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奶奶
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闻到那个味道。
排骨汤的香味，混着一点柴火烟熏气，从灶房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奶奶就会用一块旧抹布垫着手，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一眼汤的颜色，再盖回去。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着急。
但我着急。七岁的我蹲在灶台边，肚子咕噜咕噜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奶奶回头看我一眼，笑骂一句“小馋猫”，然后用勺子舀一小口汤，吹凉了递到我嘴边。
“咸淡咋样？”
我砸吧砸吧嘴，说“好喝”。她就心满意足地把锅盖盖好，让我再等“一小会儿”。
那一小会儿，往往是一辈子最漫长的时光。
可我现在，多想再等那一小会儿。
奶奶走了三年了。她走的时候是冬天，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她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我跪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已经凉了，但指节还是微微弯曲着，保持着生前的弧度。我把脸贴上去，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味——她一辈子用皂角洗衣服，那股味道渗进了她的皮肤里，怎么也洗不掉。
料理后事的时候，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盒子。就是她以前给我看过的那个，装着她攒了一辈子的钱。盒子已经锈迹斑斑，盖子要用蛮力才能撬开。
里面是一沓钱，有整有零，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是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给囡囡的。奶奶这辈子就攒了这么多，别嫌少。”
我数了数，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二块。
我捧着那个铁盒子，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没有哭。哭不出来。只是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些钱，看着那张纸条，想着她是怎么一块一块攒下来的。
她一个农村老**，没有退休金，没有收入来源。养老金每个月一百多块，加上我爸妈偶尔寄来的生活费，勉强度日。她给我做衣服、给我交学费、给我买书、给我寄吃的，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穿的那件棉袄，我从小看到大，补了又补，洗得发白，领口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