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于溪

同样的坐法------------------------------------------，手背上的泪痕已经干了。，没看内容，先看了她一眼。“写完了？写完了。一共多少？”。“我没加，大概......一百多万。”。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纸折起来，放进文件夹里。“你把银行流水的截图都发给我，越完整越好。”她说，“从今天开始，手机里删掉他转账请求的对话，但别删原始记录。你懂吗？”。“你们两个人有没有共同的信用卡？有一张副卡，他是主卡。把副卡还给他。”张敏说，语气平得像在布置作业，“你说你要还给他，理由随便找，说找到了就行了。别让他有任何一张能绑定到你账户的卡。”。，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她看了几秒。“还有一件事。什么？你那个花店，营业执照上挂的是谁的名字？”
沈鹿溪一愣。“我的。”
“房租合同呢？”
“也是我签的。”
张敏吐了口气，表情松了一点。“行，这块没问题。那个天台工作室的租约，你谈好了就快点签，别拖，用你自己的名义，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沈鹿溪有点愣。“你知道我要租天台？”
“你朋友圈发过，那个老小区的照片。”张敏说，“我还以为你是去旅游，原来是去看工作室。”
沈鹿溪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她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还没发现那张机票，还没看见旋转门里的那一幕。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去看工作室的女人，累得满头大汗，站在天台上喘气。
现在她成了一个带着离婚协议思路走出律师事务所的人。
世界转得太快了。
出了律师所，沈鹿溪没有直接回家。
她开着车，在路上转了一圈，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回去。
家里有女儿，有保姆阿姨，也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丈夫。她现在没办法对着他装出一张正常的脸，她怕自己的眼神会露馅，怕他问一句“你今天去哪了”，她张嘴就会把整件事砸出来。
张敏说，时机没到之前，不要让他察觉。
她记住了。
车子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那条老街。路很窄，两侧都是旧建筑，梧桐树的根把地砖拱起来一截，显得格外破败。她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那个老小区的侧门。
她昨天就是从这个侧门进去的，搬着两盆绣球，爬了五层楼，累得腿软。天台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片老街区，下午四五点的光打下来，砖墙是暖的，她站在那里，觉得这里适合养花，适合待着。
然后那个男人出现在她视线边缘。
灰色衬衫，袖子挽起来，手里拿着图纸，眼神看着远处，空洞的，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她没多看。
但昨晚那个电话来的时候，她一下子就对上了。
沈鹿溪把手机掏出来，找到那个号码，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存名字。那个号码在通话记录里只显示一串数字，陌生、普通，跟其他号码没有区别。
但她记得那个声音。
那种抖。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不是冷，是那种从里往外的抖，是一个人把情绪死撑到极限之后控制不住的那种。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昨晚结束通话之后，他应该是一个人走出医院的。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吃东西，有没有回家，有没有哪怕一个人送他回去。
沈鹿溪摇了摇头，把手机翻面扣在腿上。
关她什么事。
她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楚，一百多万，一个女儿，一个七年的婚姻要拆开来清算，哪里轮得到她操心一个陌生人的吃饭问题。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他。
就在侧门对面，那家早餐铺子已经收摊了，路边有几张折叠桌还没收。一个男人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边，胳膊撑在桌上，手边放着一个没打开的矿泉水瓶，一动不动地看着路面。
灰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
昨天那个人。
沈鹿溪的手停在方向盘上，没动。
他的样子很颓。不是那种睡眠不足的颓，是那种人被掏空了之后，躯壳不知道往哪搁的颓。头发乱着，胡子没刮，眼睛底下一圈青黑，看路面看得很入神，但应该什么都没看进去。
那瓶水是买了没喝，还是有人放在那里他没注意到？
沈鹿溪没想清楚，已经推开车门走下去了。
她在他旁边两米的地方停住，“你有吃东西吗？”
那个男人抬起头。
他看了她两秒，沈鹿溪看到他眼神从空白变成疑惑，然后变成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是......”他声音很哑，停顿了一下。
“昨天搬花盆那个。”沈鹿溪说，语气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打电话给我。”
陆沉舟沉默着看她。
他没想到她认出他了。更没想到她会停下来问这句话。
“没吃。”他如实回答。
沈鹿溪转身，往路口走了十几步，在一家还开着的面馆门口停下来，探头进去问了句什么，然后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十分钟。”她说，“你先把那瓶水喝了。”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那瓶水，拧开来，喝了一口。
温的，已经在桌上放了很久。
两个人都没说话。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老街的风带着旧砖墙的气息，有点潮，有点凉。
沈鹿溪看着对面那栋楼的侧面，那是她准备租的天台所在的那栋楼。
陆沉舟看着那瓶水的标签，什么也没看进去。
十分钟之后，面馆伙计端出来两碗面，葱花码在最上面，汤冒着热气。
“我没点两碗。”陆沉舟说。
“我也没吃午饭。”沈鹿溪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顺手把另一碗拉过来。
陆沉舟盯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沈鹿溪已经低头吃了一口。
他拿起筷子，跟着吃了一口。
面条是很普通的碱面，汤底是骨头汤，有点咸。但他吃进去，胃里忽然传来某种感觉，像是某个地方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他上一次吃东西，是昨天中午。
“谢谢你。”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不用谢。”沈鹿溪没抬头，继续吃面。
又是一段沉默。
这种沉默很奇怪，不是尴尬，是那种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的安静。像各自靠着一堵墙，谁都不用撑着谁，但也都知道对方在。
陆沉舟吃完了大半碗面，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他顿了一下，“你不认识我。”
“对。”沈鹿溪用纸巾擦了擦嘴，把那碗面也推过去，“但我认识那种坐法。”
陆沉舟没说话。
“人被掏空了之后，不知道该往哪走，就会用那种姿势坐着。”她说，声音很平，但陆沉舟听出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神落在别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今天上午也是那种坐法。”
陆沉舟看着她侧脸。
那张脸很平静，但眼睛底下也有一圈淡淡的青，和他的一样，都是没睡够的颜色。
她把最后两块钱的纸巾放在桌上，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吃完了记得把那瓶水也喝掉，天气干。”
她转身要走。
“沈鹿溪。”陆沉舟叫了她。
她停住，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她沉默了两秒，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停了车，然后看见你了。”
然后她走了，走回路边，开车门，发动车，驶离了那条老街。
陆沉舟坐在原地，看着那碗只剩半碗汤的面，看着她放下的那包纸巾。
他拿起水瓶，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那通通话记录，在那个陌生号码下面，第一次按了备注。
他想了想，只打了三个字。
——鹿溪花房。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往不知道哪个方向走了出去。
老街的风把路边一棵梧桐树的叶子吹落一片，在地砖上打了个旋，停在他刚才坐过的椅脚旁边。
沈鹿溪的车拐过街角，消失了。
而许东成的车，此刻正停在距离这条老街三公里外的一处地下**里。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屏幕，盯着妻子的定位，沉默了很长时间。那部手机是他们结婚第五年送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他预先打开了位置共享。
她去了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