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晨满天星------------------------------------------。，浅灰色，不是很深，淡淡的，像阴天里的天空，配什么颜色的花都好看。他自己刷的，没找工人，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刷，一天刷一面墙，刷完了歇着，看看风景，也挺好。。，退休快十年了，老伴儿去**帮女儿带孩子，他舍不得这里的老邻居老朋友，说什么也不去，就一个人留在这儿，天天拎着个保温杯，到处晃悠。那天陈默正踩着梯子刷天花板，门口站着个光头胖子，嗓门很大，说小伙子，装修呢？我给你搭把手？，我自己慢慢来就行。老周说麻烦啥，我在家也闲着，浑身骨头都闲疼了，活动活动好。说着就进来了，抢过陈默手里的滚筒，说你下来歇着，我给你刷，这活儿我熟，以前我在单位就是干这个的。，半天就把剩下半间屋子刷完了，刷得平平整整，比陈默刷得好多了。陈默过意不去，说中午我请你吃饭，咱们去对面老周面馆吃排骨面。老周乐了，说我就叫老周，那面馆老板也叫老周，哈哈，行，我去蹭你一顿。，老周抹抹嘴，说以后你这儿就是我第二个家，我天天过来蹭茶喝，你不介意吧？陈默说不介意，欢迎之至，有人陪我说说话，我还高兴呢。，老周真的天天过来，帮着搭花架，搬花盆，打扫卫生，什么活儿都干，不收一分钱，就说图个热闹。陈默后来进花材，**老板送了他一盆铁观音，陈默就放在店里，天天泡着，老周过来就能喝。，店面终于收拾好了。，浅灰色，干净清爽。花架是老周帮着钉的，实木，简单的格子架，放在墙边，能摆好多盆花。收银台就是之前那个旧柜子，陈默擦干净了，重新刷了遍清漆，木纹露出来，挺好看，比买新的还合用。后面那间小休息室，放了一张折叠床，一个小桌子，一把椅子，累了就能躺会儿。，陈默找了人重新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找广告公司做了个灯箱，黑色的底，白色的字，就三个字：承花院。字是陈默自己写的，他上学的时候练过两年书法，写得一手好柳体，端端正正，看着舒服。，晚上亮起来，三个字透着光，在这条老巷子里，挺显眼的。，陈默定了今天，三月十八，他查了黄历，说宜开市，其实他不信这个，就是随便找个日子，开门做生意。，不到六点就醒了，在家里睡不着，干脆起来洗漱，吃了点早饭，骑着共享单车就过来了。巷子里面还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没起，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锅滋滋响，飘着油条的香味。，把卷闸门拉上去，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填满了整个屋子。他把昨天进的花一桶一桶摆出来，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勿忘我，还有各种各样的配草，尤加利叶，水晶草，都整理好，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让风吹着，沾沾露水。
第一桶水换完，抹布还没拧干，就听见脚步声，哒哒哒，挺快的，一个姑娘站在门口，喘着气，问老板，你这儿开门了吗？
陈默抬头看，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一身职业套装，西装套裙，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妆，但是看得出，跑得急，额头出汗了，刘海湿湿地贴在额头上。
"开了开了，"陈默赶紧放下抹布，"要点什么花？"
"我要一束满天星，"姑娘往里面看了一眼，脚步没停，走进来，眼睛着急地往花架上扫，"就要满天星，紫色的，包装得好看点，我赶时间，地铁还有二十分钟就开了，我得赶去新区报到，新公司第一天上班，要给部门同事带花。"
"没问题，"陈默指了指门口那桶满天星，"刚到的，新鲜得很，你看，要多大一束？"
姑娘走过去，扒拉了一下，挑了一束，花头挺多，紫色的小花苞，星星点点，开得正好。就要这束，她说，麻烦你快点，我真赶时间。
"好嘞，"陈默接过花，找了包装纸，米白色的棉纸，衬着紫色的满天星，好看，又找了丝带，浅灰色的，系了个蝴蝶结。他包花的动作还有点生，毕竟刚开业，第一次包，手有点生，但是慢工出细活，包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姑娘掏出手机扫码付钱，陈默报了价格，二十八块钱。姑娘输密码的时候，手指都有点急，输错了一次，重新输，付完钱，抓过花就往外走，说了声谢谢老板，人已经到巷子口了。
"不客气，慢走啊。"陈默冲着她背影喊。
他转过身，继续擦桌子，擦着擦着，听见"叮"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在柜子脚那里。他低头看，一部手机，黑色的苹果，屏幕贴着钢化膜，放在那儿，屏幕暗着。
肯定是那姑娘落下的。
陈默赶紧捡起来，揣在兜里，往外追，跑到巷子口，哪里还有人？姑娘早就走远了，估计已经进地铁了。他站在路口，往地铁站那边望，只看见来来往往的人，都是赶早班的，没人穿着西装套裙拎着满天星。
他只好拿着手机回来，放在收银台上，等着姑娘回来找。反正她发现了，肯定会回来找的，这地方她上班必经之路，跑不了。
陈默把手机放在收银台最显眼的地方，继续整理花材。刚整理了两束，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看，进来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背着双肩包，齐耳短发，圆圆的脸，眼睛挺大，就是不敢看人，进来了就站在门口，不说话，眼睛往墙角那边瞟。
陈默记得她，这两天装修，他就见过她，每天放学路过，都要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一会儿，不进来，也不说话，看两分钟就走。今天怎么进来了？
"小姑娘，要买花吗？"陈默主动问她。
小姑娘吓了一跳，赶紧摇头，脸一下子红了，说不是，我就是...就是看看，我不买。说完转身就要走。
"没事，进来看看没关系，"陈默笑着说，"喜欢看花就进来看看，不收钱。墙根那几株野菊，不是我种的，自己长出来的，你要是喜欢，进去看也行。"
小姑娘站住了，回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笑，好像放松了一点，慢慢走进来，走到墙角那里，蹲下去，看那几株野菊。野菊开了，小小的**花朵，开得挺旺，挤挤挨挨的，在墙根那儿，挺好看。
小姑娘伸出手，**一下，又缩回去了，怕碰坏了似的。就那样蹲着，安安静静地看，也不说话。
陈默也没打扰她，自己整理自己的花材，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鸟叫，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槐花香，挺好。
过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从旁边小学那边传过来，当当当，清脆得很。小姑娘站起来，吓了一跳，说我得上课去了，然后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就跑没影了。
陈默看着她背影，笑了笑。这孩子，看着挺怕生，瘦瘦小小的，估计是附近中学的学生，家就在附近，天天放学路过，喜欢花，又没钱买，就站在这儿看。其实没事，看看就看看，花放在这儿，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他继续干活，把昨天晚上泡好的百合拿出来，整理叶子，一片一片剥干净，放在醒花桶里。刚整理完，门口又来了人，是王阿姨，楼下开杂货店的，拎着一把青菜，进来了，说小陈，开业第一天啊，给你拿把青菜，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你炒着吃。
陈默赶紧接过来，说谢谢王阿姨，我这里刚开业，什么都没有，一会儿你拿盆花回去摆着。王阿姨说不要不要，我那儿杂货堆得满满的，哪有地方摆花，你留着卖钱吧。我就是顺手给你摘一把，不值钱。
王阿姨放下青菜，站着跟陈默聊天，说你这儿收拾得真干净，比以前那个女老板在的时候还干净。陈默说以前那个女老板，你认识啊？王阿姨说怎么不认识，我们住这儿几十年了，她叫苏琴，人特别好，说话温温柔柔的，花养得也好，可惜了，三十多岁就得癌走了，留下个女儿，听说跟着她老公走了，这么多年没回来了。
陈默心里一动，他想起那个铁皮盒子里的照片，上面那个笑盈盈的女人，原来叫苏琴。他问，她女儿叫什么啊？王阿姨说叫什么来着...好像叫苏晚，对，就是苏晚，跟**姓。走的时候也就十几岁，现在估计也长大了，嫁人了。
陈默哦了一声，没再问。王阿姨又说了几句家常，拎着她的东西走了，说你忙吧，我不打扰你做生意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陈默把青菜放在后面休息室，洗了洗手，回来坐在收银台后面，拿起那部落下的手机看看。手机是锁着的，打不开，不知道密码，他也不想看人家隐私，就放在那儿，等着主人回来拿。
他闲着没事，就打量这部手机，黑色的壳，上面贴了个满天星的贴纸，紫色的，和刚才那束花一样。手机边框有点磨损，看得出来，用了一段时间了，不是刚买的。
他正看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有人打电话进来。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陈默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屏保。
就是这一眼，他愣住了。
屏保是一片花海，漫山遍野的紫色满天星，开得轰轰烈烈，像一片紫色的云落在山坡上。花海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二十出头，笑得灿烂，露出两个虎牙，手里举着一大束满天星。姑娘旁边站着一个男生，只露出半个肩膀，半个身子，脸在阳光里，看不太清楚，但是眉眼轮廓，陈默看着看着，觉得有点眼熟。
那个男生的眉毛，浓浓的，斜飞进去，鼻子挺挺的，这个轮廓...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想起来很多年前，他刚上大学，在学生会，有一次出去爬山，认识了一个法学院的男生，就是这个眉毛，这个鼻子，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那个男生后来跟他女朋友，也就是苏琴，在一起了。
陈默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怎么会这么巧？
他想起王阿姨刚才说的，苏琴的女儿叫苏晚，那这个姑娘...刚才那个慌慌张张买满天星的姑娘，是不是就是苏晚？她是不是就是苏琴的女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回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像。你看，她买满天星，她手机屏保是满天星的花海，苏琴以前就是开花店的，最喜欢满天星...这也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巧合。
陈默坐在那里，拿着手机，心里有点乱。他没想到，开门第一天，就遇上这么个事。这手机要是真是苏晚落下的，那她就是苏琴的女儿，她怎么回来了？回来干什么？找**留下的这间花店吗？
手机响了半天，没人接，自动挂断了。屏幕又暗下去，只剩下那个满天星的花海，在黑屏幕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紫色。
陈默把手机放在收银台抽屉里，锁好。不管是谁的，等人家回来找就行了，不该他问的，别问。他就是个开花店的，卖卖花，赚点生活费，安安静静过日子就行，别人的事，少掺和。
他刚锁好抽屉，门口进来一个人，是张医生，从对面诊所过来的，穿个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看着文质彬彬的。张医生说，小陈，开业大吉啊，我买一束康乃馨，送给我爱人，今天我们结婚****纪念日。
陈默赶紧站起来，说恭喜张医生，要粉色还是红色？张医生说粉色吧，粉色温柔，她喜欢粉色。陈默挑了一束十一朵的，十一代表一心一意，包得漂漂亮亮的，递给张医生。张医生付钱，笑着说，你这儿以后就是我定点采购地了，我老婆喜欢鲜花，每个月我都来买一束。
陈默说谢谢张医生，欢迎常来。
张医生走了，店里又来了几个人，都是附近的邻居，听说新开了花店，过来看看，买个一枝两枝的，回去摆着。陈默一一招呼，态度挺好，价格也公道，大家都挺满意，说以后买花就来这儿了。
一上午忙下来，卖出去十几束花，比陈默预想的好太多了。他原来以为，第一天，没什么人，没想到邻居们都挺照顾生意，看来这个地方选对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人少了，陈默正准备去对面老周面馆吃碗面，门口进来一个人，穿一身素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三十出头，个子高高的，气质清清冷冷的，站在门口，阳光在她身后，把她头发染成金色。
"老板，"她开口，声音轻轻的，"订一束白百合。"
陈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一动。这个女人，眉眼...真的有点像照片上那个苏琴，尤其是笑起来，不笑的时候，那个轮廓，太像了。
"要几枝？"陈默问。
"就一束，"女人说，"还是老价钱，放在门口石桌上。"她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没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走得挺快，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是淡淡的百合香。
陈默愣住了。
放在门口石桌上？不带走？
他看着女人背影，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他走到门口，往外看，那块石头就在门口斜对面，是以前拴马用的，挺大一块青石板，放在那儿很多年了，大家都叫它石桌子，夏天时候，老头们喜欢坐在那儿下棋。
女人说放在那里...就是放在那儿，给谁呢？陈默想起昨天晚上整理大纲的时候，**章就是送花的女孩，天天订花放在这里，不带走。原来真有这样的事？
他挑了一束最好的白百合，花苞都鼓鼓的，快要开了，用素白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了一根素色的丝带，走到石桌子那里，轻轻放下。
风吹过来，百合叶子晃了晃，香味飘出来，清清淡淡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就是苏晚吗？应该就是她了，除了她，还有谁会天天把花放在这儿呢？这里是**以前的花店啊。
她天天来放一束花，放在这儿，是放在**常坐的地方吗？
陈默叹了口气，转身回店里。
刚走到收银台，抽屉里那部手机又震了一下，又有人打电话过来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手机，这次屏幕亮起来，他又看见那张屏保，满天星花海，站着的姑娘，半个身子的男生。他越看越觉得，那个姑娘就是刚才订百合的女人...不对，刚才那个女人三十多了，这个姑娘看着才二十出头，怎么会是同一个人？难道是...姐妹？不对，苏琴就一个女儿啊。
或者，是她年轻的时候？这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她就是二十出头，现在过了十几年，她三十多了，当然不一样了。
陈默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不就是一部落下的手机吗，等主人回来取就是了，想这么多干什么。他把手机放回抽屉，锁好，关好了。
他看看时间，快十二点了，该去吃饭了。刚走到门口，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挺急的，一个姑娘跑过来，脸红红的，喘着气，问，老板，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手机？我刚才过来买花，落在你这儿了。
陈默一看，就是早上那个赶地铁的姑娘，还是那身西装套裙，只是头发有点乱，额头上全是汗。肯定是发现手机丢了，请假回来找的。
"看见了看见了，"陈默赶紧说，"就在我抽屉里锁着呢，我给你拿。"
他进去把手机拿出来，递给姑娘，姑娘接过手机，长长出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里面全是公司资料，要是丢了我第一天上班就完了。太谢谢你了老板，你说要多少钱辛苦费，我给你。
"不用不用，"陈默说，举手之劳，谁捡着都会还给你的。你赶紧回去吧，别迟到了。
姑娘坚持要给，掏出一百块钱递过来，说必须给，不然我过意不去。陈默推回去，说真不用，我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你快走吧，别让新领导等着你。
姑娘没办法，把钱收回去，说那太谢谢你了，老板，你人真好。我叫林思，以后我买花还来你这儿。说完，挥挥手，转身又跑了，高跟鞋哒哒哒，很快就没影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笑了笑。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风风火火的，像一阵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干什么都急，生怕慢了一步就赶不上了，现在呢，现在什么都慢下来了，也挺好。
他正准备关门去吃饭，抬头看见对面石桌子上，那束白百合静静地放在那里，阳光照着，花瓣都透着光。风一吹，香味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很好闻。
石桌子旁边，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一朵牵牛花，紫色的，开得正好，朝着太阳。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束白百合，心里想，这个苏晚，看来以后会天天来了。她来了，这个承花院，就不止我一个人的承花院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原来想安安静静开个花店，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现在看来，平静的水面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过来，像墙角那盆观音莲，在一堆枯枝败叶中间，冒出了一点嫩绿。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钥匙，是这间店的钥匙，冰凉的，沉乎乎的。
不管了，先吃饭吧，吃饱了，下午还要进货。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开花店就是这样，什么客人都会来，什么故事都会有，你接着就是了。
陈默锁好门，往老周面馆走去，阳光照在他背上，暖乎乎的。巷子里飘着炸酱面的香味，他肚子咕咕叫了，是该吃饭了。
今天是承花院第一天开业，第一束满天星卖出去了，第一束百合也送来了，手机丢了又找回来了，一切都刚刚好，像春天这个季节，不冷不热，花开得正好。
至于明天会怎么样，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