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卖我？我倒要算算，谁欠谁的------------------------------------------，桃夭夭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她根本没怎么睡着。，迷迷糊糊中似乎梦见了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满树银白色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双极绿极亮的眼睛，像春天最嫩的那茬新芽。，像在看这世上唯一值得看的东西。。，天蒙蒙亮。："望安！你干什么去？家里的水缸还没挑满呢！"，有些含糊："我……去找李支书借把镰刀，家里那把豁口了……"。。。。，他是去找村支书李德厚的。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在脑子里已经排演了整整一夜。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门闩被从外面拉开了。
刘翠花板着脸端了半碗稀粥进来，往床头一顿："吃。吃完洗把脸，一会儿王家来人了别给老娘丢脸。"
桃夭夭端起碗。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都数得清。
她一口气喝完了。
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她需要力气。
"妈，"桃夭夭放下碗。
刘翠花已经在翻箱倒柜地找一件稍微齐整的衣裳。
"妈，你确定要卖我？"桃夭夭的声音很平静。
刘翠花头也不回："什么卖不卖的，说得多难听，那叫嫁！嫁人天经地义！"
"那好，我有个条件。"
刘翠花翻出一件洗得发白但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她："你还有资格提条件？"
"当着全村人的面嫁。"
桃夭夭抬起头，眼神清亮。
"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对吧？让全村人都来看看，桃家嫁女儿，风风光光的。"
刘翠花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觉得这丫头今天有点不对劲。
但仔细想想，这话也没毛病——嫁女儿本来就不是丢人的事，反正三百块彩礼也不少了，让村里人看看，还能给桃家长脸。
"行。"刘翠花点了头。
桃夭夭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鱼，上钩了。
日头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王老汉来了。
带着他那个同样獐头鼠目的侄子，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条猪肉和一袋子水果硬糖。
桃有根在院门口迎着，难得地露了笑脸，递烟寒暄。
消息在村子里传得比风还快。
桃家要嫁女儿了！三百块彩礼！
东家的婶子西家的嫂子，抱着孩子的端着碗的，呼啦啦围了过来。
柳河村统共不到两百户人家，平时没什么热闹可看。
今天一下子来了三四十号人，把桃家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桃夭夭换上了那件蓝布褂子，被刘翠花推着走出屋门。
阳光晃了她的眼。
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满院子的人。
左边是桃有根和王老汉，正在那儿攀谈商量下聘的日子。
右边是四个哥哥，分列两侧，像看守一样盯着她。
前方是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桃家丫头长得还行嘛，可惜瘦了点……"
"三百块钱呢，王老汉真舍得，不过那老头子都五十多了吧……"
"嘘，小声点……"
桃夭夭深吸一口气。
就是现在。
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
"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嫂嫂，今天大家来了，正好给我做个见证。"
院子里的嘈杂声顿时低了几分，人们好奇地看着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桃家丫头。
桃有根皱了皱眉："你做什么？赶紧过来给你王叔行个礼——"
"我不嫁。"
三个字，清清楚楚。
院子里炸了锅。
"反了你了！"刘翠花冲上来就要拽她。
桃夭夭没有躲，也没有退，她提高了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我不嫁，不是因为我不孝顺——是因为，桃家欠我的，比我欠桃家的，多得多。"
她从袖子里抽出了那张写满字的纸。
就是昨晚她在月光下一笔一划算出来的那笔账。
"我桃夭夭八岁开始下地干活，每天五个工分，八年下来，我给桃家挣了多少工分、折多少口粮、值多少钱，我全算在这上面了。"
她扬起那张纸。
"再扣掉桃家十六年养我的口粮——我吃的是什么大家都看到过，剩饭剩菜加红薯皮——算下来，不是我欠桃家的，是桃家倒欠我的。"
院子里一片寂静。
村民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啊……"
桃有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一个赔钱货，吃家里的喝家里的，还好意思算账？！"
"赔钱货？"
桃夭夭笑了一声。
"爸，我给家里干了八年活，挣的工分不比大哥少。谁是赔钱货，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转向王老汉。
王老汉被这阵势吓得直往后缩，手里的旱烟都掉了。
"王老伯，您今年五十三了吧？"桃夭夭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
王老汉哆嗦了一下："啊……是。"
"您前头两个媳妇，一个病死，一个摔死。"
桃夭夭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村里的婶子们应该都听说过吧？王老汉的第二个媳妇，是怎么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有几个年纪大的妇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老汉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
"我胡不胡说，婶子们心里有数。"桃夭夭的声音不疾不徐，"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我桃夭夭，不嫁王家。谁要强按着我嫁，我就去公社告。"
"告"这个字一出来，桃有根的脸色变了。
1982年的农村，"告"是个很重的字。
告到公社，那是要记录在案的，关系到大队的评优和干部的考核。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让开让开，什么事这么热闹？"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面庞黑红的壮实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村支书，李德厚。
他身后跟着桃望安。
桃望安低着头，但桃夭夭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德厚扫了一圈院子里的阵仗，心里已经有数了。
来的路上桃望安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有根啊，"李德厚拍了拍桃有根的肩膀，笑呵呵的，但眼神里有分量，"你家闺女说得有道理嘛，人家给家里干了八年活，你不能说卖就卖啊。再说了，现在**可不兴这一套了，上面三令五申，买卖婚姻是违法的。"
违法。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桃有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翠花还想闹，被桃有根一把拽住了胳膊。
王老汉更是脸都绿了，带着他侄子，拎着那两条猪肉，灰溜溜地走了。
三百块彩礼的事——黄了。
围观的村民开始散去，一路走一路议论。
"桃家那丫头变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嘛，以前蔫了吧唧的，今天这劲头，啧啧……"
"三百块没了，你说桃有根那口子得心疼成啥样……"
院子里只剩下桃家人和李德厚。
李德厚意味深长地看了桃夭夭一眼："丫头，有志气。但断亲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你想好了？"
桃夭夭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瘦弱得像一棵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
但她的背是挺直的。
"想好了。"
"那成，"李德厚点了点头，"你先在村里住着，具体的事，改天到大队部找我谈。"
他走了。
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桃有根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回了屋，"咣当"一声把门摔上。
刘翠花跌坐在门槛上，又开始骂骂咧咧。
四个哥哥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却谁也没敢再上前。
因为桃夭夭说了"告"这个字。
她是真的敢。
桃望安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那件破棉袄，披在她身上。
棉袄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夭夭，"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你变了。"
"五哥，"桃夭夭回头看着他，眼眶有一瞬间的发热，但她忍住了，"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让人欺负了。"
桃望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攥紧拳头的手，比昨晚更用力了。
回到那间被锁了一夜的小屋里，桃夭夭关上门，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腿在抖。
手也在抖。
刚才在外面她表现得有多镇定，现在就有多后怕。
她赢了第一局。
但也仅仅是第一局。
断亲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她需要有自己的生存能力——粮食、住处、钱。
在这个什么都要凭票凭证的年代，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女孩，怎么挣到第一桶金？
她低头解开衣襟，掏出了那颗种子。
种子的温度明显比昨天更高了。
绿色的纹路也更清晰了，隐隐约约的，像一根根细小的血管在流动。
桃夭夭把种子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她忽然注意到，掌心有一小块皮肤变得微微发绿。
不是脏——是那种鲜嫩的、植物才有的绿。
像是种子里的什么东西，正在通过皮肤，慢慢地渗进她的身体里。
她应该害怕的。
但她没有。
那股温暖的感觉太舒服了，像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像前世从未得到过的拥抱。
桃夭夭把种子重新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户。
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
但她看到了远处的山。
柳河村背后的那座大山，连绵起伏，覆盖着厚厚的枯黄植被，在冬日的天空下沉默而苍茫。
山上有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那座山叫白头山，村里人都说山上有不干净的东西，等闲不让人上去。
但也有人说，山上有漫山遍野的野果子和草药，老一辈人曾经在山上采到过值钱的灵芝。
桃夭夭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手心那颗种子在胸口跳了一下。
比平时更用力。
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
像是在说——
去。
去那座山上。
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桃夭夭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天清冽的空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
那就去看看。
这一世，她桃夭夭，不当赔钱货。
要当——这十里八乡，最有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