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草芥

土屋一声啼哭 皆是女儿身------------------------------------------，秋老虎正烈。日头把连绵的青山烤得冒起袅袅白烟，山坳里的土坯房像被晒软的面饼，塌着腰，挤在歪歪扭扭的土路尽头。林家村就藏在这山坳褶皱里，几十户人家，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眼睛里只有庄稼、柴禾，和传宗接代那点刻进骨子里的执念。，是村里最破的几间之一。土墙糊着一层黄泥，晒得久了，裂出一道道手指宽的缝，风一吹，灰屑簌簌往下掉。屋顶盖的不是瓦，是层层叠叠的茅草，被山风啃得露出黑黢黢的木梁。屋门没闩，只挂着一块打满补丁的粗布帘，此刻被热风吹得晃来晃去，漏进满屋子的燥热。，王秀莲正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她的额头上蒙着一块湿粗布，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身下的粗布褥子被血水浸出一**深色。接生的村头张婆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剪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冷光，她吧嗒着旱烟，烟锅子明灭不定，呛得屋里的人直皱眉。“生了，是个丫头。”，却像一块石头，“咚”地砸进闷热的屋里。，**脚趾缝里的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补丁摞着补丁，听到张婆的话，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缓缓直起身子，黝黑的脸上没半点欢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腮帮子鼓了鼓，吐出一口烟，骂道：“又是个丫头？老子白盼了这大半年？”，却清晰地传进屋里。王秀莲躺在炕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砸在满是补丁的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已经生了两个女儿，本以为这胎是个儿子，能给林家续上香火，能让丈夫的脸色暖一点，可又是个女孩。，女孩就是“赔钱货”，就是别人家的人。从小干活，长大嫁人，换一笔彩礼给儿子娶媳妇，这是山里人刻在骨子里的道理。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而这个负担，还是个没半点用处的丫头。，只有张婆的旱烟杆还在滋滋地响。王秀莲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哭也没用。这丫头，从出生的这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像山里的野草一样，被风吹，被雨打，被人踩在脚下。，起身拍了拍**上的灰，叹着气说：“秀莲啊，命就这样，丫头就丫头吧，好歹活下来了。山里的丫头，贱名好养活，叫啥？”，看了一眼炕上皱巴巴的小丫头，那孩子闭着眼，小脸通红，哭声微弱得像蚊子叫，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他皱着眉，想了半天，随口道：“就叫桂英吧，山里的花，贱点好。桂英……”张婆念叨了一声，点点头，“行，这名字顺口。”，没人想过这个刚来到世上的丫头，未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在林家村，女孩的命运，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放在炕角的一个破木盆里。她小小的身子，在木盆里微微颤抖着，哭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这不公的世界，又像是在向命运低头。
王秀莲歇了半炷香的功夫，挣扎着坐起来，走到木盆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脸。那小脸软乎乎的，带着一丝热气，看着女儿微弱的模样，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心疼女儿，只是心疼也没用。山里的日子苦，她自己这辈子，就被这苦日子压得喘不过气，又能护得住女儿什么呢？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丫头能健健康康地长大，能少受点苦，少遭点罪。
林大山蹲在院门口，又点上了一袋烟。他看着远处的青山，眼神浑浊，心里盘算着。这丫头，等再大一点，就要跟着***们一起干活了。割猪草、砍柴、喂猪、种地，家里的农活，本就该是丫头片子来干。
至于读书？那是男孩的事。村里的老秀才，只收男娃，不收女娃。女孩读书，就是浪费粮食，就是瞎耽误功夫。林大山心里清楚，他这辈子，没本事给两个女儿找学堂，也没那个心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桂英慢慢长大了。她没有玩具，没有摇篮，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她穿的是姐姐们穿剩下的旧衣裳，补丁摞着补丁，遮不住身子，挡不住风。她的童年，没有欢声笑语，没有儿歌童谣，只有干不完的农活，和永远喂不饱的肚子。
六岁那年，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叫第一遍，桂英就被娘从炕上拽了起来。
“桂英，起来割猪草。”王秀莲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她把一个比桂英还高的竹筐放在地上，又塞给她一把小小的镰刀，“去后山，割点嫩猪草，晚了太阳出来，草就老了，猪不吃。”
桂英**惺忪的睡眼，小小的身子还没完全醒透，就被娘推到了屋外。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背上竹筐，攥着镰刀，一步一步往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满是碎石子和泥坑。桂光的脚光着，被石子硌得生疼，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竹筐很沉，压得她小小的肩膀微微发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却不敢停下。
后山的草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一片。桂英蹲在地上，小手拿着镰刀，一下一下地割着猪草。草叶很锋利，划得她的小手一道道血口子，血渗出来，沾在草叶上，又被泥土盖住。她疼得皱起眉，却只是用袖子蹭了蹭伤口，继续割。
她不敢偷懒，也不敢哭。娘说，割不够猪草，晚上就没饭吃。她不想饿肚子，更不想被娘骂。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也烤得她浑身冒汗。她的衣服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难受。她的小脸被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地上，瞬间就被泥土吸干了。
竹筐慢慢满了，桂英直起身子，伸了伸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她试着想把竹筐背起来，可竹筐太沉了，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背起来。她只能蹲下来，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拖着竹筐往回走。
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竹筐的底，也磨破了她的小手和膝盖。她的膝盖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强忍着没掉下来。
回到家，天已经大亮了。王秀莲正在灶房里烧火，看到桂英拖着竹筐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灶房：“把草倒了，去洗洗手，过来帮忙做饭。”
桂英点点头，放下竹筐，跑到井边，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洗手。井水很凉，激得她的手一阵发麻，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她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快速洗干净，转身走进灶房。
灶房里，锅灶是用泥巴砌的，黑乎乎的一口铁锅，挂在房梁上。王秀莲正往锅里添水，桂英走过去，拿起旁边的野菜，开始择菜。野菜是昨天从后山采的，带着露水，有些还沾着泥。
她的小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择菜的动作却很熟练。这是她练了几年的活计，早就熟能生巧了。
不一会儿，姐姐大丫和二丫也醒了。她们比桂英大几岁，个子比桂英高一点，脸上同样带着疲惫。她们走到灶房里，也拿起野菜择了起来。
三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一言不发，只有野菜叶子被择断的沙沙声。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火噼啪作响，和锅里水沸腾的咕噜声。
桂英偷偷看了一眼姐姐们，又看了一眼屋外的青山。她听说，山那边有大城市，有高楼大厦，有穿得干干净净的孩子，有能吃饱饭的人家。她也听说，有学堂，有书本，有写满字的纸。
她心里闪过一丝好奇，也闪过一丝羡慕。她想知道，书本是什么样子的？写字的人，是不是有很大的本事？
她忍不住问娘：“娘，我也能去学堂吗？我也想认字。”
王秀莲正在往锅里放野菜，听到她的话，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叹了口气，说：“傻丫头，女孩家读什么书？认了字又能怎样？还不是要嫁人干活，安安分分做你的活，别想那些没用的。”
“可是……”桂英还想再说什么，就被屋外传来的咳嗽声打断了。
是林大山。他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鞭子，脸色阴沉。听到桂英的话，他眼睛一瞪，扬手就朝桂英打了过来，骂道：“让你胡思乱想！再敢提读书，打断你的腿！女孩生来就是干活的命，认了字，能当饭吃？能给家里挣钱？”
鞭子“啪”地一声抽在桂英的背上，**辣的疼。桂英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知道，爹的话，就是天。在这个家里，爹说的话，没人敢反驳。她的那点小小的念想，就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被爹的一鞭子，狠狠踩在了脚下，再也发不了芽。
屋外的青山郁郁葱葱，阳光正好，可桂英的心里，却一片灰暗。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山那边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像听说的那样美好。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敢提“读书”两个字了。
她只能像山里的野草一样，在石缝里挣扎着生长，被风吹，被雨打，被人踩，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桂英慢慢长大。她的个子越来越高，力气也越来越大，割猪草、砍柴、种地、喂猪，样样都比姐姐们做得好。她的脸被岁月和劳作磨得没有了少女的模样，眼角早早有了皱纹，双手布满老茧，肩膀上的疤痕层层叠叠，那是常年背柴、背重物留下的印记。
她的童年，没有一丝色彩，只有无尽的农活和永远干不完的活计。她的世界，只有这几间土坯房，这几亩薄田，和这座永远走不出去的大山。
她不知道，这只是她苦难人生的开始。更不知道，未来的日子里，她会被命运、环境、封建思想层层碾压，最终像一株野草一样，无声地消亡在这深山里，连一盏属于自己的灯，都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