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廊里的十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手机上的日历就已经弹出了一条提醒：“办公室值班，14:00，学生活动中心308。”，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怎么了？”林越从上铺探下头来，“肚子疼？没有。那你趴着干嘛？在想事情。想什么？”。“下午值班。”，趿拉着拖鞋去接水。“你不是上周开过会了吗？还紧张？不一样。开会是所有人一起，值班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吧？不是说有学长学姐带着吗？”。他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十月的阳光已经没有九月那么烈了，温柔地铺在窗台上，把灰尘照得像碎金子一样在空气里飘。“那个学长，”林越端着水杯走过来，“叫傅听澜是吧？我听说他是法学院的，大四，学生会***。嗯。”
“我老乡说这个人挺厉害的，法学院第一，年年国奖，长得还帅——啧，这种人设放在小说里都是男主配置。”林越喝了口水，“你运气不错啊，被分到他手下。”
程淮没觉得运气不错。他只觉得很紧张。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但这是他最体面的一件了。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发现刘海有点长，挡住了眼睛。他用手拨了两下，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大双眼皮的眼睛。镜子里的人皮肤很白，嘴唇颜色很淡，右眼下方那颗泪痣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他把刘海拨回去了。他习惯用头发挡住脸，这样别人就看不清楚他了。
一点二十，程淮出了宿舍门。
从宿舍到学生活动中心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他算好了时间，一点二十出发，一点三十五到，提前二十五分钟。他可以在门口站一会儿，做做心理准备，等到了两点再进去。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走路很快。紧张的时候更快。
他一点三十二就到了。
站在308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三十二，提前了整整二十八分钟。
门关着。里面没人。
程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一个人先进去——万一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万一他不小心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万一——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走廊的墙壁。
墙是白色的，刷了一层乳胶漆，很凉。他靠在上面，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两只手**口袋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今天他换了一双鞋——还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头磨得发白，左脚鞋带上的结还在。他看了一眼那个结，心想等会儿要不要重新系一下。
不用。又不是去相亲。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觉得腿有点酸，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然后又换回来。然后又换回去。
他开始在心里排练等会儿要说的话。
“学长好，我是程淮，今天来值班。”
太正式了。像是在面试。
“学长好。”
太短了。像是在打招呼。
“你好。”
不行，太随意了。
他排练了十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小声。第十遍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某个教室传来的讲课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像在跳一支很慢的舞。
他又低头看鞋尖。
然后又抬头看窗户。
然后又低头。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一个站在走廊里、对着墙壁排练台词的傻子。
一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他换了一个姿势，把后背从墙上撕下来，站直了，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他又蹲下去，假装在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他只是想蹲一会儿。蹲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变小了，像一只缩在墙角里的猫，不引人注意，也不会被人踩到。
他蹲了大概三分钟，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一点四十五分。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来？他可以不来的。方老师帮他报了名，但他可以不去。没有人会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来值班。他可以说自己生病了，可以说有课，可以说任何借口。
但他知道，他最后还是会来。
因为方老师说的那句话——“你这性格不行，得锻炼。”
他知道自己性格不行。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这么说。小学的时候老师说他太内向，初中的时候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你要多交朋友”，高中的时候同学们聚餐从来不叫他——不是故意排挤，是大家都觉得“他应该不会来”。
他也想变好一点。想变成那种可以大大方方和人说话的人，想变成那种走进一间屋子不会紧张的人，想变成那种——
算了。不想了。
一点五十分。
程淮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程淮的耳朵竖了起来——不对，他整个人都竖了起来。他把后背重新贴回墙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转过来。
很高。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傅听澜。
程淮的脑子里排练了十遍的台词瞬间清零。一个字都不剩了。他的大脑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白板，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学长好”，没有“今天来值班”，甚至连“你好”都没有。
傅听澜走近的时候，速度慢了一点。
他在看程淮。
程淮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顶到脚尖，像一束温和的光。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和食堂里那些人多看两秒的目光不一样。食堂里的目光是好奇的、短暂的、看过了就忘了的。傅听澜的目光是……他在看一个值得看的东西。
程淮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儿来的，但他就是知道。
傅听澜在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的距离大概一米五。程淮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雪松味，和上周开会时一样，很淡，但存在感很强。
“你是今天值班的？”
声音从头顶传来，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很清晰。和上周开会时一模一样的声音，但这次距离更近，近到程淮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一点微微的气声——像是刚喝完一杯热水，喉咙还是温的。
程淮抬头。
他看到了傅听澜的脸。
比上周开会时看到的更清楚。眉骨很高，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窝的一部分。鼻梁直而挺，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但此刻他的嘴角是微微翘着的——一个很淡的笑，淡到你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笑，还是只是习惯性地弯着嘴角。
那双眼睛——内双，眼型偏长——正低头看着他。目光很温和，像深秋的阳光，不烫，但暖。
程淮的喉咙动了一下。
“嗯。”他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大概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傅听澜好像听见了。他点了点头，侧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扣是银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挂件——程淮没看清是什么，只瞥见了一抹蓝色。
傅听澜把钥匙**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进来吧。”他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程淮犹豫了一下，从墙边走过去，经过傅听澜身边的时候，雪松味更浓了一点。他低着头，快步走进办公室，站在门口，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办公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靠墙是一排铁皮柜子，灰色的，上面贴着标签——“文件归档办公用品活动资料”。窗户朝西，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着。
中间是一张长桌，深棕色的木头桌面，上面放着几摞文件、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一个笔筒、一部座机电话。桌子周围摆了四把椅子，两把靠窗，两把靠门。
傅听澜走到桌子旁边，拉开一把椅子。
“坐吧。”
程淮走过去，坐下来。
椅子有点高。他的脚够不着地——不是夸张，是真的够不着。他的脚尖勉强能碰到地面，但脚跟悬空着。他坐在上面晃了两下，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笑——一个二十岁的人，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
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傅听澜去饮水机那边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南城大学的校徽，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先喝口水，不急。”傅听澜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程淮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他不知道傅听澜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喝温水的——也许只是巧合。
他把杯子放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做什么。
“第一次值班？”傅听澜头也没抬，一边翻文件一边问。
“嗯。”
“不用紧张。今**要是熟悉一下环境，看看值班手册。”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本小册子，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有不懂的问我。”
值班手册很薄，只有十几页。程淮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南城大学学生会办公室值班手册”。他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内容有多重要，是因为他需要找一件事来做，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多余的人。
傅听澜在对面安静地处理文件。偶尔翻一页纸，偶尔在某个地方划一下，偶尔拿起桌上的座**个电话——每次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会比平时低一些，语速也会慢一些，像是在和对方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
程淮偷偷看了他一眼。
傅听澜打电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纸上记东西。他的字迹很好看，和他的人一样——端正、从容、有力量。
程淮低下头，继续看值班手册。
手册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桌上的座机响了。
程淮被吓了一跳。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有人突然在他耳边敲了一下。他的手抖了一下，手册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傅听澜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接电话。
“你来。”他说。
程淮愣住了。
“接电话。值班手册第七页有接电话的流程。”
程淮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看了傅听澜一眼，傅听澜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考验他，也不像是在为难他——就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伸出手，拿起听筒。
“喂？”
声音很小，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接电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喂？你好，是学生会办公室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语气有点急。
“是、是的。”
“我想问一下，校园文化节的场地申请流程是什么？我们学院要办一个活动，需要借用体育馆。”
程淮的大脑一片空白。值班手册第七页写了什么？他刚才看了，但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场地申请流程？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头看傅听澜。
傅听澜正在看他。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责备。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来。
“我、我问一下。”程淮对着电话说，然后捂住话筒，小声问傅听澜，“学长，场地申请流程是什么？”
傅听澜从桌上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填场地申请表，交到学生活动中心401，审批需要三个工作日。”
程淮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对方又问了一个问题，然后又问了一个。程淮每个问题都要转头问傅听澜，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每扇一下翅膀都要回头看妈妈一眼。
电话挂了之后，程淮把听筒放回去，手心全是汗。
“做得不错。”傅听澜说。
程淮没说话。他觉得“做得不错”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太奢侈了。他连一个电话都接不好，全程都在问傅听澜，像一台需要别人操控的机器。
“第一次接电话都是这样。”傅听澜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慢慢就好了。”
程淮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值班手册，翻到第七页，把“接电话流程”那一段看了三遍。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