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义

荒径逢人------------------------------------------，破庙周遭还浸在微凉的湿气里。，风一吹，簌簌滚落，打湿墙角枯草，也带来北地清晨独有的清寒。。，在外落脚多年，从无酣然入梦的时候，一丝细微动静，便能让他骤然清醒，半点不敢松懈。，后背靠着的土墙依旧冰凉，凉意透过薄布衫渗进来，他早已习以为常。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没有刚睡醒的慵懒，只剩一片淡到极致的空茫，周身裹着一层浅浅的孤寂，不扎眼，却始终散不去。，他待了不过数月。，只是一路往北走，走到此处，觉得清静，少有人扰，便暂且停下了脚步。城外这座破旧的山神庙，墙虽斑驳，却能遮风挡雨，比露宿山野要好上太多。，是他每月必去一次的地方，取些银钱，够省吃俭用过上一段日子，不用为饱腹发愁，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不爱热闹，也不喜与人打交道，平日里除了进城取钱，几乎都待在破庙里，或是在城外山间走走，日子过得平淡又单调，却也清净。，昨日刚取的银子安安稳稳躺在里面，他随手揣进怀里，贴身放着，才觉安心。，干硬粗糙，嚼起来涩口，难以下咽。可钟冯春依旧慢慢嚼着，神情平静无波，没有半分不耐。，粗茶淡饭是常事，偶尔连果腹的东西都没有，这点苦楚，早已不算什么。他对生活从无奢求，有一口吃食，有一处容身之地，不被打扰，就足够了。，晨雾渐渐散去，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浅淡的光，驱散了些许寒意。，拍掉衣摆上的尘土与草屑，动作轻缓，还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话少，眼神淡，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他打算往城外深山里走一走。
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只是整日待在庙里，对着冰冷土墙与残缺神像，难免憋闷。山间草木繁盛，少有人迹，只有风声与虫鸣，最合他的心意，也能让那颗始终紧绷的心，稍稍松快些。
推开破庙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沙哑吱呀，在寂静清晨格外清晰，惊飞了墙头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山林深处。
门外小路杂草丛生，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软的，沾了一些湿气，微凉的触感透过鞋面渗进来，他也不在意，只管顺着小路慢慢往前走。
山路崎岖，两旁草木长势肆意，枯黄与新绿交织，是北地暮秋独有的景致。偶尔有不知名野花，开在草丛深处，淡白细碎，不惹眼，却透着一丝倔强的生机，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风轻轻拂过，卷着草木清香，混着泥土**，扑面而来，干净又清爽。
钟冯春放慢脚步，任由风吹过脸颊，拂起额前碎发。他不爱多想，也不爱念旧，只是走着走着，心头会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说不清缘由，像一缕轻烟，飘在心底，散不开，也挥不去。
不是难过，也不是忧伤，就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这山间的风，无形无迹，却时时刻刻萦绕在身边。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轻缓，不慌不忙，任由脚步带着自己往山林深处去。耳边只有风吹草动的声响，偶尔有飞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鸣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这般清净，是他最贪恋的时光。不用应付旁人，不用强装神色，只需安安静静做自己，哪怕只是发呆，也觉得自在。
走着走着，前方草丛忽然传来细碎响动，夹杂着几声微弱的啜泣，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钟冯春脚步顿住，没有上前，也没有慌乱，只是静静站着，淡淡望去。
他向来不爱多管闲事，漂泊在外，最懂明哲保身的道理。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去管旁人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他这些年恪守的准则。
可那啜泣声实在稚嫩，又带着满满的无助，断断续续飘进耳中，让他原本平静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前方草丛后，蹲着个四五岁的孩童，穿一身破旧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满泥土，小身子缩成一团，正埋着头小声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格外可怜。
孩童身旁，躺着一位中年妇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像是身患重病，又像是长时间未曾进食，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孩童哭了片刻，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轻轻摇着妇人的胳膊，声音哽咽又害怕：“娘，你醒醒……我好饿，我害怕……”
稚嫩的哭声，在空旷山间回荡，添了几分凄凉。
钟冯春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本可以转身就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走自己的路，不必沾染这份麻烦。可看着孩童那双满是恐惧与无助的眼睛，看着妇人奄奄一息的模样，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他做不到完全冷眼旁观。
轻轻叹了口气，钟冯春抬脚，缓缓朝草丛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吓到眼前的孩子。
孩童察觉到有人靠近，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往妇人身边缩了缩，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小身子不停发抖，却还是死死护着身旁的妇人，不肯挪动半步。
钟冯春停下脚步，不再靠近，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怀里摸出昨日特意多买的、仅剩的一块麦饼。
那是他打算留着当午饭的吃食，此刻却毫不犹豫地轻轻放在地上，朝着孩童的方向，慢慢推了过去。
他声音清淡，没有多余情绪，温和又疏离，没有半分恶意：“先吃点东西垫垫。”
孩童看着地上的麦饼，又看了看钟冯春，眼神里满是犹豫，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咕声响，终究抵不过饥饿，慢慢伸出小手，拿起麦饼紧紧攥在手里。
可他没有自己吃，而是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笨拙地递到妇人嘴边，小声喊着：“娘，你吃一点，吃了就有力气了。”
妇人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看了看眼前的孩童，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钟冯春，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孩子自己吃。
钟冯春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那丝淡淡的怅然，又浓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再次伸手，从贴身的布包里，捏出一小块碎银。银子不多，却是他省下来的零钱，却足够这对母子看一场小病，买些热乎吃食，暂且度过眼前的难关。
他将碎银轻轻放在麦饼旁，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施舍的傲慢，只是平静交代：“山下有医馆，拿着银子，去看看病，再买些吃食。”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也没有等妇人开口道谢，更没有等孩童说一句感谢的话，转身便朝着来路走去，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留恋。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一点吃食，一点碎银，尽自己微薄之力，求一份心底安宁。他给不了更多，也不想给更多，萍水相逢，不必有过多牵扯，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身后传来妇人虚弱的道谢声，孩童稚嫩的感谢声，钟冯春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管一步步往前走，渐渐远离了那方草丛，重新走进漫山的草木间。
风依旧轻吹，拂过衣摆，拂过路边荒草，也拂去了心头那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依旧是那个独来独往的人，守着自己的清净，过着平淡的日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怅然，在这陌生的小城里，安稳度日。
回到破庙时，日头已经升高，暖融融的日光洒在庙前空地，驱散了所有寒意。钟冯春坐在庙前石阶上，静静望着远处的山峦，神情平静，眼神淡然。
方才那对母子的模样，在脑海里轻轻掠过，没有留下太多痕迹，转瞬便被山间的清净取代。
他闭上眼，靠在身后的石柱上，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无波无澜，无喜无忧。
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风过荒草的簌簌声响，和心底那缕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愁，伴着他，一日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