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盐沙大山的冬日傍晚，天黑得早。还不到六点，暮色已像浸了水的薄墨，从四面山峦的褶皱里**地漫上来，稀释着天际最后一抹青灰。风是硬的，带着黔中山区特有的、能钻进骨缝里的湿冷，掠过冷水寨大桥空旷的桥面，发出低沉持续的呜咽。桥下，南明河在渐浓的夜色里只剩一条蜿蜒的、黯淡的亮带。
木顺成握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车里空调开得足，暖风烘着，却驱不散眉眼间那层工作一天后留下的、沉甸甸的疲惫。副驾上，秦华杨歪着头，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微微蹙着的眉头和偶尔跳动的眼皮，显示他并未真正入眠。两人刚从四十公里外的南山监狱出来，身上还带着高墙内那种特有的、混杂着消毒水、混凝土和某种无形压力的气息。便服是早上出门时换上的，深色的夹克和裤子，沾了些许从办公室带出来的、看不见的尘灰。下班高峰已过，这条通往市区的快速路车流稀疏，只有零星的车灯，像疲惫归巢的萤火，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划出孤独的光轨。
沉默在车里蔓延。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共事几年后形成的、无需言语填充的默契。木顺成四十五岁，干了二十年监狱**，脸上是经年累月严谨作息和高度责任刻画出的、略显刻板的线条，眼神锐利但沉静。秦华杨小他十岁，入警八年，身上还保留着一些未完全被体制磨平的棱角和热忱。此刻的安静，是两副被全天候警戒状态绷紧的神经，在终于切换至“下班”频道后，缓慢松弛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嘶鸣。木顺成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方路况。秦华杨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皮却掀开了一条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山影和偶尔闪过的农家灯火。监狱在高墙之外，是另一个世界。每一次驶出那道沉重的铁门，穿过戒备森严的岗哨，呼吸到“外面”的空气，都需要一个短暂的、心理上的切换。尤其今天，监区里刚处理完一起犯人突发急病送医的突发事件，虽然处置得当，但那种紧绷感和对“万一”的反复推演，还残留在大脑皮层的某个区域，微微发烫。
前方是一个不长的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