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京城再逢------------------------------------------。，人流如织。、赶车的、骑驴的、步行的，汇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慢吞吞往城门里挪。挑担的货郎肩上的扁担吱呀吱呀响，赶车的把式手里的鞭子甩得噼啪响，骑驴的商人抱着包袱打瞌睡，步行的妇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糖人，舔得满脸都是。，仰头看着那座城门。，高得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顶。墙砖一块一块垒上去，每块都有半人高，砖缝里长着几株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城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檐角蹲着几只脊兽，张牙舞爪的，在日光里投下一片阴影，罩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巨口，把人一个一个吞进去。。，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墙。：“走不走？不走让让！”，背着书箱往前挪了几步。，查得也严。守门兵卒挨个盘问，看路引，翻行李，动作慢得像故意磨蹭。有个货郎的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急得直跳脚；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兵卒也不肯放行。，才轮到自己。“哪儿来的？”兵卒瞥他一眼，手里握着根长枪，枪尖在日光里闪着寒光。“青州府，寒山县。**干啥？”
“赶考。”
兵卒上下打量他一番——洗得发白的长衫，磨破边角的书箱，晒黑的脸。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摆了摆手。
“进去吧。”
沈知珩道了声谢，背着书箱穿过门洞。
脚踩在京城地面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点恍惚。
从寒山县到京城，走了整整二十三天。脚底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最后结成一串硬茧。书箱的带子磨破了肩膀，他就换边背，左边破了换右边，右边破了换左边。有一回赶上下雨，他把唯一一件干衣裳裹在书箱上，自己淋得透湿，走了二十里路才找到避雨的地方。还有一回，带的干粮吃完了，他饿着肚子走了一整天，晚上在路边的野地里摘了一把野菜，就着河水煮了吃。
二十三天。
终于到了。
沈知珩站在街边，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街上人来人往，穿绸袍的，穿短褐的，骑**，坐轿的，挑担的，提篮的，挤得满满当当。路边摆着各种摊子，卖吃的，卖用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红彤彤的糖葫芦；卖馄饨的支着锅，锅里热气腾腾；卖布的扯着嗓子喊“上好的苏绸，便宜卖了”；卖艺的敲着锣，场子里围了一圈人，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一股香味飘过来，是隔壁摊子在炸油糕。金黄的油糕在锅里滋滋响，皮炸得酥脆，馅料是红豆沙的，甜香味飘出老远。沈知珩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怀里那点银子，咽了咽口水，没过去。
先找住的地方。
他顺着街往前走，一路打听哪里有便宜的客栈。问了三个人，指了三条路，最后在一个巷子口找到了那家“高升客栈”。
门脸不大，进去是个狭长的院子，两边是一间间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刚开花，红艳艳的。树下有口水井，井沿磨得光滑，井绳上挂着个木桶。
店家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眯眯的，系着条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把葱。
“客官住店？咱这儿有通铺，也有单间。通铺一晚二十文，单间五十文。”
沈知珩想了想。
二十文。
他在心里算了算，自己带的银子，加上乡亲们凑的，加上阿福给的那些，省着点花，够撑到**。
“通铺。”
妇人点点头，收了钱，给他指了房间。
“最里头那间，靠墙那张铺是你的。”
沈知珩推**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脚臭、汗味、还有不知道什么的馊味。屋里摆着七八张铺，被褥卷成卷，堆在床头。已经躺了几个人，有的在打鼾，鼾声震天；有的在抠脚，抠完了还放到鼻子前闻闻；有的在聊天，说的什么听不清，叽叽咕咕的。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进去，在最靠里的角落找到一张空铺，把书箱放下。
刚坐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让！让让！我家小姐要住店！”
沈知珩抬起头，隔着半开的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进来两个人。
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十五六岁，圆脸，眼睛大大的，正张着手臂开道，像只护崽的**鸡。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青布衣裳，旧斗笠，压得很低的帽檐。
那个人走进院子，把斗笠往上抬了抬。
日光落在那张脸上。
沈知珩的瞳孔缩了缩。
是她。
那个在茶棚里拽着他跑、在林子里塞给他茶叶的姑娘。
她怎么在这儿？
苏晚璃也看见了他。
她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和沈知珩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有人喊“借过”，但他们谁也没动，就那么隔着人来人往，看着对方。
晚翠看看沈知珩，又看看自家小姐，一脸茫然。
“小姐，你们认识？”
苏晚璃没理她。
她看着沈知珩，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她说：“真巧。”
沈知珩点点头。
“真巧。”
晚翠更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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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三个人坐在客栈前厅的条凳上。
前厅不大，摆着四五张桌子，靠墙有个柜台，柜台上摆着个粗瓷茶壶。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光，几只麻雀在门槛外跳来跳去，啄食地上的碎屑。
店家端来三碗茶，笑眯眯地退下了。
苏晚璃端起碗，喝了一口。沈知珩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晚翠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那个……”她终于忍不住了，“小姐，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苏晚璃放下碗，看了沈知珩一眼。
“茶棚里，”她说，“他救过我。”
沈知珩差点被茶水呛着。
“我救你？”他放下碗，喉结滚了滚，“明明是你拽着我跑。”
苏晚璃挑了挑眉。
“若不是你坐在我旁边，我不好一个人跑，怕连累你，才把你拽走的。”
“那叫救？”
“当然叫救。我本可以自己跑，但怕你被灭口，冒着被追上的风险把你拽走，这不是救是什么？”
沈知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晚翠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小姐，您这……”
苏晚璃看她一眼。
“怎么了？”
晚翠缩了缩脖子。
“没、没什么。”
苏晚璃把目光转回沈知珩身上。
“你叫什么来着？上次忘了问。”
沈知珩顿了顿。
“沈知珩。耳听沈，知道的知，王字旁加行走的行。”
苏晚璃点点头，念了一遍。
“沈知珩。”
她念得慢，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像在品什么东西。
沈知珩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那包茶叶。
“这个，多谢。”
苏晚璃看了一眼，点点头。
“客气了。比起你那天的恩情，一包茶叶不算什么。”
说着，她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推过来。
“住店要花钱，吃饭要花钱。拿着。”
银子在桌上滚了滚，停在沈知珩面前。五两的银锭，白得晃眼，上面还印着官银的戳子。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银子上，反射出一片白光，晃得人眼疼。
沈知珩低头看着那锭银子，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晚璃。
“苏姑娘，”他说，“那日在茶棚，你追问我两次，我都说不用银子。今**还是给银子。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事，都能用银子解决？”
苏晚璃目光微顿。
沈知珩把银子推回去。
“你给的茶叶，我收了。因为那是**亲手做的，是有心意在里面的。但这银子，我不能收。”
苏晚璃看着那锭被推回来的银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这人，真奇怪。”
沈知珩微微皱眉。
“哪里奇怪？”
苏晚璃没回答，把银子收回袖中。
“行，不收就不收。”她站起身，“那这顿茶你请。店家，再来两碟点心，算他账上。”
店家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端上来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豌豆黄。桂花糕切成菱形，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香味扑鼻；豌豆黄切成方块，颜色澄黄，颤巍巍的，像刚做好的。
苏晚璃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沈知珩看着那两碟点心，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荷包，嘴角抽了抽。
晚翠在旁边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晚璃瞥她一眼，又瞥了沈知珩一眼，嘴角也微微翘起来。
“怎么，心疼了？”
沈知珩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不吃？”
沈知珩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
甜，糯，入口即化。豆香混着桂花香，在舌尖上炸开。
他在寒山县活了十八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苏晚璃看着他，忽然问。
“你**赶考？”
沈知珩点头。
“有把握吗？”
沈知珩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苏晚璃点点头，没再问。
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脸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光里亮晶晶的。眉眼舒展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知珩忽然发现，她今天的脸色比那天在茶棚里差了些。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没睡好。嘴唇也有点干，起了皮。
他想起那些追她的黑衣人。
那些事，解决了吗？
他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问那么多做什么。
苏晚璃吃完那块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行了，我该走了。”
沈知珩也站起来。
苏晚璃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她没回头，只是侧过脸，问了一句。
“你住哪间？”
沈知珩一滞。
“啊？”
“哪间房？”
沈知珩下意识回答。
“后院，通铺，最里面那间。”
苏晚璃点点头。
“我住后院东厢，第三间。有事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走了出去。
晚翠跟在后面，回头冲沈知珩挤了挤眼睛，小跑着跟上去。
沈知珩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碟还剩半块的豌豆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问他住哪间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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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东厢，第三间。
苏晚璃推开门，走进去，把斗笠扔在桌上。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靠墙有个洗脸架，架上搁着铜盆。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红花开得正艳。
晚翠跟在后面，关上门，压低声音。
“小姐，那位公子……要不要再查查底细？”
苏晚璃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用。”
晚翠一呆。
“为什么？”
苏晚璃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里的茶叶一片一片往下沉。
“那个人，”她说，“眼神干净。”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晚璃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很安静。通铺那排屋子在最里面，窗户黑着，看不见里面。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地上。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晚翠在旁边欲言又止。
苏晚璃瞥她一眼。
“有话就说。”
晚翠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姐，您是不是……对那位公子有点意思？”
苏晚璃动作顿了顿。
她转过头，看着晚翠。
晚翠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小、小姐，我就随便问问……”
苏晚璃没说话。
她只是在心里想了一遍刚才那个人——
洗得发白的长衫，磨破边角的书箱，晒黑的脸。
不要她的银子，只要那包茶叶。
问她是不是觉得所有事都能用银子解决。
苏晚璃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她说，“萍水相逢，有什么意思。”
晚翠“哦”了一声，不敢再问。
苏晚璃坐到床边，开始解外衣。
手指碰到怀里那包东西——那张沾血的纸。
她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继续解，把外衣脱下，挂好。
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帐顶是灰白色的，有几处水渍，泛着黄。有一只蜘蛛趴在角落，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的还是活的。
眼前忽然浮现出刚才那个人的脸。
沈知珩。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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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铺里，沈知珩也躺下了。
左右两边的人都在打鼾，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两头猪在比赛。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脚臭、汗臭、口臭，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这呼噜，也不是因为这气味。
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问他住哪间做什么？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算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明日还要去找合适的住处，还要去打听**的事，还要……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有个姑娘，穿着一身青布衣裳，站在茶棚里冲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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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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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钩子：
夜深了。
后院东厢第三间的灯早就灭了。通铺那边的呼噜声也渐渐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一道黑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
黑影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向东厢第三间的窗户。
窗纸被捅破，一根细竹管伸进来，白烟袅袅。
黑影等了一会儿，推了推窗户。
没推开。
又推了推。
还是没开。
黑影动作顿了顿，刚要转身——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找谁？”
黑影猛地回头。
苏晚璃站在他身后三尺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尖指着他的喉咙。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