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中国:各地稀奇故事集

怪谈中国:各地稀奇故事集

问天要价 著 悬疑推理 2026-03-31 更新
2 总点击
阿依古丽,陈默 主角
fanqie 来源
悬疑推理《怪谈中国:各地稀奇故事集》,男女主角分别是阿依古丽陈默,作者“问天要价”创作的一部优秀作品,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塔城的光与尘埃------------------------------------------,像块被天山雪水浸软的羊脂玉,夜里也泛着温润的白。这白不是纯白,是掺了羊粪灰、戈壁沙和炊烟的那种浑白,黏糊糊地糊在天地之间。我蹲在国营照相馆的门槛上啃凉馕,馕是早上阿依古丽她妈送的,放了太多盐,齁得嗓子发紧。油星子顺着下巴滴在蓝布衫上,洇出星星点点的黄,像尿渍,又像地图上的小岛。,钟上结着蜘蛛网,网里...

精彩试读

塔城的光与尘埃------------------------------------------,像块被天山雪水浸软的羊脂玉,夜里也泛着温润的白。这白不是纯白,是掺了羊粪灰、**沙和炊烟的那种浑白,黏糊糊地糊在天地之间。我蹲在国营照相馆的门槛上啃凉馕,馕是早上阿依古丽**送的,放了太多盐,齁得嗓子发紧。油星子顺着下巴滴在蓝布衫上,洇出星星点点的黄,像尿渍,又像地图上的小岛。,钟上结着蜘蛛网,网里粘着两只干瘪的**。窗外的白杨沙沙响,混着远处哈萨克牧民的冬不拉声——那是夜市收摊的信号。冬不拉声里夹着女人的笑声,脆生生的,像玻璃碴子撒在铁皮上。“小周!”王姨的大嗓门从里屋撞出来,撞得门帘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你那台海鸥相机擦了没?明儿个要拍知青返城的合影,胶卷可别卡壳。上回给农机站拍先进工作者,就卡了壳,李站长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喉咙里堵着馕渣。手里的馕渣掉在地上,立刻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啄了去。这只鸡是隔壁裁缝铺阿依古丽家养的,每天这个点准时来照相馆门口觅食,比钟还准。,五十岁的人了,头发还梳得一丝不苟,用刨花水抹得油亮,在脑后盘成个髻,髻上插着根铜簪子,簪头是朵梅花,已经锈成了绿色。她藏青旗袍外罩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像株开在**滩上的老牡丹,花瓣蔫了,杆子还**着。她男人早年在修乌库铁路时被塌方埋了,连尸首都没挖出来,只找到一只翻毛皮鞋,鞋里还塞着半截脚趾头。她就守着这间照相馆,把每个客人的笑脸都收进相纸里,好像那些笑脸能拼凑出她男人的脸似的。“哎,好。”我把相机塞进帆布包,帆布包是军绿色的,上面印着“*****”,红字已经褪成了粉色。我摸黑往家走,路灯只有三盏,还坏了两盏,剩下那盏像只快断气的萤火虫,光晕黄得像尿。,土坯墙裂着缝,裂缝里长着灰白色的碱蓬草。墙根堆着各家腌菜的缸,缸口压着青石板,石板上蹲着野猫,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路过阿依古丽的裁缝铺时,门帘被风掀起一角,我瞥见她正踩着缝纫机,月光落在她后颈上,像撒了把碎银。缝纫机咯噔咯噔响,针脚细密,她在缝一件布拉吉,粉底白花,领口要镶金线。,二十岁,比我小两岁,长得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她总穿布拉吉,各种颜色的,领口都绣着金线,走路时裙摆像花瓣一样张开。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一个深一个浅,深的那个能盛下一勺马奶酒。去年冬天我去她家送照片,她端来一碗热奶茶,奶皮子在碗边结了层白霜,她说:“周哥,你说我以后能当演员不?塔城电影院放《红灯记》,我看了三遍,李铁梅的辫子真长。”,头也没抬:“能,你眼睛里有星星。”,你眼睛里不光有星星,还有火,那种能把男人烧成灰的火。但这话我没说出口,我只是个照相馆的学徒,每月工资十八块五,留给妈看病十块。剩下的八块五,三块吃饭,两块买胶卷,一块五存着,想买双新胶鞋——脚上这双已经补了五次,大脚趾快顶出来了。,她早跟县***的陈默好上了。陈默是上海来的知青,会弹吉他,会跳迪斯科,头发留到耳根,鬓角修得整整齐齐。每次来阿依古丽家,都带着一包大白兔奶糖,糖纸亮晶晶的,吃过的糖纸攒起来能糊一面墙。阿依古丽妈说:“这上海小伙子,比咱们塔城的巴郎子精神,说话软绵绵的,像棉花糖。”。我只是蹲在墙角擦镜头,擦得能照见人影。陈默爹是上海纺织厂的工程师,每月寄三十块,够他在塔城活得像朵云——轻飘飘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我像**滩上的骆驼刺,根扎在碱土里,一辈子挪不了窝。,我摸出钥匙开门。钥匙是黄铜的,已经磨得发亮,**锁孔要转三圈半,少半圈都开不了。屋里飘着煤油灯的味道,混着中药的苦味和尿臊味——妈肺病犯了,夜里起不来,就在床边放个瓦罐。妹妹小菊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尖断了三根,她用牙咬着铅笔杆,嘴唇染成了黑色。,票子皱得像咸菜:“去巷口买根冰棍,别让妈知道。”,辫子上的**绳松了:“哥,你又偷藏钱!王姨知道了要骂的。”
“嘘——”我指了指里屋。里屋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肺病犯了三年,药费像座山压在我肩上。我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帮人搬土豆,一麻袋土豆八十斤,扛一袋挣五分钱。晚上在照相馆加班冲胶卷,红灯泡照得眼睛发胀,就为多挣五块钱夜班费。五块钱能买十斤白面,或者二十斤土豆,够全家吃一个星期。
“哥,你说咱啥时候能住上有暖气的房子?”小菊**冰棍问,冰棍是糖水冻的,五分钱一根,她舍不得咬,只一点一点舔。
我望着墙上贴的奖状——那是小菊上学期得的“三好学生”,红纸边角卷了边,用饭粒粘在墙上,饭粒已经发黑,爬着蚂蚁。我说:“快了,等哥攒够钱,咱就换。”
这话我说了三年。三年前妈刚生病时我就这么说,到现在还住在漏雨的土坯房里。雨水顺着房梁往下滴,我们用盆接,滴滴答答,像永远走不完的钟。
8月29号那天,塔城的太阳毒得像团火。这火不是明火,是闷在蒸笼里的那种暗火,烤得人皮肉发紧,汗出不来,全憋在毛孔里。我在照相馆门口支起遮阳棚,棚布是军用帆布改的,已经晒得发白,边缘破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烙出一个个晃动的圆斑。
排队拍证件照的人从门口排到街角,都是知青返城要用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焦灼中掺着希望,像饿狼看见肉,又怕肉里有毒。我挨个递凉水,水是井里打的,装在铁皮桶里,桶壁上凝着水珠,喝进肚里凉得人打哆嗦。
王姨坐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像放小鞭。她的手指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可拨起算盘来灵巧得像绣花:“今天收了八十块,够买面粉了。面粉涨到一块六了,去年才一块二,这世道...”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后面的意思。世道变了,什么东西都在涨,只有工资不涨。我学徒三年,还是十八块五,王姨干了三十年,也才四十二块。可她不抱怨,她说人得知足,比起**人的六零年,现在已经是天堂了。
下午三点,日头最毒的时候,陈默推着永久牌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两个网兜,一个网兜里装着西瓜,绿皮黑纹,另一个装着葡萄,紫得发黑,上面还挂着白霜。阿依古丽跟在他身后,穿件粉格布拉吉,裙子是新做的,腰收得紧紧的,衬得**鼓鼓的。头发烫成了波浪卷,用红手绢扎着,走起路来一甩一甩,撩拨着我的心。
陈默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车铃按得叮铃响:“王姨,给我们拍张合影!要彩色的!”
王姨笑着迎上去,旗袍下摆开衩处露出半截小腿,小腿上青筋盘曲像蚯蚓:“哎哟,小陈和小阿依,又来秀恩爱啦?这次要拍几张?”
“拍三张。”陈默伸出三根手指,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张寄给我爸妈,一张阿依古丽留着,还有一张...贴结婚证上。”
最后这句他说得小声,但我们都听见了。阿依古丽脸红了,红到耳根,像抹了胭脂。她低头摆弄裙角,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调着相机参数,手心里全是汗。海鸥DF相机,标准镜头,光圈调到f/8,快门速度1/125秒。镜头里阿依古丽的脸像朵绽放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珠。陈默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阳光穿过窗户,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光斑跳跃着,从阿依古丽的额头跳到陈默的肩膀,又跳到他们紧握的手上。
快门按下的瞬间,我听见阿依古丽轻声说:“陈默,你说我们能永远这样吗?”
陈默的声音被风刮走了,但我看见他捏紧了阿依古丽的手,捏得指关节发白。风从**滩吹来,带着沙土和骆驼刺的味道,吹起了阿依古丽的裙摆,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陈默赶紧伸手去按,手按在阿依古丽腿上,两人都笑了,笑声脆得像冰糖。
我连续按了三次快门。每按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我知道这些照片会变成记忆,而记忆是会褪色的,就像王姨那些老照片,几十年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黄。
傍晚六点,太阳斜到西山顶上,把天边的云染成血红色。我刚收拾完器材,把相机装进帆布包,就听见街上传来骚动。起初是孩子的尖叫声,接着是狗吠,然后是人跑动的声音,杂沓的脚步声像擂鼓。
卖烤包子的阿卜杜拉举着铁铲从巷子里冲出来,铲子上还粘着面团。他指着西北方的天空,***语汉语混着喊:“快看天上!有东西!胡大啊!有东西!”
我抬头,西北方的天空泛着诡异的白。那白不是云,不是雾,是一种有质感的、像牛奶一样流动的白。起初我以为是探照灯——军区有时候会演习,用探照灯扫夜空。可那光不是直射的,而是像喷泉一样往上涌,从地平线某个点喷出来,涌到半空,顶端散成五条细流,每条都有拇指粗,笔直地指向天空。紧接着,下方又冒出五条,和上面的对称,也散成细流,只是方向朝下。十道光束在空中交汇,形成一根巨大的、发光的十字架,悬在天际,一动不动。
“UFO!”有人喊,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听口音是北京知青。
人群开始骚动。孩子们追着光跑,手里挥舞着树枝,像赶羊一样。老人们跪在地上,朝着光的方向磕头,念诵《***》或佛经——塔城这地方,什么教都有,什么神都拜。几个妇女抱着孩子往家跑,边跑边回头,生怕那光追上来。
我抓起相机就往外冲,帆布包在**上一颠一颠。王姨在后头喊:“小周!你疯了?回来!”
我没理她。跑到广场中央时,光已经弱了些,但轮廓还能看清。那十字架在缓缓旋转,很慢,慢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在转。光束的边缘泛着淡紫色,像伤口愈合时结的痂。空气中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有点像臭氧,又有点像铁锈,还有点像...烧焦的头发。
我举起相机,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调整焦距,光圈开到最大,快门速度调到1/60秒——光不够亮,只能用慢门。按下快门的瞬间,闪光灯亮了,白茫茫一片。就在这片白茫茫中,我看见光里有个模糊的黑影,像艘船,又像片云,边缘不规则,缓缓移动着。
“咔嚓、咔嚓”,我连拍了二十多张,把相机里剩下的卷胶全拍完了。胶卷在暗袋里发烫,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快门声还快,咚咚咚,像要撞破胸膛。等我拍完最后一卷,光已经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只留下一片被照亮的夜空,那片区域比周围亮一些,像谁打翻了牛奶桶,又匆匆擦去,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像潮水一样退去。我站在原地,腿软得站不住,一**坐在地上。地上还有白天的余温,烫**。我摸着相机,金属外壳也是热的,像有生命一样。
阿卜杜拉走过来,递给我半块烤包子:“小周,你拍到了?”
我点头,说不出话。
他蹲下来,黑脸上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啥东西?真是飞碟?”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可能是...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我拍到了,用这台海鸥相机,用这些从上海买来的胶卷,拍到了天上来的光。这光会改变什么吗?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蹲在门槛上啃凉馕的小学徒了,我是见证者,是记录者,是把这个奇迹留在相纸上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硬板床上,睁眼看着房顶,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在黑暗里像一挂凝固的血。脑子里全是那团光,旋转着,发着淡紫色的光晕。我一遍遍回忆按快门的瞬间,回忆那黑影的形状——是圆的还是方的?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越想越模糊,最后连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看见了黑影。
天快亮时,我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暗袋。暗袋是黑布做的,已经洗得发灰,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我摸着里面的胶卷,像摸着三块金子。不,比金子还贵重——金子能买面粉买药,这胶卷能买什么?买一个真相?还是一个笑话?
清晨五点,我抱着相机往单位跑。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食。路灯还亮着,灯泡上趴着蛾子,翅膀被烤焦了,发出糊味。跑到照相馆门口,王姨已经在擦玻璃了,用旧报纸蘸着肥皂水,擦得吱吱响。
见我满头大汗,她皱起眉头,眉头间的竖纹像刀刻的:“你昨儿个疯跑什么?胶卷呢?”
“在这儿。”我掏出暗袋,手还在抖,“拍到了!真的拍到了!”
王姨接过相机,手指发抖——我第一次见她发抖,那双搬过**、穿过针线、拨过三十年算盘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打开相机后盖,取出胶卷,对着光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胶卷还没冲,但她就是看,看了好久。
“这...这可是大事!”她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得赶紧报告科委!不,得报告***...不对,报告**!”
我们赶到地区科委时,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都是昨晚的目击者,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看见的。卖菜的老马说那光有脸盆大,烤馕的***说比月亮还亮,放羊的哈里克说光里有人影,还会动。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好像只有自己看见了真相。
值班的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叫***,刚从**大学分来的。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半截瘦胳膊。他翻着我的胶卷,眼睛越瞪越大,眼镜滑到鼻尖上:“这...这是等离子体现象?还是...外星飞行器?我得查资料...查资料...”
他翻出一本砖头厚的《大气光学》,哗哗地翻,书页都泛黄了,边角卷着。翻了一会儿又放下,**手在屋里转圈:“不行,这事太大了,我得报告主任。”
主任姓张,是个秃顶的中年人,说话慢吞吞的,像**糖。他看了胶卷,又听了我们的叙述,沉吟半晌:“这样,胶卷先放这儿,我往****报。你们回去等消息,不要对外说,尤其不要对记者说。”
从科委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街道。王姨突然抓住我的手:“小周,你说...这会不会惹祸?”
她的手很凉,掌心都是汗。我说:“不会吧,咱们就是如实报告。”
“如实...”她重复这个词,像咀嚼一块硬糖,“有时候如实比说谎还麻烦。”
消息还是传开了。像**滩上的风,无孔不入。第二天,《塔城日报》的记者就找上门来,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叫刘卫东。他掏出采访本,钢笔帽咬在嘴里:“周同志,听说你拍到了不明飞行物?能具体说说吗?”
我看看王姨,王姨摇摇头。我说:“等科委的结论吧,我也不清楚。”
刘卫东不死心,在照相馆坐了一下午,照了三张照片,又请我喝了瓶汽水。汽水是橘子味的,甜得齁嗓子。临走时他说:“周同志,这可是科学发现,要是真的,你就出名了。”
出名?我想起那些劳模照片,挂在光荣榜上,笑容僵硬,像面具。我不想出名,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给妈治病,供小菊上学。可那团光,像种子一样种在我心里,开始发芽了。
中科院的考察队三天后抵达塔城,两辆吉普车,风尘仆仆。带队的是高登义教授,四十多岁,戴副厚眼镜,镜片一圈圈的,像瓶底。说话带着四川口音,把“飞机”说成“飞鸡”。他一下车就握住我的手:“小周同志,你立大功喽!这可是***成立以来最清晰的不明飞行物照片!”
他的手很有力,握得我骨头疼。考察队一共六个人,有搞天文的,有搞大气的,还有搞物理的。他们在科委会议室开了个会,把我也叫去了。高教授把我的照片一张张铺在桌上,用放大镜看,边看边记笔记。
“你看这个光束结构,”他对一个年轻研究员说,“对称性非常好,上下各五条,夹角都是72度,这不像自然现象。”
年轻研究员点头:“教授,会不会是地面光源的反射?比如探照灯?”
“我问过军区了,昨晚没有演习。”高教授说,“而且探照灯光束是发散的,这个是平行的,甚至还有点汇聚的趋势。”
他们讨论了很久,术语满天飞:等离子体、球状闪电、海市蜃楼、外星文明...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一点:这东西不简单。
会议结束后,高教授单独留下我:“小周同志,这些胶卷我们要带回北京研究,你这儿留一张做纪念行不?”
我点头。他从二十多张里挑了一张,光束最清晰的那张,递给我:“这张你留着,做个见证。”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很重:“小伙子,你立了大功,**会记住你的。”
这句话让我热血沸腾了好几天。**会记住我——一个照相馆的小学徒,每月挣十八块五,住土坯房,给妈端尿罐。这是多大的荣耀!我甚至梦见自己上了报纸,戴着大红花,跟领导握手。妈在台下看着,病都好了。
可我没等到荣耀,等来的是沉默。胶卷被带走后,就没了下文。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北京没有消息,科委没有消息,连高教授都没有来信。那团光好像从来没出现过,消失在时间的沙漠里。
王姨偷偷告诉我:“上头说,这事儿敏感,不能随便传。听说北京那边争论很大,有的说是重大发现,有的说是光学现象,还有的说是...是境外敌对势力的气球。”
“气球?”我愣住了,“那光怎么解释?”
王姨摇摇头,继续擦她的镜头。镜头擦了一遍又一遍,亮得能照见脸上的皱纹。
那天晚上,我坐在照相馆门口,摸着仅剩的那张照片发呆。照片里的光像团流动的雾,边缘泛着淡紫色,下方的五条光束清晰可见,像五根手指,要抓住什么。我想拿去冲洗放大,挂在墙上,让每个来照相的人都看见。可王姨说:“别惹事,好好过日子。”
阿依古丽来找过我一次。是九月底,天已经凉了,她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件红毛衣,牛仔裤,裤腿窄窄的,绷出腿的形状。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像个城里姑娘。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杯茶,茶是砖茶,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周哥,听说你拍到那个光了?”她问,眼睛看着茶杯,不看我的眼睛。
我点头。茶水烫手,我换了个手拿。
她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得发白:“陈默说,这可能是****,让我别问。”
“那你信吗?”我问。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我不知道...但他最近总说要回上海,说那边机会多。他说塔城太小了,装不下他的梦想。”
我心里一沉。这话我听过,从很多知青嘴里听过。他们来了,又走了,像候鸟。塔城只是他们人生中的一个驿站,歇歇脚,继续往前飞。可对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人来说,塔城就是全部,是天,是地,是一辈子也走不出的圈。
陈默的返城名额批下来了,月底就要走。阿依古丽妈昨天还在我家哭,眼睛肿得像桃子:“小周,你说小默走了,阿依古丽咋办?她死心塌地要跟去,可上海那么远,人生地不熟...”
我没说话。我只是个照相的,哪懂什么爱情。我只知道,阿依古丽跟着陈默,就像野马跟着火车,早晚要脱轨。火车有铁轨,有方向,野马只有草原和本能。可这话我说不出口,我只能说:“婶,儿孙自有儿孙福。”
阿依古丽坐了会儿就走了,茶没喝几口,凉在杯里。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红毛衣在秋风中像团火,渐渐熄灭在巷子尽头。
秋天来得特别早。才9月中旬,塔城的树叶就开始落了。白杨树的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像下金币雨。孩子们在落叶里打滚,把叶子堆成堆,点火烧,烟是蓝色的,带着苦味。
我每天除了照相,就是去医院陪妈。医院在城东,要走四十分钟。妈住的是大病房,八张床,挤了十二个病人,空气里全是药味和臭味。**床靠窗,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榆树,树上挂着一口钟,钟锤锈住了,再也不响了。
她的肺病越来越重,咳嗽时整个身子弓起来,像只虾。医生说要做手术,把坏掉的那叶肺切掉,得花两百块。两百块!我学徒三年,总共才存了六十七块。
我翻遍了所有口袋,抽屉,床底下,罐子里。角角落落都找了,只有八十三块。王姨给了我二十,是她这个月刚领的工资,还没焐热。小菊把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全拿出来了,包在手绢里,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五分二分
**手术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照相、冲印、修相机、搬土豆。只是偶尔,在给新婚夫妇拍合影时,我会突然想起那团光,想起光束交汇时那个模糊的黑影。客人说:“师傅,您发什么呆呢?”我赶紧摇头,对焦,按下快门。
阿依古丽终究没去成上海。陈默走后第三个月,寄来一封信,信纸是印着淡蓝格子的那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信里说上海**有变,知青配偶落户很难,让她再等等。阿依古丽把信贴在胸口,在裁缝铺里坐了一天,缝纫机没响一声。
第二天,她来找我,眼睛肿着,但没哭。她说:“周哥,给我拍张照吧,就拍我一个人。”
我给她拍了,在黑布**前,她穿着那件粉格布拉吉,领口的金线有些脱线了。拍照时她努力想笑,可嘴角刚扬起来,眼泪就下来了。我没提醒她,直接按了快门。照片冲出来后,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又哭又笑的自己,愣了半晌,说:“这张好,真实。”
后来,阿依古丽嫁给了粮站的司机马建军。马建军比她大八岁,离过婚,有个五岁的儿子。婚礼很简单,就在国营食堂摆了三桌。阿依古丽穿着红嫁衣,衣服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很密。敬酒时,她走到我这桌,举起酒杯:“周哥,谢谢你给我拍了那么多照片。”
我说:“应该的。”
她一饮而尽,酒精呛得她直咳嗽,脸涨得通红。马建军赶紧给她拍背,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小心。我看着她,突然想起陈默搂着她腰的样子,那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而现在拍她背的这双手,粗壮,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
生活就是这样,用粗糙覆盖精致,用现实淹没梦想。
1980年春天,我结婚了。媳妇是邻村的阿依夏,比我大一岁,是个实在人。相亲那天,她穿件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辫子又粗又长,垂到腰际。我问她会做什么,她说:“会做饭,会缝补,会喂牲口,会带孩子。”我说:“够了。”
婚礼就在照相馆门口办。王姨当了证婚人,她特地做了件新**袍,料子是灯芯绒的,厚重挺括。她站在台阶上讲话,声音洪亮:“小周这孩子,实诚,肯干。阿依夏,你嫁给他,亏不了!”
客人们哄笑。阿依夏低着头,脸红得像院里的月季花。妹妹小菊跑前跑后招呼客人,她已经上初中了,个子蹿了一截,辫子剪成了短发,像个假小子。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我和阿依夏坐在新房里。所谓新房,就是把照相馆的储藏间收拾出来,墙上贴了张红“囍”字,床上铺着新褥子,褥子下面是麦草,一动就沙沙响。
阿依夏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已经发黑了。她说:“这是我姥姥传下来的,本来有一对,那年饿,卖了一只换粮食。这只你拿去,看能不能换点钱,把**药钱还上。”
我没接镯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都是茧子,但很暖。我说:“留着,传给咱们孩子。”
她哭了,没出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婚后第二年,我用攒的钱买了台二手海鸥相机,在团结路口租了间小门面,开了家私人照相馆。名字就叫“塔城照相馆”,白底红字,王姨给写的。开业那天,王姨送来一副对联:“瞬间留真容,方寸显真情。”贴在门框上,风吹日晒,很快褪了色。
生意比想象中好。尤其是年轻人,喜欢来拍艺术照。女孩们穿着从上海捎来的喇叭裤、花衬衫,烫着卷发,在镜头前摆出各种姿势。男孩们则喜欢穿军装、戴军帽,腰里别着假**,做英雄状。
有次,一个穿喇叭裤的小伙子指着墙上那张UFO照片问:“老板,这真拍到了?”
我点头:“真的。”
他竖起大拇指:“牛!”
我只是笑笑,继续调我的相机。后来那张照片前常有人驻足,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那是神仙下凡,有人说那是**间谍飞机,还有人说那是地下岩浆喷发。
我不解释,也不反驳。真相就像**滩下的地下水,埋得太深,挖出来也未必是甜的。
日子水一样流过去。**手术做了,又撑了三年,在一个雪夜走了。走前拉着我的手,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她说:“儿啊,妈拖累你了。”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她眼睛渐渐散了光,最后看着房顶,说:“看,光...”
我抬头,房顶只有黑乎乎的椽子。但我想,她也许真的看见了光。
小菊考上了****的师范学校,走时我带她去拍了张登记照。照相时她坐得笔直,嘴角抿着,像个大人。我说:“笑一笑。”她努力笑了笑,可眼圈红了。我说:“想家了就写信,哥给你寄钱。”她说:“哥,等我毕业了,挣钱供你孩子上学。”
阿依夏生了个儿子,取名周光。名字是我起的,阿依夏说太直白,我说:“直白好,实在。”儿子满月时,我抱着他在那张UFO照片前站了很久,说:“儿子,这是**这辈子拍过的最神秘的东西。”儿子眨巴着眼睛,小手在空中抓啊抓,什么也没抓到。
1992年,王姨走了。脑溢血,走得很快。整理遗物时,我在她箱底发现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全是照片。有她男人的,有她年轻时和姐妹的合影,还有一张——是我拍的那张UFO照片的复制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1978年8月29日,小周拍。这世上有些光,看见了,就别问来历。”
我捧着照片,在空荡荡的照相馆里坐了很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蒙尘的相机上,照在褪色的**布上,照在我开始花白的头发上。
2008年,我退休了。儿子周光接过了照相馆,他把店面重新装修了,买了数码相机,电脑,打印机。他说现在是数码时代,谁还用胶卷。我说:“胶卷有胶卷的好。”他笑笑,不当回事。
我每天在家带孙子,孙子五岁,叫周一。名字是儿子起的,说简单好记。周一喜欢翻我的旧箱子,把那些老照片摊一地,问这问那。
有天,他翻出那张UFO照片,已经黄得厉害,边角都脆了。他凑过来:“爷爷,这是什么?”
我说:“是天上的光。”
他歪着头:“外星人吗?”
我笑了:“可能吧。”
“那外星人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也许就像咱们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也要吃饭睡觉,也有烦心事。”
孙子似懂非懂,拿着照片跑到阳光底下看,看得很仔细。阳光透过照片,那些光束似乎又活了过来,在孙子稚嫩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1978年的塔城,站在广场中央,四周空无一人。天上是那团光,缓缓旋转,淡紫色的光晕一圈圈荡开。光里有个人影,背对着我,穿着蓝布衫,手里拿着台海鸥相机。
“你是谁?”我问。
那人转过身,是年轻时的我。二十岁,头发乌黑,眼睛明亮,帆布包斜挎在肩上。他看着我,笑了,笑容里有些羞涩,有些倔强。
“我是你。”他说。
“那我是谁?”
“你也是我。”他说,“是所有在尘土里抬头看光的人。”
他举起相机,对准我,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他身后那团光突然爆开,化作无数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洒向塔城的每一个角落。洒在国营照相馆的门槛上,洒在阿依古丽的缝纫机上,洒在王姨的算盘上,洒在母亲喝药的碗里,洒在小菊的作业本上,洒在阿依夏的银镯子上,洒在儿子周光的啼哭声中,洒在孙子周一好奇的眼睛里。
光点落地,生根,发芽,长出各种各样的人生。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的塔城静悄悄的,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是开往****的夜班车。我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这座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路灯还亮着,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尾灯划出红色的弧线。
东边的天际开始发白,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是光明来临前最后的坚守。我忽然想起高登义教授,想起他临走时沉重的脚步;想起王姨,想起她擦镜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阿依古丽,想起她婚纱上密密的针脚;想起母亲,想起她说“看,光”时涣散的眼神。
他们都成了光,成了塔城上空那团永恒的光的一部分。这光不是UFO,不是外星文明,不是任何能用科学解释的东西。这光是记忆,是苦难,是坚韧,是无数普通人在尘土飞扬的岁月里,用最笨拙的方式活出的尊严。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张保存了三十年的照片。照片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我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光束,抚过那个模糊的黑影。然后,我划了根火柴。
火焰舔上相纸的一角,慢慢蔓延。光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缕青烟,从窗缝飘出去,飘进塔城清冷的晨雾中。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用保存。它已经长在骨头里,流在血液里,成为我,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窗外,第一缕阳光终于突破云层,照在塔城的白杨树上,照在土坯墙上,照在早起人们的脸上。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光,也带着尘土。
而我,一个退休的老照相师傅,站在窗前,眯起眼睛,看着这座被光与尘埃共同塑造的城市,轻轻说了句:
“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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