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碎石滩上，没有脸的东西在看棺材------------------------------------------。，只有几道微光从枝杈间漏下来，照在由骨头铺成的路面上。，右肩搭着麻绳，左手握着斩骨刀。刀是横着的，刀刃朝外，碰到垂下来的枯枝就顺手削掉。，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穿着从死去的杀手身上扒下来的灰色短褂。褂子大了两圈，袖口卷了三道，走起路来空荡荡的。，刀鞘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她一句话都没说过。那张满是污渍的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隔着十五丈。，走在死人骨头上，除了脚步声和棺材的晃动声，什么声音都没有。。。，远到他突然停下脚步时不会撞上去。。
三步。这是军中警戒随行的标准距离。
那个断臂的老头没有撒谎，这丫头确实受过**训练，而且不是花架子。昨晚地行尸扑过来的时候，她抽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虽然力道不够，连地行尸腐烂的皮都没捅穿，但出刀的角度是冲着脊椎缝隙去的。
先天境。
在底层够用了。但在断魂路上，连给地行尸塞牙缝都不够。
“停。”
陆长生在一棵分叉的枯树前停下。
他把黑棺卸下来，架在树杈上，打了三个活结固定。然后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死面饼，用刀背砸成碎渣。
洛璃站在三步外，看着他把碎渣倒进掌心。
她的肚子叫了。
叫声很响，在死寂的乱葬林里格外刺耳。
洛璃的脸腾的红了。她把头扭向一边，攥紧了腰间的短刀柄。
陆长生没抬头。他把掌心的饼渣往嘴里一倒，嚼了两口，就着酒葫芦里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
味道又咸又硬，还带着苦味。
但管饱。
洛璃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陆长生把空酒葫芦塞回腰带，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终于看了洛璃一眼。
“饿了？”
洛璃没回答。她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
“饿就说饿，憋着算什么本事。”陆长生从旁边的枯树根部拽出一把灰白色的苔藓，在指尖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扔掉了一大半，只留下三小片。
“吃。”他把三片苔藓递过去。
洛璃看着那三片灰扑扑的东西，嘴角抽了一下。
“这能吃？”
“断魂路上的枯木地衣。苦，但不毒。饿不死。”陆长生的语气平淡，“嚼碎了咽。别吐。吐了就没了。”
洛璃盯着他手里的苔藓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手接了过去。
塞进嘴里。嚼了一口。
脸皱成了一团。
一股苦味直冲舌根，让她眼眶都有些发酸。但她咬着牙嚼了，咽了。一片都没吐。
陆长生看着她的表情，抬手擦了擦自己嘴角，遮住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行了。走吧。”
他重新把麻绳搭上肩膀，拽起黑棺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
“伙食费另算。”
洛璃的脚步僵住了。
“什么？”
“三片地衣，算你五文钱。”陆长生头也不回，“一百二十两的镖金只管送人，不管喂饭。大荒的规矩，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不欠你的，你也别欠我的。到了大周太傅府，银货两讫，一笔一笔算清楚。”
洛璃站在原地。
她嘴里还残留着苔藓强烈的苦味。
昨晚她亲手在破庙后面挖了个坑。土很硬，她的指甲翻了两片，挖了一个时辰才够深。填土的时候没掉眼泪。捡断臂的时候也没掉。
爷爷最后那句话还卡在嗓子眼里——“别哭。”
她确实没哭。
但现在——被一个九品铁牌的废骨少年递了三片苔藓，还被收了五文钱伙食费。
鼻子突然一酸。
洛璃咬了咬后槽牙，把那股酸味生生压了回去。
她大步跟了上去。
“五文钱，到了太傅府，一文不少你的。”
“行。”
“但是，”洛璃盯着陆长生的后脑勺，一字一顿，“下次有吃的，先给我。”
“凭什么？”
“凭我付了钱。付了钱的是主顾，主顾先吃，天经地义。”
陆长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肩膀动了——是在忍笑。
“你一个大周太傅府的人，从哪学来这种市井混账话？”
“从一个九品废骨的嘴里。”洛璃不看他，“刚才那个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是你说的吧？我付了钱，就不算嘴短。不欠你的人情，就不用手软。你的规矩，我比你守得更好。”
陆长生这次没绷住。
他“嗤”了一声，那个右嘴角高左嘴角低的混不吝笑容，在满是泥垢的脸上绽开了一瞬。
他没再说话。但走路的速度稍微慢了半拍。
刚好让洛璃不用小跑就能跟上。
十五丈外的萧玄看着前面这一幕，翡翠核桃转了两圈，没有说话。
……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乱葬林的树开始变得稀疏。地上的骨头也渐渐少了，地面变成了灰褐色的沙土和干裂的碎石。
空气里的腐甜味淡了，一股带着沼泽淤泥酸臭的鱼腥味却浓了起来。
陆长生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指尖触了一下地面。
土是湿的。但最近三天没下过雨。
“到哪了？”洛璃在他身后问。
“快出林子了。”陆长生站起来，看着前方。枯树林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开阔地带。远处有雾，很浓，贴着地面蠕动。
十方死沼的边缘。
他前世走过那片沼泽。去过两次，活着回来两次。但两次都只走了外围，没有深入过腹地。
那里面的东西，不是凝罡境能招惹的。
“在这歇。”陆长生把黑棺架在最后两棵枯树之间，解下麻绳。绳子已经快烂透了，灰白的纤维一碰就碎。
他需要换绳子。
陆长生从最近的一棵枯树上砍下两根手臂粗的枝条，用斩骨刀削去外层腐朽的树皮。削到第三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枝条的内芯呈现出一种暗红色，摸起来潮湿又柔韧，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鬼柳。
乱葬林里特有的树种，根系扎在尸骨堆里，靠汲取死人骨髓中的残余精血生长。木质韧性很强，做绳索比麻绳耐用三倍。而且——
陆长生把削好的鬼柳枝条浸入黑棺底部渗出的黑水里。
枝条没有变灰，没有腐烂。反而微微收缩，纤维绷得更紧了。
好。鬼柳吃过死人的精血，对阴气有天然的抗性。
他把两根枝条搓成粗绳，替换掉原来的麻绳，重新将黑棺固定。新绳子结实得多，他试着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洛璃蹲在五步外，看着他熟练的动作。
“你怎么知道这种树可以当绳子用？”
“死人教的。”
洛璃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陆长生没解释。他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黑水，把半截没烧完的诡息香从怀里掏出来，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不急。天还没黑。诡息香金贵，能省则省。
他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
大日焚决的火种在灵魂深处沉稳跳动。从出城到现在，他借着黑棺阴气的喂养，经脉里那些淤死的堵点正在一处一处被烧穿。骨头缝里偶尔蹿过一阵灼痛，又很快被阴气压下去。
疼得发*。
离淬体还远。但身体正在变。
正调息间，洛璃的声音又响了。
“那个姓萧的，到底什么来头？”
陆长生没睁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跟着你走了四天。凝罡境的修士，踩在泥里连鞋底都不沾，却跟着一个九品废骨走断魂路。”洛璃的声音压得很低，“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他是雇主。”
“雇主不需要亲自跟来。”
陆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说对了一半。”他睁开眼，看着洛璃，“你确实是个脑子好使的。”
“另一半呢？”
“另一半没说错的是，少问。”陆长生重新闭上眼，“在断魂路上，活得久的不是武功最高的，也不是脑子最好使的，是嘴最严的。”
洛璃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再开口。
她转过头，看着十五丈外靠在另一棵树上、翡翠核桃转个不停的萧玄。
萧玄也恰好在看她。
四目相对。萧玄的嘴角勾了一下，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洛璃把目光挪开，手不自觉的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
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陆长生就起身了。
“走。天黑之前，过了前面那片碎石滩，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
“今晚不走夜路了？”洛璃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土。
“不走。”陆长生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贴着地面蠕动的浓雾，“前面是十方死沼的外沿。白天能走，天一黑，沼气上涌，人畜不分。”
他把鬼柳绳搭上肩膀，拔脚往前走。
走出乱葬林最后一排枯树的时候，视野突然开阔了。
碎石滩。灰白的碎石铺了一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雾气边缘。石头缝里长着一些矮小的暗紫色植物，叶片上凝着露水，闪着不正常的荧光。
陆长生走了三步就停了。
他低头看脚边的碎石。
石头上有痕迹。很新。
是一种拖痕。
有什么东西从死沼方向爬过来，一路拖行，在碎石上留下了一道宽约两尺的黏液痕迹。黏液已经凝固了，呈暗绿色，表面起了层细密的白霜。
陆长生蹲下来，用刀尖挑了一点黏液凑到鼻子底下。
他的脸色沉下来了。
“怎么了？”洛璃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陆长生没说话。他把刀上的黏液甩掉，站起来，快速扫视了一圈四周的碎石滩。
拖痕不止一条。
密密麻麻的拖痕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他们身后的乱葬林。
它们都指向黑棺。
“走。快走。”
陆长生的语气突然变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催促。
“别跑，别出声。跟紧我，踩我的脚印走。”
他拖着黑棺大步穿过碎石滩。脚步不快不慢，但落点很准，每一步都踩在没有黏液痕迹的干净碎石上。
洛璃一句话没问，紧跟在他身后，一步踩一步。
十五丈外的萧玄也加快了脚步，折扇收了起来。
碎石滩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陆长生停了。
前方十丈。
雾气的边缘。
一个黑影蹲在碎石上。
它的背对着他们。体型不大，蜷缩在地上，但脊背上隆起的骨刺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皮肤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黏液，和地上的拖痕一模一样。
它正在吃东西。
嘎吱。嘎吱。
咀嚼骨头的声音。
陆长生的手慢慢握紧了斩骨刀。他看到那个黑影正在啃的东西——一截人的小臂，上面还缠着发黑的布条。
镖旗的布条。
黑影停止了咀嚼。
它缓缓转过身来。
它的脸上只有一张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从额头到下巴，全是一张裂开到后脑勺的巨嘴。嘴里全是交错的、参差不齐的白色牙齿。
它的注意力转向了他们，随即又锁定了黑棺。
嘴张得更大了。
陆长生的右肩火印猛然滚烫。灵魂深处的暗红火苗传来警告的信号。
这东西来自十方死沼深处，比地行尸和低阶鬼祟要危险得多。
陆长生把洛璃往身后一推。
“别动。”
他的声音很轻。但刀已经横在了身前。
十丈外，那张裂到后脑勺的嘴里，涎水一缕一缕的淌下来，滴在碎石上，嘶嘶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