讨厌。
反而觉得……有点羡慕。
她羡慕他那种随心所欲的活法，羡慕他那种不问世事的态度，羡慕他那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而她呢？
从小就是“青云谷的嫡传弟子年轻一辈的第一人正道未来的希望”。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考虑宗门的脸面；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考虑别人的看法。
她活得太累了。
“萧公子，”她忽然问，“你是什么境界？”
萧凌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萧凌说，“我这人懒，从来不跟人比。打得过的就是对手，打不过的就是前辈。至于境界嘛，管它呢。”
沈青鸾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为什么来查这案子？”
萧凌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这世上的正邪，到底该怎么分。”
沈青鸾一怔。
萧凌继续说：“正道仙门，圈养凡人作灵种；魔道七宗，收留凡人当亲人。你说，谁是正？谁是邪？那些散修，他们既不属于正道，也不属于魔道，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却死得不明不白。他们的命，就不值钱吗？”
沈青鸾沉默了。
她想起在紫府密道里看到的那些奄奄一息的凡人，想起在边城看到的那座被正道屠戮的小镇。
正邪？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她从未真正明白过。
“萧公子，”她说，“我有个想法。”
“说。”
“这案子的凶手，会不会是紫府的人？”
萧凌看着她：“理由呢？”
沈青鸾把自己昨晚从镇魔司卷宗里看到的线索，以及关于延寿丹的记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萧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可能。但证据不足。”
“所以我想去紫府查一查。”
萧凌看着她：“紫府是正道三大仙门之一，你以什么名义去？”
“交流剑道。”沈青鸾说，“我好歹是青云谷嫡传弟子，这个面子，他们应该会给。”
萧凌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个办法。不过……”
他顿了顿，说：“我觉得，这案子没那么简单。紫府固然可疑，但未必是真正的凶手。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死者都是散修？为什么死状一模一样？为什么十五年后的今天，又出现了同样的案子？”
沈青鸾摇摇头。
萧凌说：“我觉得，这背后可能有人在布局。杀这些人，不是为了什么延寿丹，而是为了——引出什么。”
沈青鸾心中一震。
引出什么？
引出谁？
她忽然想起师尊那句话：查清楚这案子，你就会知道当年的真相。
难道……
“萧公子，”她说，“你的意思是，凶手是在等我？”
萧凌看着她，目光深邃：“我不知道。只是猜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你去紫府查，一定要小心。那里，未必安全。”
沈青鸾点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来到一个岔路口。
萧凌停下脚步，看着她：“我要去个地方。”
“哪里？”
“边城。”萧凌说，“那个死者张福生，就是从边城来的。我想去那边看看，也许能查到什么。”
沈青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分头行动？”
萧凌点点头：“对。你去紫府，我去边城。查到什么，互通有无。”
沈青鸾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我查到真相，一个人独吞功劳？”
萧凌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沈青鸾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轻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淡的、却让人莫名安心的信任。
“你不会的。”他说。
沈青鸾一怔：“为什么？”
萧凌没有回答，只是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青衫背影，散漫随意，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沈青鸾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肯定。
但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确实不会。
因为她也想知道，这世上的正邪，到底该怎么分。
傍晚时分，沈青鸾回到了悦来客栈。
她原本打算直接去紫府，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在江陵城再住一晚，多查一些线索。
走进客栈，店小二迎上来，笑呵呵地说：“沈仙子回来了？您隔壁那位客官今天走了，临走时托小人给您带句话。”
沈青鸾脚步一顿：“什么话？”
店小二挠挠头：“他说……‘边城风大，紫府水深，各自珍重’。还说，‘包子挺好吃的，下次再请你’。”
沈青鸾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店小二看见了。
他愣愣地看着这位冷若冰霜的仙师，忽然觉得，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沈青鸾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转身上楼。
推**门，屋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有几颗疏星。远处的长江，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静静流淌。
她想起萧凌的话。
边城风大，紫府水深。
各自珍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为什么会关心她的安危？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这份关心。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带着夜色的凉意。她站了很久，才关上窗，躺回床上。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梦中，她看见了一个人。
青衫，散漫的笑容，手里握着一根竹筷，正对着月光哼歌。
那歌声很轻，很柔，像一阵风，吹进她的梦里。
落在心湖上，荡起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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