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承花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房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刘，手上沾着炒瓜子的盐屑，递过来烟，陈默摆了摆手，说谢谢，我不抽。老刘哦了一声，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着，深吸一口，烟雾绕着天花板打了个圈。"就这破地方，其实我挂出来快一年了，都没人问。"老刘说，"你说好好的写字楼不去租，非要来我们这老巷子开花店，年轻人现在都不兴这个了，网上买花多方便，送上门。"，没反驳，把合同叠好，放进随身的布包里。那布包是女儿用剩下的书包改的，帆布，洗得软了，背上舒服，他用了快一年了。"我也不为赚多少钱，"他说，"就是想找个地方待着，清净。"，陈默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棉衬衫，领口磨得有点毛了，但是浆洗得挺括，牛仔裤膝盖那里磨得微微发白，鞋子也是旧的牛皮鞋，擦得干干净净，整个鞋子都穿出了脚的形状。头发白了两鬓，从鬓角开始白，像是被霜打了一样，看着比实际四十二岁的年龄显老，背有点驼，是十几年对着电脑坐出来的，肩膀总是不自觉地往前收，像要把自己缩起来似的。，这样的人，怎么就跑到这老巷子开花店呢？放着好好的班不上，放着好好的楼房不住，跑来这里吃苦。但他嘴里没说，人家房租都给了，他管人家做什么。他只觉得，陈默不像那种吃饱了撑了没事干过来体验生活的老板——那些老板个个穿得光鲜亮丽，说话嗓门大，开口就是情怀，闭口就是美学，哪像陈默这样，话不多，穿得朴素，看着就是过日子的人。"行吧，"老刘把钥匙递过来，钥匙串上沾着炒瓜子的盐屑和油，"房租你已经交了半年，物业费也清了，水电都通，就是里面脏，快一年没住人了，你得好好打扫打扫。之前那户...哦对了，之前也是开花店的，女老板，人走了有五六年了吧？房子一直空着，我也懒得收拾。你要是觉得哪堵墙不对，尽管敲，只要不拆承重墙就行。"，冰凉的金属触感，沉在手心里。"谢谢刘哥。"他说。，拐两个弯，就到了这个街角。巷子不宽，正好能过一辆电动车，两边都是**开放初期建的老房子，六层红砖楼，岁月把砖头熏得发黑，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坯。一楼家家户户都改做了门面，卖什么的都有，斜对面就是老刘的杂货店，门口堆着一麻袋一麻袋的瓜子花生，玻璃柜里摆着烟酒糖茶，门口挂着个灯泡，天黑就亮着，照得整条巷子都暖乎乎的。再过去是理发店，旋转的转灯早就不转了，染成红蓝白的塑料壳子晒得褪了色，老板是个聋哑人，剃了一辈子头，收费比别处便宜一半。理发店旁边是修鞋摊，一个老头天天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锥子，缝缝补补。再往前走就是这家老面馆，开了三十年，老板从年轻小伙做成了老头，面条还是手擀的，劲道得很。，不是饭点，巷子里面人不多，太阳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巷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墙根阴凉，晒不到太阳，几个老头搬着小马扎坐在那里下棋，棋子砸在棋盘上，啪啪响。空气里飘着好几层味道，最前面的是炸臭豆腐的香味，从巷子口那个流动小摊飘过来，炸得金黄的臭豆腐浇上红辣椒，闻着臭吃着香。然后就是旁边老槐树落下来的槐花香，这棵槐树有些年头了，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遮了半条街，春天开花，一串一串的白槐花挂在枝头，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铺得地上白白的一层，香味甜丝丝的，钻进鼻子里，整个人都软了。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奇怪得不难闻，反而让人心里发暖，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小时候住过大杂院的味道。，把这股味道吸进肺里，觉得胸口都开阔了。在***待了十几年，那里永远是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干燥冷风，永远是咖啡和外卖的味道，永远是行色匆匆的脚步声和电梯叮咚的声音，哪有这里这么鲜活，这么有人气。。第一回是半个月前，他从家里出来，骑着共享单车瞎转，原本是想去江边走走，谁知道拐错了一个弯，就顺着路进来了，转着转着就到了这个街角，一眼就看到了这间空门面。玻璃门上贴着"门面出租"的A4纸，纸在风吹日晒下都黄了，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贴着，一看就是贴了很久没人问。他隔着玻璃往里看，里面拉着窗帘，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就是觉得心里一动，好像有根线被牵动了，好像有人在里面等着他，叫他过来推开这扇门似的。，量了尺寸，长宽高都记下来，心里盘算着怎么摆花架，怎么留过道。房东老刘过来收钥匙，说你真想要？便宜点给你，我也懒得挂了。陈默说我要，就是钱得按月给？老刘说不行，最少半年一付，我信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跑就跑了。陈默没还价，当天就转了账。，钥匙**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干枯植物的香气。陈默站在门口，缓了缓，适应里面的光线。窗户对着街角，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阳光透进来，变成模模糊糊的一块，灰尘在光里跳舞。，进深挺深，前面一间大的，可以摆花架，后面还有一小间，能当休息室，放张床，凑活能住。天花板很高，有横梁，墙角有水管，露在外面，锈了。地面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长了小小的野草。
陈默把背包放在地上，挽起袖子。反正今天也没别的事，先打扫出来再说。
他从车上搬进来水桶，拖把，扫帚，还有新买的手套，清洁剂。先从窗户开始擦，玻璃擦干净了，屋子里一下子亮堂起来。阳光涌进来，照得灰尘无处遁形，陈默拿着扫帚，一点点扫，灰尘扬起来，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掏出纸巾擦了擦鼻子。
墙角堆着之前留下的杂物，破纸箱，坏了的花架，几个空花盆，还有一堆干枯的枝条，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一碰就碎成了渣。陈默一点点往外搬，搬到巷子口的垃圾桶那边，来回跑了三趟，额头上出汗了，他停下来，靠在门框上歇了歇，从口袋里摸出矿泉水，喝了一口。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槐花香，吹在汗湿的额头上，凉丝丝的。陈默看着街角人来人往，都是附近的住户，买菜回来的阿姨，背着书包放学的孩子，走路颤巍巍的老人，每个人都慢悠悠的，没有***那边急匆匆的脚步。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就这么，辞职了？就这么，不开公司了，不用每天开早会，不用看报表，不用应付那些勾心斗角，不用陪客户喝酒喝到吐？
三年前体检，拿到报告的时候，他坐在医生对面，医生戴着老花镜，翻着片子，半天没说话，陈默就知道事情不对。后来医生抬起头，指着片子上那个模糊的阴影，说你这个得赶紧住院进一步检查，我告诉你，别不当回事，你们这些做互联网的，天天熬夜，吃外卖，压力又大，身体都熬垮了，三十多岁人，六十多岁的心脏。
那天他从医院出来，天挺好，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花。他没有回公司，开车沿着江边走，从上游开到下游，又开回来，走了一下午。手机放在副驾驶，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几十条未读消息，微信工作群@他，老板找他，客户找他，他一条都没看。就那样开着窗，江风吹进来，吹得头发乱了，他也不管，就看着江水滔滔不绝，往东流，什么也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那时候他才四十二，已经做到运营总监，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年薪几百万，在别人看来算是事业有成了。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早上醒过来，一想到要去公司，要开三个会，要处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事，要陪客户喝酒喝到吐，他就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
后来检查出来是良性的，万幸，做手术切掉了，住院半个月，在家养了大半年，身体慢慢好了，能吃能睡，伤口也长好了，但是心已经倦了，就像一根橡皮筋，拉得太紧太久，一下子松了，就再也弹不回去了。出院那天，他在家里坐了一个晚上，想了一夜，第二天去公司，跟老板提辞职。
老板很惊讶，把手里的笔放下，说陈默你疯了？你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说走就走？你走了这块工作谁接？陈默笑了笑，说身体不行了，得休息。老板挽留，说给你加薪水，给你换个轻松点的岗位，不用天天加班，你别走行不行？陈默摇了摇头，说谢谢老板，我意已决。
他走出写字楼那天，阳光很好，照在大理石地面上，晃眼睛。前台小姑娘跟他说陈总慢走，他点点头，心里挺平静的，没有不舍，也没有激动，就是觉得，哦，这件事结束了。
妻子那时候已经跟他分房睡大半年了。结婚十五年，两个人从一无所有熬到现在，房子换了大的，车子换了好的，话却越来越少，最后分到不**间睡，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拿到离婚协议的时候，她看了看，签字挺快，笔都没停，说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女儿我带着，你按时给抚养费就行。陈默说房子归你和女儿，我住原来那套老房子就行，那套房子虽然旧，但是够我住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后面眼神有点复杂，好像有点惊讶，然后点了点头，说好。
离婚那天，出了民政局，天气很好，春风暖洋洋的，妻子说一起吃个饭吧？他说好，两个人就沿着街走，找到旁边一家老字号面馆，点了两碗大排面，坐着吃。面条挺好吃，大排炖得烂，入味，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就是安静地吃面，吃完了，妻子买了单，说那我走了。陈默说好，以后照顾好自己。妻子点点头，走了，转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这么多年夫妻，最后就散了，没有吵架，没有**，就是和平分手，平和得有点奇怪。陈默坐在面馆里，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街上车来人往，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两个人都累了，不如分开，各自轻松。
这两年他就在老房子里待着，老房子在老城区，六十多平方，两居室，他小时候就住那里，后来买了大房子，这套就一直空着，退休后父母走了，就留给他了。他每天早上六点多醒过来，出去跑步，买买菜，回来浇浇花，看看书，下午睡一觉，出去散步，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平静。身体慢慢养好了，指标都正常了，但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怎么填也填不满。
在家待久了，闷得慌，天天对着四堵墙，人都快呆傻了。他就想着，出来找个事情做吧，不用赚多少钱，能养活自己就行，就是能有点事干，每天有个地方去，让人心里踏实。
想来想去，还是开花店吧。他自己喜欢养花，家里阳台上种了几十盆，天天打理，也摸出点门道。开花店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每天跟花打交道，省心。
他就这么想着，走着，就走到了这个巷子，看到了这间空门面。好像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歇够了，陈默接着往里收拾。后面那小间，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上面盖着破布，布都烂了。他掀开破布，箱子里都是空的，以前装花肥的，味道早就散了。挪开箱子，露出墙角，那里放着一个陶盆，盆都裂了，用铁丝缠了好几圈，里面种着一盆什么东西，早就干枯了，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黑乎乎的一堆，看着像死透了。
应该是之前的女老板落下的，五六年了，早就**了。陈默想着，伸手想去端起来，扔出去。指尖碰到陶盆，冰凉的，盆沿上长了一层青苔，说明这地方常年潮。他稍微用了点力，端起来，挺重的，往外面走，走到门口，准备倒进垃圾桶。
就在他准备把盆土倒出来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到什么，一点绿色，在黑乎乎的枯叶中间。
他停住了，把盆子放下来，蹲下身，仔细看。
干枯的叶片层层叠叠，都枯脆了，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拨开上面的枯叶，往中心看。
就在最中心，贴着盆土的地方，冒出了一点小小的嫩绿，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紧紧地贴在主干上，叶片还没展开，卷着，像一只握紧的小拳头。
陈默愣住了。
这盆东西，扔在这里五六年了吧？房子空着，没人浇水，没人管，风吹日晒，就靠着下雨天漏下来那点雨水，居然还活着？还长出新叶子了？
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久。那点嫩绿小小的，在一堆枯枝败叶中间，特别显眼，像一颗掉进枯井里的星星。他想起自己家里阳台上那些花，每次他以为**了，浇点水，过两天又冒出新叶子来。植物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它们能坚持多久，只要还有一点水，一点阳光，它们就不肯死。
陈默站起来，找了块布，把陶盆外面的青苔擦干净，搬到门口阳光好的地方放着。这盆他不扔了，留下来，养着看看，能不能活过来。
名字他也认得，是观音莲，多肉的一种，好养，皮实，耐干旱，没想到真能熬这么久。
收拾得差不多了，陈默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好久没干体力活了，腰有点酸。他看看屋子里，大部分杂物都清出去了，地面扫干净了，窗户也亮了，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活泛了。
接下来就是刷墙，装花架，进货。慢慢来，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墙角那里，还有一个旧柜子，钉在墙上，歪歪扭扭的，柜门掉了一半，挂在那里。陈默拉开柜门，里面空的，最底层，躺着一个铁皮盒子，深蓝色的，油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铁皮，锈了，锁扣坏了，盒子半开着，口张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打开它。
陈默好奇，蹲下来，把盒子拉出来。盒子不重，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哗啦响。他掀开盖子，一股旧纸张的味道飘出来。
里面是一叠照片，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都老化了，一碰就断了。照片散开，陈默拿起最上面一张，上面泛着黄，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站在这间屋子里，那时候屋子就开满了花，女人靠在花架上，笑着，露出两个酒窝，阳光照着她的头发，泛着金色。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挺娟秀的：19年春，承花院开业第一天。
承花院。
原来这间花店，以前就叫承花院。
承接百花，容纳百味，这个名字起得真好。陈默心里念了一遍，觉得比他想的那些名字都好。
他拿起第二张照片，还是那个女人，抱着一大束白百合，站在这个街角，**就是那棵老槐树，那时候槐树好像比现在细一点，叶子没这么茂密。
第三张，女人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男人穿着军装，挺英俊的，两个人站得有点距离，但是都笑着。那应该是她爱人吧？陈默想。
**张，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刚出生，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觉。
一张一张看过去，都是这个屋子里的故事，一年又一年，花开了又谢，人长大了，老了，走了，屋子空了，但是这些照片留下来了，藏在这个铁皮盒子里，等着下一个住进这间屋子的人，打开它。
陈默把照片整理好，重新放回到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新刷的柜子上。
他想，既然以前这间花店就叫承花院，那现在，还叫这个名字吧。
名字起好了，承花院，陈默的承花院，也是所有人的承花院。
天色慢慢暗下来，春天的天，黑得晚，六点多了，还亮着。陈默锁好门，走到巷子口，找了那家老面馆，要了一碗葱油拌面，加了个煎蛋。老板是个老头子，认识他了，前两次来看门面的时候他来过，说你就是租了拐角那间空门面的？陈默说是。老板说，那地方好，**好，以前那个女老板，人特别好，花养得也好，可惜了，走得早。
陈默没说话，点点头，大口吃面。面条筋道，葱油香得很，是小时候吃的那种味道，他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面了。
吃完面，付了钱，他慢慢往回走，走到公交站，等公交车。手机响了，掏出来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她刚考完试，和同学出去玩，在游乐园拍的，笑得很开心。后面跟着一句话：爸，你花店弄好了吗？放假我过去给你帮忙。
陈默看着屏幕，笑了，回了一个字：好。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过去，光影在他脸上晃。他掏出钥匙，攥在手里，钥匙上沾着今天的灰尘，还有一点铁皮盒子的锈迹。
他想起墙角那盆观音莲，那点嫩绿，在一堆枯枝中间，亮得像一颗小星星。
明天还要过来刷墙，他想，先把那盆观音莲浇点水吧，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
车子拐了个弯，陈默望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像河流一样流过去，他心里很平静，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
这间拐角的空门面，这盆没人要的多肉，这一盒子旧照片，好像都在等着他。好像他这一辈子走了这么远，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就是为了走到这里来，推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