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那年夏天没有结束

空宿舍------------------------------------------，陈有粮去了工厂。，是去工厂医务室。父亲的药快断了，他昨晚清点过，氨茶碱和消炎药各剩不到三天的量，医务室比外面的药店便宜，走路过去也快。，早上七点半，太阳已经立着了，地面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走，踩在水泥路上有种踩进烤炉的感觉。工厂大门边上的水泥柱子上，还贴着上个月的安全生产标语，红纸都晒卷边了。，配好药，揣进口袋，准备回去。，他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眼三楼走廊，没看见人。工厂这时候刚开始白班，大多数人都进车间了，宿舍楼这边静着。他想着反正顺路，就上去了。，两边的门大多虚掩着，有的屋里有人在说话，有的完全没动静。他走到308室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两下。。，侧耳听，屋里没有声音。，探出来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穿工装，袖子卷到肘部，见是他，先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变了，说："你是陈有粮？"："对，我来找刘小慧。"，把走廊两边打量了一眼，才低声说："你还不知道？""知道什么？"，说了个名字："周美琴，我是她室友。"然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小慧三天前就不见了。"
陈有粮没说话。
"失踪了，"周美琴说，"夜班没回来，我第二天一早发现的，床没睡，东西都在。我去找保卫科，他们说等等看，说她可能请假去亲戚家了——"她停了一下，"但小慧不是那种人，她要去哪儿肯定跟我说。"
"报警了没有？"
"报了，昨天**来问过话，问我们认不认识她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陌生人，问了一堆，没说结果。"
陈有粮把手抵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道外面，远处有辆拉料的车进了厂区，柴油味飘进来。
"她夜班几点下班？"
"凌晨两点。"周美琴说，"上月她跟我说过，说有件事她想清楚了，等你回来要跟你说——"
"说什么事？"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周美琴摇了摇头，"就说你这次回来，她要跟你说，说她查到了什么东西。"
"查到了什么？"
"不知道。她就说了这么一句，后来我问，她说等你来了再说，让我别操心。"
这句话和父亲昨晚说的话合在一起，陈有粮的胃往下沉了一下。
"她夜班那晚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美琴想了想，摇头，又停了下来，皱眉："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那天下班前，她好像和账房那边有点拉扯。我不知道具体什么事，是另一个工友跟我提的，说看见她在账房外面站了很久。"
"账房那边谁在？"
"就马***那几个人。"
陈有粮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说什么，跟周美琴道了声谢，下了楼。
出了宿舍楼，他站在树荫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觉得这时候抽烟没什么用。
三天。刘小慧失踪了三天，他昨晚刚回来，今天早上才知道。父亲昨晚叫他去找她，那时候父亲知道她失踪了吗？还是父亲压根不知道？
他想了想，折回来，没往宿舍走，而是往工厂保卫科的方向去了。
保卫科的门开着，里面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看报纸，看见他进来，把报纸放下，问："找谁？"
"女工刘小慧，你们这边有她的失踪记录吗？"
"你是她什么人？"
"家属。"他撒了个谎，"我表哥，今天刚到。"
那男人把椅子从后腿放回四个脚，翻开桌上一个本子，手指戳了戳，说："有记录，7月3日凌晨两点夜班结束后本人未归。我们昨天配合**做了笔录。"
"**那边有什么说法？"
"没说法，还在调查。"
"她出事前有没有反映过什么情况？比如被骚扰，或者和谁发生过矛盾？"
那男人眯了眯眼，说："你这问法不像普通家属。"
陈有粮没解释，就那么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那男人把本子翻过去，说："没有相关记录。"
他说的这句话，太快了，快得让人觉得根本没想过。
陈有粮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他在厂区里待了一个小时，把能看的地方都看了看，然后走出了工厂大门。
路边有条小沟，沟里的水是黑色的，闻起来有股说不清楚的酸腥味，边上的草已经烂了一半。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人告诉他这条沟通往哪儿，但他知道，沿着厂区向东，三公里外就是漓江的支流——白沙河。
那条河他以前去过。
河边的芦苇丛很密，夏天大水一来，芦苇全倒，到处都是泥。
他突然不想再往下想了，转身往回走。
但那条沟里的黑水跟了他很久，一直跟到他出了家属区大门，直到脚踩上了市区的柏油路，才算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