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雪共惊鸿

走失------------------------------------------，十里长街依水而建，白墙绿瓦枕着潺潺流水，是刻进笔墨里的温柔富贵乡。

城南的沈家，更是姑苏城里无人不晓的书香门第。

沈老爷曾是京城翰林院编修，一手楷书冠绝江南，三年前厌倦了官场浮沉，辞官带着妻女归乡，守着一方书院、几院桃花，日子过得清雅闲适。

沈夫人是本地望族林家的嫡小姐，温柔知礼，一手苏绣名动姑苏，夫妻俩膝下只有一个宝贝女儿，便是刚满五岁的沈清辞。

，完完全全承了爹**好样貌。

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眼尾带着点浅浅的弧度，像极了院后池子里养的小锦鲤，眼睫又长又密，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扫着眼下一点软乎乎的卧蚕。

皮肤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莹白，像刚剥壳的水豆腐，又透着点粉粉的红晕，鼻尖小巧翘挺，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笑起来时嘴角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娇软得让人舍不得碰一下。

，姑苏百姓都往城外虎丘山游春，长街上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卖花姑娘挎着满篮带露的桃花海棠，卖糖人的老翁铜勺一转，便是活灵活现的小兔子，耍杂耍的班子敲着铜锣，引得一圈人围看欢呼。

沈夫人特意给清辞梳了双丫髻，用缠红绳的发带系得整整齐齐，发梢坠着两颗圆润的东珠流苏，身上穿月白色软绸襦裙，裙摆袖口都绣着细碎的金桂纹样，脚上一双软底绣鞋，活脱脱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娃娃。

，随着人流慢慢走。

小姑娘第一次见这般热闹场面，一双眼睛看不过来，左顾右盼间，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桂花糕——那是厨房张妈妈特意给她做的，甜而不腻，裹着新鲜桂花的清香气，是她最爱的吃食，她舍不得一口吃完，便一路攥着，只偶尔咬一小口，糕屑沾在指尖，她就偷偷舔掉，惹得沈夫人笑着点她的额头。

，迎面来了一队迎亲的队伍。

八抬大轿红绸飘飘，吹鼓手吹着喜庆的唢呐，引得两边百姓都涌上去看热闹，原本就拥挤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沈老爷下意识把清辞往身边拉，可一股人潮猛地涌过来，他的手被挤得一松，只触到小姑娘软乎乎的指尖，下一秒，那小小的身影就被淹没在了攒动的人头里。

，腿边全是来来往往的裤脚，原本牵着她的温暖大手突然不见了。

她一下子慌了神，踮着脚尖使劲仰着脖子，在密密麻麻的人影里找爹**身影，可入眼全是陌生的面孔，耳边的唢呐声、叫卖声、哄笑声搅成一团，她那点软糯的喊声，刚出口就被嘈杂的人声彻底淹没。

“爹爹！

娘亲！”

她带着哭腔喊着，小身子被人挤得东倒西歪，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手里的桂花糕被攥得变了形，糕屑沾了满袖口，她也顾不上了。

有路过的人不小心踩到她的裙摆，原本平整的襦裙被踩脏了一大块，发梢的一颗东珠流苏也被挤掉，滚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她想去捡，又被涌过来的人推着往前踉跄了几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熟悉的光亮消失在石缝里，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像牛毛，像花针，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把原本热闹的长街晕得朦朦胧胧。

白墙黑瓦的檐角滴下水珠，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泛着温润的水光，倒映着两边晃动的酒旗、红灯笼，还有来来往往模糊的人影，真真切切成了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风一吹，带着暮春的微寒，卷着路边的桃花瓣簌簌落下，飘了她一身，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只觉得浑身发冷，心里的慌意像涨潮的河水，一波一波漫过心口，闷得她喘不过气。。娘亲反复叮嘱过，若是和家人走散，就待在原地不要乱跑，可这里人太多了，她怕再被挤走，更怕遇到坏人。

她只能顺着墙根，一步步往后退，小步子迈得又急又慌，好几次都差点被凹凸的石板缝绊倒。

眼泪早就忍不住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抹眼泪，越抹越花，把原本白净的小脸抹得一道一道的，眼睫上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轻轻一颤就砸在手背上，凉得她一缩。

，只能咬着下唇，小声地抽噎着，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退着退着，她就退到了石桥的桥洞底下。

这里比街上安静太多，只有河水从桥洞下缓缓流过的哗啦声，雨丝被石桥挡着，落不到她身上，可桥洞里阴阴凉凉的，带着河水的潮气，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更冷了。

，蹲在桥洞最里面的角落，把脸埋在膝盖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已经凉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桂花糕。

，像被泡在凉水里。

她想爹爹温和的声音，想娘亲温暖的怀抱，想家里暖烘烘的屋子，想张妈妈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爹娘走散，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这熙熙攘攘的长街上，会不会有人来寻她。

只能缩在这个没人的角落，任由眼泪把膝盖上的布料打湿，小小的身子在微凉的春风里，止不住地发抖。

，街角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郎爽朗的笑闹声，打破了雨巷的静谧——来者正是七岁的陆惊鸿。

这少年生得极为出挑，剑眉星目，鼻梁挺翘，唇线分明，一张小脸虽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却已见日后俊朗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河，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劲儿。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玉牌，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跑动间衣袂翻飞，自有一番世家少主的气派。

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稍高些的少年，是陆家特意派来跟着他的贴身伙计，一个叫阿明，一个叫阿远，两人都穿着青色短打，神色恭敬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紧紧跟在陆惊鸿身后。

“公子，您慢着点，这雨巷路滑，小心摔着！”

阿明快步追上，语气里满是担忧。

陆惊鸿却浑然不在意，脚步不停，还回头冲两人扬了扬下巴：“怕什么？

这点路算什么！

府里规矩多得憋死人，好不容易溜出来，自然要好好逛逛。”

说着，他便蹦蹦跳跳地穿梭在巷子里，一会儿驻足看卖糖人的老翁捏小兔子，一会儿又凑到卖花姑**篮子前，拿起一枝桃花凑到鼻尖轻嗅，玩得不亦乐乎。

阿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跟阿明对视一眼，只能加快脚步跟上，生怕自家公子闯祸。

，陆惊鸿嫌巷口人多嘈杂，便转身往僻静些的石桥方向走。

刚拐过一个弯，雨丝中隐约传来的抽噎声便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停下脚步，眉梢微挑，好奇地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石桥洞下，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单薄得很，在微凉的春风里微微发抖。

陆惊鸿眼睛一亮，也顾不上继续闲逛，抬腿便朝着石桥洞走去，阿明和阿远见状，也赶紧跟上。

走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正抱着膝盖小声哭着，像只被遗弃的小团子。

陆惊鸿这才收了玩闹的心，脚步放轻，走到石桥洞边停下，目光落在这只落单的小团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