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迷路的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蝉鸣从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上倾泻下来，吵得人头疼。，右手攥着一只磨得发白的行李箱拉杆，左手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软件转了三圈还没定位成功。他抬头看了一眼校门——灰色的石柱上刻着六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门里面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侧插满了彩旗，迎新**从路灯杆上垂下来，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上面画着**版的校园地图，一群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站在展板下面，手里举着各个学院的牌子。，又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展板，发现两个地图长得完全不一样。。，像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程淮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地图缩放了一级，上面的线条变得更密了，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他放弃了，退回到主屏幕，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报到截止时间是下午五点。。。，扫了一眼周围。人群从他身边涌过，拖着行李箱的、背着书包的、被父母簇拥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他面前走过，又退了回来，歪着头看他：“同学，你是新生吗？需要帮忙吗？”。“不、不用。”他说，声音小得大概只有自己能听见。，又凑近了一点：“啊？你说什么？”，行李箱的轮子磕在路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不用，谢谢。”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女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程淮的长相很难让人不多看两秒。他皮肤很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在九月的阳光下几乎有点反光。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鼻梁秀气，嘴唇颜色很淡，下唇比上唇略丰满一些。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双眼皮，褶皱深而宽，眼尾微微下垂，像一汪安静的湖水。右眼眼角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深褐色，米粒大小，刚好落在卧蚕的弧线上，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移不开。，然后笑了笑：“好吧，那你需要的话，志愿者都在那边。”她指了指展板的方向，转身走了。，又觉得有点愧疚——人家好心帮忙，他连个像样的谢谢都没说出来。
他拖着行李箱往旁边挪了几步，让出通道，重新靠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干很粗，能挡住他大半个身子。他喜欢这种被遮挡的感觉——好像只要别人看不见他，他就不用和任何人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辅导员在新生群里发了条消息：“还没报到的同学抓紧时间，汉语言文学系在文学院楼一楼大厅，找不到路的在群里问。”
群里有人回复：“老师我到了！老师我在路上了！老师文学院楼怎么走？”
程淮把打好的字**，又打了一遍，又**。
他不好意思在群里问。四十七个人的群，他一个都不认识，突然冒出来问路，所有人都会看到。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四十七个人同时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有人可能会回复他，有人可能会截图发朋友圈，有人可能会在背后讨论“连路都找不到的人”——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不看了。
自己找。
程淮拖着行李箱沿着主干道往前走。他走得很快，低着头，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跟在主人身后的小动物。他路过了一块指示牌，停下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文学院→”，箭头指向右边的一条小路。他拐了进去。
小路两边种着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绿得发暗。走了一百米左右，面前出现了一栋灰色的老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上贴着一排****的指引——“新生报到请上二楼”。
程淮上了二楼，推开门，发现里面是空的。
不是文学院楼。是外语学院的旧教学楼。
他走错了。
程淮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贴满的英文海报，深吸了一口气。他又走错了。今天已经走错了三次。他掏出手机想重新导航，发现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五——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一直在看地图，手机快没电了。
他关掉手机，决定凭感觉走。
四十分钟后，程淮坐在图书馆后面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找到了图书馆，没找到文学院。图书馆后面有一片小花园，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台阶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迎新音乐的声音变得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了？他不知道。太阳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脚边的台阶上，一格一格的，像钢琴的黑白键。
程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他没心思系。白色的帆布鞋已经穿了一年多了，鞋头磨得发白，左脚那只的鞋带还断过一次，他打了个结续上的。裤子也是旧的，深蓝色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得有点发白。上衣是一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他长了一张和这身打扮完全不匹配的脸。
如果有人路过，大概会觉得奇怪——这样一个长相精致到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怎么会穿得这么寒酸。但程淮自己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好看。他从小就不太照镜子，或者说，照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只知道自己皮肤白、眼睛大，但不知道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配上眼角那颗泪痣，会变成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纯欲不自知的好看。
他就那样坐在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右眼眼角的那颗痣在夕阳下像一颗小小的琥珀。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唇比上唇略丰满，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如果有路过的人看到他，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幅画。
但没有人路过。图书馆后面平时就没什么人来，开学第一天更是空荡荡的。
程淮的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辅导员打来的电话。
他犹豫了三秒，接了。
“程淮！”辅导员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明显的怒气，“全系就差你没报到了！你在哪儿呢？！”
程淮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嗡嗡声过去之后才凑回耳边。“我、我在图书馆后面。”
“图书馆后面？你去图书馆后面干什么？文学院在东区！”
“我走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辅导员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你在那儿别动，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
但对方已经挂了。
程淮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干净的、略显疲惫的、右眼下方有一颗小痣的脸。他不太习惯看自己的脸，总觉得那不像自己。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十五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骑着电动车出现在花园小路上。“程淮？”男生喊。
程淮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是我。”
“上来吧，我带你过去。导员让我来接你的。”
程淮拎着行李箱上了电动车后座。行李箱太大，他只能抱在怀里，两条腿夹着，姿势很别扭。男生骑得不快，但每过一个减速带，行李箱就会颠一下，撞一下他的膝盖。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你怎么跑到图书馆后面去了？”男生在前面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迷路了。”
“没看地图吗？”
“手机快没电了。”
男生笑了一声：“你也太佛了。新生群里那么多人在线，问一声不就知道了？”
程淮没说话。他总不能说“我不敢在群里发言”。
电动车穿过半个校园，终于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停下来。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文学院”。程淮跳下车，腿还是有点麻，膝盖被行李箱磕得有点疼，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谢谢学长。”他说。
男生摆摆手，骑着电动车走了。
程淮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大厅里摆了一排桌子，每个桌子前面都挂着不同专业的牌子。汉语言文学系在最里面，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他的辅导员，方老师。
方老师看到他，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无奈。“程淮是吧？来来来，赶紧把手续办了。”
程淮走过去，从书包里翻出录取通知书、***、一寸照片，一摞东西摊在桌上。方老师一样一样地核对，头也不抬地说：“你怎么搞的？三点多了才来，别人中午就办完了。”
“迷路了。”
“迷路了你不会问人吗？”
程淮又不说话了。
方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被他的长相意外到了。一个迷路到需要辅导员打电话骂人的学生，居然长这样。但方老师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办手续。“行了，宿舍钥匙拿好，六号楼302，室友叫林越，已经在了。”
“好。”
“还有，”方老师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他，“你这性格不行啊，得锻炼锻炼。我给你报了学生会办公室，加学分的。”
程淮愣了一下。“我没报名——”
“我替你报的。”方老师说得理所当然，“办公室缺人，你正好去锻炼一下。大一新生都得参加点活动，不然学分不够。去吧去吧。”
程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好”。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文学院大楼，站在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陌生丛林里的猫——不知道怎么来的，不知道怎么回去，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电量还剩百分之三。
屏幕上是方老师发来的消息：“办公室值班表发你邮箱了，下周开始，每周三下午。”
程淮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这次他没迷路——路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块指示牌，沿着走就到了。
六号楼是一栋老旧的宿舍楼，外墙刷了一层新漆，但掩盖不住里面的破旧。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每上一层就要跺一下脚。三楼，走廊尽头，302。
他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泡面味扑面而来。
宿舍不大，四张床，上铺下桌。靠窗的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男生，正戴着耳**游戏，屏幕上花花绿绿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男生头也没回：“新来的？你床在左边那个。”
“哦。”程淮把行李箱拖到空床下面，开始收拾东西。
他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套洗漱用品，几本书，一个笔记本电脑（是高中毕业时姑姑送的，很旧了，开机要三分钟）。他把衣服叠好塞进柜子里，书摆在桌上，洗漱用品放在架子上。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他坐在床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了两下，看着对面男生打游戏的背影。
一局打完，男生摘下耳机转过头来。他长了一张很普通的脸，但笑起来的时候挺和气的。“我叫林越，吉林来的。你呢？”
“程淮。本地的。”
“本地的？那你住什么宿舍啊，回家住不香吗？”
“家在郊区，太远了。”
“哦。”林越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和所有人第一次看到程淮时的反应一样，被他的长相意外到了。“兄弟，你长得挺好看的啊。”
程淮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有。”
“真的，你这脸放我们系，妥妥的系草。”林越趴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你是哪个专业的来着？”
“汉语言文学。”
“巧了，我也是。”林越转回去喝了口泡面汤，“对了，你选了什么社团？我刚报了电竞社。”
“没选。”
“没选？大一不参加社团学分不够的。”
“辅导员帮我报了学生会办公室。”
林越的筷子停在半空。“办公室？那可是学生会最忙的部门。”
程淮的心沉了一下。“很忙吗？”
“我听学长说的，办公室要管的事情特别多，值班、文件、会议记录，还得跟各个部门对接。”林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行吗？”
程淮没说话。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大一好累”，旁边画了一只简笔画的乌龟。
他心想，他连路都找不到，连问路都不敢，怎么去学生会办公室值班？要接电话，要和人说话，要处理文件——每一件事都需要和人打交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床单也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是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塞进行李箱的。**妈去年走了之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回来一两次。他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来——自己收拾行李，自己坐公交来学校，自己报到。
但“自己来”和“和别人打交道”是两回事。他可以一个人生活，但他不知道怎么和陌生人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宿舍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白光有点刺眼。林越打游戏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偶尔夹杂几句“**这都能死”。
程淮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他在想下周的值班。
办公室在哪儿？他要找谁？接电话的时候说什么？如果对方问了一个他不知道的问题怎么办？如果他说错了话怎么办？如果——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
凌晨三点，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扇门前，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杯热水。他想进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站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