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便利店------------------------------------------，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一声疲惫的轻响。，看见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走进来。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土地，起了细碎的皮。，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冷柜，拉开玻璃门便站定——冷气一团团涌出来，扑在他身上，他却纹丝不动。，继续整理手边的关东煮。萝卜煮得有点过，筷子一碰就散了架，他把那几个挑出来扔进厨余桶，又添了两串新的。，那个人终于走过来，把一罐冰啤酒放在收银台上。。“三块五。”，掌心躺着几张崭新的零钱。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尖有一层浅浅的茧，是经常弹琴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把啤酒装进袋子里，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杯，倒了半杯温水，一并推到对方面前。。“不用。晚上凉，”林予歇说，“喝点热的再走。”。。眉眼生得很好看，只是眼底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睡过觉。眼睛是很浅的棕色，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空，什么情绪都没有。，没说话，把纸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林予歇后来想，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然后他拎着啤酒走了。
自动门关上，把那团暖**的灯光隔绝在身后。外面是凌晨两点的街道，路灯坏了一盏，半条路都陷在黑暗里。
林予歇看着那道走远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那个人，怎么会在冷柜前面站那么久。
是太热，还是只想让自己冷一冷。
温以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家便利店的。
通告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收工后他没让助理送，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这么大的一座城市，他却不知道该去哪。直到走到脚底发麻，走到手机里的未读消息攒到九十九条，走到终于没什么可想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了那盏灯。
二十四小时亮着的那种灯。写着“好邻居便利店”，招牌上的“邻”字少了一横，一直没人修。
他其实不饿，也不渴，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待一会儿。家里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烦得很。
冷柜前面很凉快。他站在那儿，冰柜里的冷气扑在脸上，皮肤上的热度一点点降下去，脑子里的嗡嗡声也渐渐小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开始发僵，才拿了一罐啤酒去结账。
收银的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便利店统一的深蓝色围裙，围裙口袋里别着一支圆珠笔和一包没拆封的纸巾。他递水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纸杯外侧，被烫得轻轻缩了一下——原来那水是刚接的。
温以宁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收银员正低着头往关东煮里加新的萝卜串，侧脸的线条很柔和，被灯光照得发亮。
温以宁想，这么晚还在上班的人，大概也有什么不想回去的地方。
第二天凌晨，温以宁又去了。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那家便利店离住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啤酒比别家便宜五毛钱。
他走进店里时，昨天那个收银员正蹲在货架前整理着泡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温以宁，眼睛弯了弯。
“今天没有站在冷柜前面。”他说。
温以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今天不太热。”温以宁应道。
“嗯。”对方站起身，把手里那箱泡面搁上货架，“昨天在冷柜前站了那么久，我以为你很热。”
温以宁没接话，随手拿了两罐啤酒和一袋薯片，走向收银台。
扫码的时候，他看见收银员的工牌：林予歇。名字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猫，爪子里还抱着一条鱼。
“这是你自己贴的？”
林予歇低头扫了眼工牌，浅浅笑了笑：“店长不让贴。我趁她不在偷偷贴的，过几天就得撕掉了。”
他的笑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瞧着格外好欺负。
温以宁忽然有点想跟他多说两句。
“你每天晚上都在？”
“嗯，夜班。”林予歇边把东西装进袋子，边说，“晚上人少，比较安静。”
“不会困吗？”
“习惯了。”林予歇从柜台下拿出纸杯，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你呢？每天这个点都来买啤酒？”
温以宁没说自己只是今天又来了。他接过纸杯，喝了一口，水温还是一样刚好。
“睡不着。”
林予歇点点头，没问为什么睡不着。只是说：“那我每天都给你倒杯水。”
温以宁抬眼看过去。
林予歇正低头整理收银台下面的纸杯，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不要钱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第二周的时候，温以宁发现林予歇给他留了一个固定的位置。
那是靠窗的一张小圆桌，原本堆着几箱待处理的饮料，现在被清空了，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花盆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有人了”，旁边画了一只竖起来的猫爪。
温以宁端着啤酒和温水坐过去，把那盆绿萝往旁边挪了挪。叶子有点蔫，他顺手往盆里浇了点自己喝的水。
林予歇在收银台后面看见了，走过来说：“不用浇那么多，它快被你淹死了。”
“那你怎么不浇？”
“我忘了。”
温以宁看他一眼：“你照顾流浪猫，照顾醉鬼，就不照顾自己养的植物？”
林予歇愣了愣，然后笑起来。这次笑得比之前久一点，笑完了才说：“你怎么知道我照顾流浪猫？”
温以宁朝窗外努努嘴。
便利店侧面的垃圾桶旁边，有一只橘白色的猫正蹲在那儿舔爪子。它面前的纸盒里，有半根火腿肠，还有一小撮捏碎的薯片。
林予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表情软了一下。
“它叫小橘，”他说，“其实不是流浪猫，是隔壁小区有人养的，散养，晚上总跑过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不是流浪猫？”
“它戴了项圈。”林予歇说，“而且它挑食，火腿肠只吃半根，薯片只吃原味的。”
温以宁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只猫正埋头舔火腿肠，尾巴竖得高高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像这只猫。
每天晚上定点来，待一会儿就走，有人给倒水，有人陪着说几句话。但说到底，不是这里的。
他低下头，把啤酒罐捏得咔咔响。
林予歇没有走。他在对面坐下来，看着温以宁手里的易拉罐，说：“你是不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温以宁没说话。
“我也是。”林予歇说，“所以我来上夜班。”
凌晨三点，便利店没有别的客人。冷柜嗡嗡地响着，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飘着萝卜和鱼丸的味道。
温以宁忽然开口：“我叫温以宁。”
林予歇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你很有名。”林予歇说，“我搜过。”
温以宁不说话了。他不太习惯被人认出来。那些在镜头前的事，和现在的自己好像没什么关系。
但林予歇没有接着问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很忙吗”之类的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关东煮那边，用纸杯装了几个鱼丸，拿回来放在温以宁面前。
“请你吃的。”他说，“夜班福利，店长不知道。”
温以宁低头看着那杯鱼丸。汤上漂着一点葱花，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有点发酸。
“你每天都这样对别人吗？”他问。
林予歇想了想：“什么样？”
“给流浪猫留吃的，给醉鬼倒水，给睡不着的人留位置。”
林予歇没回答。他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围裙口袋上那支圆珠笔的笔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也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
林予歇抬起头来，看着温以宁。便利店的灯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瞳仁是深棕色的，里面有一点很淡的光。
“因为你站在冷柜前面的时候，”他说，“看起来比我更难过。”
温以宁在那天晚上知道了林予歇的一些事。
林予歇今年二十四岁，在这个便利店干了八个月。以前是学画画的，后来没画了，现在每天晚上十一点上班，早上七点下班，睡到下午，醒来继续上班。
他有一个姐姐，比他大三岁，去年没了。是病死的。
“她在的时候，”林予歇看向窗外的星空，“我睡不着就给她打电话，不管多晚，她都会接，从来不会骂我。”
温以宁静静听着，没说话。
“后来她不在了，”林予歇声音低了些，“我就不太敢睡了。一闭眼想到的都是她，还有那再也拨不通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说到“再也接不通”这几个字时，手指顿了一下。
温以宁忽然明白了他眼里的那种光是什么。
是还没熄灭的东西。快灭了，但还在烧。
“所以你每天晚上在这里，”温以宁说，“等别人来找你。”
林予歇想了想，摇摇头：“不是等别人来找我。是这里亮着灯，有人进来，我能帮上点什么。”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这样晚上就过得快一点。”
温以宁把手里的纸杯放下。鱼丸吃完了，汤还剩下一点，凉了。
“那我以后每天都来。”他说。
林予歇抬起头看他。
“让你晚上过得快一点。”温以宁说。
六月的时候，温以宁的通告少了一些。他推掉了两个综艺，一个杂志拍摄，说自己需要休息。
经纪人在电话里唠叨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但你那微博都长草了，好歹发点什么。”
温以宁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凌晨四点拍的，便利店那盆绿萝，叶子比刚来的时候茂盛了不少，趴在窗台上，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水。
他想了想，把这张照片发上去了。
配文：有人给我留的位置。
发完他就把手机静音了，没看评论。晚上去便利店的时候，林予歇正蹲在货架前面理东西，头也没抬地说：“你发那张照片好多人点赞。”
温以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搜你名字了。”林予歇站起来，把手里那箱酸奶放到冰柜里，“都上热搜了。他们问那个位置是谁留的，那杯水是谁倒的。”
温以宁坐到自己的老位置上，把那盆绿萝往跟前挪了挪。它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被窗外的路灯光照着，有点透明。
“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林予歇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我不上网。”
温以宁看着他。今天林予歇的脸色比平时白一点，眼底的青黑也更重，像是好几天没睡的样子。
“今天没睡？”
林予歇摇摇头：“睡了一会儿，醒了。”
“梦见什么了？”
林予歇没回答。他低下头，把围裙口袋里的那支圆珠笔拿出来，又放回去。
温以宁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关东煮那边，自己拿纸杯装了几个鱼丸，又倒了点汤，端回来放在林予歇面前。
“请你吃的。”他说，“你的夜班福利。”
林予歇看着那杯鱼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营业用的笑”，也不是那种“怕惊动什么的笑”，是真正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意，弯弯的，像月亮被云遮住之前最后的那一点光。
“谢谢。”他说。
“不用。”温以宁坐下来。
“我每天都请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