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桂城血夜（2）------------------------------------------，李秦罗回了家。，细碎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有人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枝头。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关上门。。她在黑暗里坐着，坐在母亲死去的那块地砖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从窗户的这一角移到那一角，最后消失不见。天亮了。，李秦罗还坐在那里。“秦罗？秦罗你在吗？”邻居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秦罗，你开开门，阿姨给你带了早饭……”。——门没锁，从昨晚就没锁。邻居阿姨走进来，看到客厅里的血迹，吓得尖叫了一声。然后她看到了李秦罗，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秦罗……”邻居阿姨蹲下来，伸手去拉她，“秦罗你没事吧？你说话啊……”，看着邻居阿姨。
那一眼让邻居阿姨往后缩了一下——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东西的壳子，风一吹就会碎。
“秦罗……”邻居阿姨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你别吓阿姨……”
李秦罗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妈……”
“**她……**她已经……”邻居阿姨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秦罗，你要坚强，**她……她走了……”
“走了。”李秦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意思。“走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皱巴巴的，让人不忍心看。
邻居阿姨被她那个笑容吓得浑身发冷，哆嗦着掏出手机，打了120。
急救车来的时候，李秦罗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的腿麻了，坐了一整夜，血液不通，膝盖以下完全失去知觉。两个急救人员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反应。她只是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她这是……受了刺激。”一个急救人员对邻居阿姨说，“得送精神卫生中心。”
“精神病院？”邻居阿姨愣住了，“她、她不是疯了吧？”
“受创后应激反应，具体情况要医生诊断。”
救护车呼啸着驶出巷子。李秦罗躺在车里，听着头顶的警笛声，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急救人员低声交谈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看到母亲的脸。母亲在笑，在院子里摘桂花，阳光打在她身上，头发上有细碎的花瓣。她说：“秦罗，你看，今年的桂花开得真好。”
然后那张脸变了。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过嘴角。她的眼睛睁着，大大的，空洞洞的，像两颗没有生命的玻璃珠。
李秦罗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姑娘？小姑娘你没事吧？”急救人员凑过来，用手电筒照她的瞳孔。
她看着那束光，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散开。
“妈……”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你别走……”
急救人员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被逼疯的。”其中一个低声说。
另一个没有回答，只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李秦罗的肩膀。
桂城县精神卫生中心在县城北边，挨着一座小山包，四周种满了梧桐树。院子很大，铁门很高，墙上拉着铁丝网。从外面看，像一个普通的老旧疗养院，只是安静得不太正常。
李秦罗被送进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掉的镜子。
她被两个护士架着走进大楼。走廊很长，两边是白色的门，门上有一个小窗，可以看到里面。有的房间空着，有的房间有人——一个老**坐在床上，对着墙说话；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地撞墙；一个年轻人躺在床上，被绑带固定在床栏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李秦罗被带进一间病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户。窗户上有铁栏杆，透过栏杆可以看到外面的梧桐树和一小片天空。
护士把她放在床上，给她换了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那些衣服太大了，套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像一件袍子。
“有什么不舒服就按床头的铃。”护士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李秦罗没有回答。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护士叹了口气，关上门走了。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第一天，她不说话。不吃东西。不喝水。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
第二天，她还是不说话。护士把饭放在床头柜上，凉了，端走，再放一碗热的，再凉了。循环往复。
第三天，医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温和，说话声音很轻。
“李秦罗？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没有反应。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周。你可以叫我周医生。”
她还是不说话。
周医生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催促，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李秦罗的嘴唇动了一下。
“……妈。”
周医生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妈……”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发音。
“你想妈妈了？”周医生问。
她没有回答。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
那是她被送进精神病院以来第一次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最后整张脸都被泪水淹没了。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妈……妈……妈——！！”
她终于哭出声了。不是哭，是嚎，是撕心裂肺的嚎叫，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尖锐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震得窗户都在发抖。
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双手抓着床单，指甲嵌进布料里，发出“嘶啦”的撕裂声。
“妈——！！妈你回来——！！你回来啊——！！”
周医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对护士说：“给她打一针安定。”
护士拿来针管，掀开李秦罗的袖子，在她手臂上扎了一针。
药效很快。她的嚎叫慢慢变小，变成抽泣，变成呜咽，变成均匀的呼吸。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手指还抓着床单，但身体终于不抖了。
周医生站在门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给她开药。”他最终说，“奥氮平，早晚各一片。”
接下来的日子，李秦罗被困在药物和现实之间。
每天早上，护士端着药杯进来，把两片白色的小药片放在她手心。她看着那些药片，把它们放进嘴里，吞下去。过一会儿，药效上来，脑子就变得昏昏沉沉的，像灌了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有时候会坐在床上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有时候会被护士带去活动室，和其他病人一起看电视、做手工、晒太阳。
她开始说话了。
断断续续的，不成句的，像是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
“妈……桂花……开了吗？”
“今天几号了？妈说要来接我……”
“我数学考了……考了多少分来着？我得回去拿成绩单……”
护士们已经习惯了。在这里，这样的病人太多了——被生活击垮的人，被命运碾碎的人，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他们想见的人，想说的话，想回的家。
周医生每天都会来看她，跟她说话，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她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不回答。回答的时候也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只是重复那几个词——“妈桂花回家”。
周医生在病历上写：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解离症状和持续性抑郁表现。建议继续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疏导。
他写这些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秦罗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秋天快来了。
桂城县的桂花，应该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