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画室------------------------------------------，温以宁站在镜子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第一件太正式，像要去参加什么活动；第二件又太随意，仿佛只是下楼买个啤酒；第三件就是普通的白T恤搭配薄外套，看起来像是路过顺便看一眼。。，是林予歇发来的消息：刚下班，我先回去收拾下，你八点之后过来就行。“好”，随手把手机扔在床上，想了想又捡起来，犹豫片刻，再次扔了回去。。三十七张画，每一张都是他——站在冷柜前的样子，付钱时低头的瞬间，坐在窗边喝水的侧影，还有那些低着头、沉默着的时刻。画里的人从不笑，眼底带着青黑，嘴唇干裂，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沉默。“温以宁”，是他以为的从未被人窥见过的模样。：线条一遍遍勾勒，阴影处反复晕染，连眼睛的位置都修改了无数次。，一定注视了他很久，很久。，瞥了眼时间：七点零五分。，给林予歇发了条消息：你吃早饭了吗？。这问题太像没话找话。：还没，打算回去路上买。：别买了，我给你带。：？
温以宁：就这样，八点见。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前又看了眼镜子——白T恤，薄外套，刚洗过的头发蓬松柔软，看起来还算精神。
还行。
他想。
林予歇的工作室，藏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顶层。
温以宁提着两袋豆浆和一袋油条爬上六楼时，气息有些不稳。他在门口站定两秒，等呼吸平稳下来，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林予歇的脸从里面探了出来。
他也换了衣服。不是那件深蓝色的便利店围裙，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发好像也刚洗过，刘海还有点湿，软软地搭在额前。
“来了？”他眼睛很亮，把门拉开，“进来吧。”
温以宁跟着他走进去。
空间不大，统共也就二十来平，但层高很高，顶上开着扇天窗，早晨的阳光从那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靠墙的桌子，几把折叠椅，角落里堆着些蒙了白布的画框。
墙上贴满了画。
不是裱好的那种，就是随手钉上去的，有的用透明胶带粘着，有的就斜靠在墙角。有人像，有风景，有静物，有的画完了，有的画了一半。纸张微微泛黄，边角卷起，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林予歇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有点乱，”他说，“很久没收拾了。”
温以宁没说话。他走进去，在一张画前面停下来。
画上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林予歇很像。她站在一片光里，身后是**的留白，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走出来，正要朝你伸出手。
温以宁回过头，看着林予歇。
阳光从天窗落下来，照在他脚边，却没照到他身上。
“那是我姐。”他说。
温以宁点点头，没问别的。他把手里的早餐放在桌上，拆开袋子，把豆浆和油条摆好。
“先吃饭。”他说，“凉了不好吃。”
林予歇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就这样坐在那间堆满画的屋子里，就着从窗户和天窗漏进来的阳光，吃着豆浆油条。窗外有细碎的鸟叫声，楼下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嬉闹声，隔壁家有人在煎鸡蛋，香味顺着窗户飘进来。
温以宁咬着油条，忽然觉得这种早晨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那种很普通的，对面坐着人一起吃饭的早晨。
“你画的这些，”他开口说，“为什么收起来了？”
林予歇低着头，动作缓慢地把油条撕成一小段一小段，泡在豆浆里。他没有立刻回答，等泡软了，才夹起来吃掉。
“因为不想看。”他低低地开口，“每一张都和那时候有关。那时候我在画画，我姐还在，一切还没变。”
温以宁沉默着，没接话。
“后来她不在了，”林予歇声音里带了点涩意，继续道，“我看这些画，就想起她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想起我没能——”
他话音顿住，指尖微微收紧。
温以宁等了一会儿，轻声问：“没能什么？”
林予歇低着头，手指死死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没能陪她。”他声音压得很低，“她那段时间在医院，我忙着准备画展，总说等忙完这阵就去陪她。结果还没等我忙完，她就走了……”
他的声音听着很平静，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哑了一下。
温以宁放下手里的筷子，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天窗，在他们中间的那张桌上铺开，亮晃晃的，把豆浆碗的边沿照出一缕光晕。
“你最后见到她了吗？”
林予歇点点头：“见到了。最后那天，我赶到了。她看见我，还朝我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开画展吗。”
他顿了顿。
“我说画展不开了，我来陪你。她说好，那你就陪我一会儿。然后她就睡着了，再也没醒。”
温以宁安静地听着。
林予歇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所以后来我就画不了了。”他声音发哑，“一拿起笔，满脑子都是她，最后那个浅浅的笑，还有那句‘那你就陪我一会儿’。我陪了那一会儿，但不够，永远都不够。”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鸟叫声还在继续，楼下小孩子的吵闹声也还在继续。阳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地上，又移到墙上那张画里女人的脸上。
温以宁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幅画前。
画里的女人笑着，眼睛弯弯的，看起来那么高兴。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问他你是谁，来找我弟弟的吗。
温以宁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来。
“她喜欢你画的这些吗？”
林予歇愣了愣：“什么？”
“你画的这些，”温以宁指了指墙上那些画，“她看过吗？”
林予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看过。她最喜欢那张。”他指了指靠窗的那幅画。
那是一片海，深蓝色的，浪花卷起来的地方有一点白。海边站着两个小人儿，只是一个轮廓，但能看出来是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
“那是我们小时候，我们在海边长大，夏天总泡在海里。”林予歇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她游得比我好，总嘲笑我胆子小，不敢往深水区蹚。”
温以宁走过去，站在那幅画前面。
画里的海像是活的一般，浪花往岸边涌，海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画画的人一定记得很清楚，每一朵浪花的形状，每一缕风的方向，都刻在心里。
“她还说过什么？”
林予歇想了想，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说我画的海不够蓝，真正的大海要比这蓝得多。我当时还说，是颜料不够好，等以后赚了钱买最好的颜料，再画一幅更蓝的给她看。”
“后来呢？”
“后来我买了一整套最贵的颜料，攒了半年工资才凑够。可还没来得及画，她就……”
他没说完，但温以宁懂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予歇。
林予歇还坐在那张折叠椅上，阳光已经移开了，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看起来比在便利店的时候还要小一圈。
温以宁轻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
“林予歇。”
林予歇缓缓抬起头。
温以宁看着他。近距离看，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在便利店灯光下看着更重。
“你买了颜料，”温以宁轻声道，“现在可以画了。”
林予歇愣了一下。
“画那片更蓝的海吧，”温以宁说，“画好了，我陪你拿去给她看。”
林予歇没说话，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温以宁就蹲在他面前，静静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阳光又移动了一寸，久到楼下的吵闹声安静下去，林予歇才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依然很红，但没哭。他看着温以宁，嘴角慢慢地弯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和第一次在便利店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似乎有了别的东西。
是那种终于有人接住了的感觉。
“好。”他说。
温以宁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颜料在哪儿？”
林予歇指了指墙角那堆蒙着白布的画框。温以宁走过去，掀开白布，底下是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画材。最上面是一套颜料，还没拆封，盒子上的塑封膜完好无损。
他将那套颜料取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
林予歇点了点头。
温以宁把塑封膜撕开，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的颜料管。钴蓝，群青，普鲁士蓝，靛蓝……几乎涵盖了所有的蓝，深的浅的，浓的淡的，像一小片海。
他把颜料推到林予歇面前。
“什么时候画？”
林予歇低头看着那些颜料，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希冀地看着温以宁。
“你什么时候有空？”
温以宁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想了想。下午有个专访，明天要杂志拍摄，后天还得参加一场品牌活动。日程表排得满满的，每一格都写着别人的名字。
“明天晚上。”他说，“收工了就过来。”
林予歇点点头。
“那我明天晚上画。”他说，“你来看。”
温以宁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