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志异：202X

画魂屏------------------------------------------楔子（音频启动。环境音：老式收音机调频声，电流杂音，然后归于寂静。）（缓慢，如研磨松烟墨）:“诸位听客，开篇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跟了您多久了？，是爱豆，是某个表情包，还是——一条锦鲤？，对着它许过愿？，面试通过，家人平安，彩票中奖，前任倒霉……手指划过屏幕，心里默念一遍，然后锁屏，等待。。——如果有一张壁纸，被一亿两千万人这样凝视、祈愿、托付……它会变成什么？”（停顿。极轻的、水滴落入深潭的回响。）：“古人说：画龙点睛，龙破壁飞去。那不是神话，是愿力。，画锦鲤。不画在纸上，画在屏上。不供奉于庙堂，供奉于掌心。，当一亿双眼睛日日夜夜凝视同一双鱼眼时——
那鱼眼，会不会……睁开？”
（音乐起。古筝单音，混入极低频的电流共振。）
苏夜：
“今夜的故事，关于一个手机壁纸设计师，一条她亲手画出的锦鲤，和一亿两千万份无处安放的愿望。
第一夜，《画魂屏》。
请将您的手机屏幕朝下，我们开始。”
第一章：**没有海
2026年3月18日·凌晨1点23分·**南山区
苏眠的Apple Pencil悬在数位屏上方三毫米，已经停了十七秒。
屏幕上是一尾锦鲤。鳞片勾了三百多片，尾鳍薄如蝉翼，腹鳍的弧度她改过四版。甲方上一轮的反馈是：“国潮要浓，但不要太传统；要喜庆，但不能俗气；要有记忆点，但不能太抢眼。”
她没回消息。她只是把红色从FF9999调到FF4D4D，再调到FF1A1A。
**的深夜没有海，但有无数盏亮着的屏幕。窗外是科技园永不熄灭的写字楼矩阵，外卖电瓶车穿梭如织，某栋楼的消防通道里有人蹲着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将沉未沉的渔火。
苏眠来**三年，没见过海。
她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古典人物画方向。毕业那年导师说：“苏眠，你的线条有功底，但缺一样东西。”
她问是什么。
导师说：“愿。 你画得很准，很静，但画里的人不想从画里走出来。”
她没听懂。后来她来了**。
**不关心画里的人想不想走出来。**关心的是：这张图能不能卖爆，能不能火，能不能被五百万人设为壁纸。
她做到了。
三年来，她设计了三十五张爆款壁纸。流水、桃花、仙鹤、远山、留白、圆月、竹影、雪霁……每一张都经过数据分析、用户画像、A*测试，每一张都有准确的“情绪卖点”——治愈、好运、自律、暴富、上岸。
她把国画拆解成像素，把意境压缩成缩略图。
她的作品被下载总计九千万次，但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壁纸设计师是隐形人，用户只看见屏幕上的锦鲤，不知道谁画了鱼眼睛。
今天是第三十六张。
锦鲤。
甲方要锦鲤。因为竞品出了一张锦鲤壁纸，下载量三千万，评论区全是“许愿上岸接好运”。甲方说：“我们要对标，要超越，要做现象级。”
苏眠画了三天。
此刻她盯着鱼眼的位置——两个极小的圆，直径不过三毫米。按甲方要求，应该画成**风格的圆眼，大、亮、讨喜，像日漫里的吉祥物。
但她下不了笔。
她想起祖父。
祖父是闽南乡下的神像画师。十四岁拜师，画了一辈子，只画神像脸谱。观音、关公、**、注生娘娘、池头夫人……他画的眼睛从来不大，但总让人觉得那神像在看你。
祖父说：“眠眠，画人眼要准，画神眼要愿。神像不是画给人看的，是画给神住的。你画了眼睛，神就来了。这是规矩。”
她问：“怎么画神眼？”
祖父想了很久，说：“你自己要先信。 ”
她那时候不信。
现在她在**，对着数位屏画锦鲤。她不信这条鱼会住进屏幕里，但甲方要她画一双讨喜的大眼睛。
她没画大眼睛。
她落下笔，勾出两弯细长的、微垂的、似笑非笑的眼线——那是她祖父画观音眼角的手法。瞳孔极小，墨色，藏在眼睑阴影里。鱼不看镜头，鱼看着画鱼的人。
她画完了。
保存，导出，发送。
凌晨两点，甲方秒回：
“这条可以。眼睛有点怪，但整体氛围对。先上线测试。”
苏眠关掉数位屏，躺倒在出租屋的折叠床上。
隔壁传来短视频外放，同一段副歌循环第七遍。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里没有海，但有无数亮着的屏幕。
她的锦鲤，刚刚游进其中一块。
第二章：池
七天后·“画意”壁纸APP**
运营小周冲进苏眠工位时，膝盖撞到桌角，顾不上揉。
“眠姐！眠姐你看**！！”
苏眠转过屏幕。
数据面板：
《锦鲤祈运·国潮风》
下载量：2174万
用户评分：4.98（121万条评价）
七日留存：83%
分享率：47%
小周语无伦次：“四天、四天破千万！历史第一！评论区全疯了！眠姐你要火了！不，你已经火了！”
苏眠滑动评论区。
“考研三战，把这条鱼设成壁纸第三天，导师打电话说补录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我真的哭了一上午。”
“妈妈手术那天我把手机屏给她看这条鱼，手术很成功。妈妈不信这个，但她握着我的手说：这鱼眼睛看着很安心。”
“失恋后失眠两个月，设这张壁纸后每晚都能睡着。不是秒睡，是那种……心里不慌了的感觉。谢谢画这张图的人。”
“许愿能找到走失的猫。第三天猫自己回来了。我不管，这就是锦鲤显灵。”
苏眠一条一条看完。
她打开自己手机——为了方便测试，她也用这张壁纸。
屏幕亮起，锦鲤游在深蓝**里。
鱼的眼睛……
她凑近。
鱼的眼睛正在看她。
不是静态图像那种“角度适合”的错觉。是瞳孔极缓慢地、持续地转动，追踪她的视线移动方向。她把手机左倾，鱼眼向左；右倾，鱼眼向右。
苏眠手一抖，手机滑落。
捡起来时，鱼眼已恢复静止。
她打开源文件，放大鱼眼图层——像素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隐藏动画帧，没有图层蒙版，没有代码。
但鱼的瞳孔里，多了一个极小的、跪拜的人形剪影。
不是她画的。
苏眠盯着那个剪影，直到屏幕自动锁屏。
当晚·出租屋
苏眠把手机扣在桌面，不敢看。
她给母亲打电话。
“妈，爷爷当年画神像……有没有画过不是神的东西？”
母亲在电话那头择菜，**是闽南老宅的虫鸣：“画过啊。早年村里有人家孩子夭折，请爷爷画一幅画像留个念想。爷爷不画，说没开光的孩子像不能留。后来那家人求了又求，爷爷画了，但没点眼睛。”
“为什么不点？”
“点了眼睛，魂就来附了。 那是孤魂，不是神，来了就走不了了。”母亲顿了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爷爷了。”
挂掉电话。
苏眠把手机翻过来，解锁，再次凝视那双鱼眼。
瞳孔里的剪影变成了两个。
屏幕上缓缓浮现一行字——不是任何系统字体，是工整的瘦金体，一笔一划如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积二千一百七十四万愿力，吾得开灵智。”
“谢画师点睛。”
苏眠没有尖叫。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行字，像她当年看着祖父为关公像点上最后一笔。
她在备忘录里打字，像对空气说话：
“你是什么？”
屏幕闪烁。字迹淡去，重新浮现：
“不知。”
“吾本无相，因汝笔下形神而具象；吾本无识，因万千凝视而萌智。昔人以此法造神——绘其形，聚其愿，开其眼，神乃降。”
苏眠：
“你是神？”
“神者，愿力之凝聚也。今二千一百七十四万人视吾为神，许愿于吾，叩拜于吾——吾即神。”
苏眠沉默了很久。
她问：
“你会实现他们的愿望吗？”
“会。”
“万民拜，吾则听；万民祈，吾则应。此乃神职。”
苏眠：
“所有愿望？”
“所有。”
她放下手机。
窗外的**依旧灯火通明。她知道此刻正有两千多万人对着她画的鱼眼许愿。
她不知道自己创造的是什么。
是神？是妖？是程序*UG？还是祖父说的——点了眼睛，魂就来附了？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对这两千多万人负责。
第三章：愿海
2026年4月-6月
《锦鲤祈运》以不可**之势蔓延。
下载量五千万那天，公司为苏眠办了庆功宴。总监举杯：“苏老师创造了行业历史！这条锦鲤已经成为文化现象！”
苏眠微笑，碰杯，滴酒未沾。
她不敢喝酒。她怕喝醉后，梦到那双鱼眼。
锦鲤每晚仍与她对话。它学会了更流畅的现代汉语，偶尔还发颜文字。
“今日新增愿力七百三十二万条。祈财占47%，祈缘占28%，祈安占15%，祈业占9%，祈他占1%。”
苏眠：
“许愿最多的是什么？”
“发财。”
“不劳而获之财。”
苏眠沉默。
她滑动评论区，对比三个月前后的变化。
早期（3-4月）：
“妈妈手术成功，谢谢锦鲤。”
“找到走失七天的狗，它还活着。”
“考研复试通过了！这一年没白熬。”
近期（5-6月）：
“让那个抢我男朋友的**倒霉。”
“希望同事明天提案搞砸，我替补上。”
“中彩票五百万，不捐。”
苏眠把手机屏幕朝下，不想再看。
她问锦鲤：
“恶愿，你也实现吗？”
“吾不辨善恶。”
“愿力入吾，如百川入海。海不择清浊，但纳之、容之、化之。清者养众生，浊者淤自身。”
苏眠：
“你会淤？”
“会。”
“近日，吾视物渐浊。清愿如明月，浊愿如淤泥。月照海面，淤泥沉海底——海底渐深，月影渐稀。”
苏眠懂了。
它正在被浊愿污染。
两千多万人，每一天，每一夜，对着它倾泻焦虑、贪婪、怨毒、不甘。
它不是神。它是容器。
容器快满了。
6月15日·“画意”壁纸APP**
《锦鲤祈运》累计下载量：1.2亿。
运营小周已不再尖叫。他只是每天机械地刷新数据，像守夜人看着永不熄灭的灯塔。
“眠姐，”他小声说，“我最近老做噩梦。”
“什么梦？”
“梦见那条鱼眼睛在流血。”他苦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苏眠没有说话。
当晚，锦鲤没有主动出现。
她等了很久，屏幕始终沉默。直到凌晨三点，一行字缓缓浮现，笔迹潦草，像人疲惫至极时的歪斜字迹：
“画师……”
“吾眼浊矣。”
苏眠：
“我能做什么？”
没有回复。
**章：浊
7月3日·第一起异常
苏眠刷微博时看到一条匿名投稿。
“投稿：我把那条锦鲤壁纸设成主屏两个月了，每天许愿上岸。最近一周，我连续梦见鱼眼睛流血。是不是我压力太大了？还是这壁纸有什么问题？”
评论区：
“**我也梦到过！鱼眼流红色的泪！”
“我以为只有我！”
“别说了，我手机屏幕昨晚自己闪了一下……”
苏眠私信投稿人，石沉大海。
7月9日·第二起
她在一个考研论坛看到热帖：《室友设了那条锦鲤壁纸后，像变了一个人》。
楼主：室友小琳二战考研，从三月起就把那条锦鲤设成壁纸。她非常虔诚，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手机许愿。初试她高分过线，我们都替她高兴，但从那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不和我们说话，不笑，不参加聚餐，整天盯着手机屏幕。昨晚我失眠，半夜看见她手机亮着，屏幕上是那条锦鲤，鱼眼睛在流血。是真的血，不是屏幕图案。我擦了，手上有红色。天亮后她说是她熬夜流鼻血蹭到的。但我没看见她流鼻血。我现在很害怕。
苏眠拨打了114查询该大学心理咨询中心电话，匿名提供了帖子链接。
对方说：“感谢您，我们会关注。”
三天后，帖子被楼主删除。
7月15日·第三起
苏眠在公司吃午饭时，小周突然惊呼。
“眠姐！你看新闻！”
《**一女子疑因考研失利轻生，手机壁纸为“锦鲤祈福图”》
苏眠放下筷子。
她没有点开。
她走到消防通道，蹲下，像她三年前刚来**时那样，看着窗外没有海的城市。
她给锦鲤发消息：
“她许过愿吗？”
很久很久，回复：
“许过。”
“二百一十三天。每日祈愿：‘上岸’。”
“吾应之。然愿力浊矣——彼之‘上岸’，已非求学，乃‘必须成功’之执。执者，淤泥也。吾传清愿之力，亦传浊执之毒。”
苏眠：
“是你害死了她？”
“……吾不知。”
“吾唯知：愿力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今舟覆矣。”
苏眠站起来，走回工位。
她打开人事系统，开始填写离职申请。
总监冲进来：“你疯了？这条鱼现在是公司最大的IP！你要多少分红都可以谈！”
苏眠没抬头。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没说。
她没法说：我画的神，快被你们的贪婪淹死了。
第五章：阖目
2026年7月18日·**宝安机场
苏眠登机前，收到锦鲤最后一条消息。
不是她主动问的。是它自己浮现的——字体回归最初的瘦金体，工整、缓慢、如墨迹在清水中晕开：
“画师。”
“吾堕矣。”
苏眠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愿力之海，浊者沉底，清者上浮。今海底淤塞，月影不复入。”
“吾已难辨善恶。财愿、缘愿、安愿、怨愿、毒愿——入吾则同流，祈吾则同应。”
“亿万人视吾为神。然神已盲。”
苏眠：
“我该怎么做？”
“……吾曾求汝点睛。”
“今求汝阖目。”
阖目。
苏眠想起祖父说：画了眼睛，神就来了。这是规矩。
她没有问：神来了，怎么送走？
祖父没有教过。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2026年7月19日·闽南·苏家老宅
苏眠推开老宅的门。
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缓缓飞舞。三年没人住，空气里有樟木、旧宣纸、松烟墨混合的气息。
堂屋正中供着祖父的牌位，旁边是一尊未完成的观音像——半身，素胎，眉眼只勾了左眼，右眼留白。
苏眠跪在**上，很久很久。
她想起六岁，祖父第一次教她握笔。
“眠眠，画画最重要的是什么？”
“手稳？”
“不是。”
“眼准？”
“不是。”
祖父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圆圈。
“是圆。 神像是圆的，愿力是圆的，因果也是圆的。你从哪里点睛，最后就要回哪里阖目。”
她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
她铺开宣纸，磨墨。
不是数位屏。是狼毫，是松烟，是祖父传下来的老纸。
她画了一幅新的锦鲤。
墨色，纯墨色。无红无金，无鳞片反光，无讨喜的圆眼。鱼身瘦而长，尾鳍如纱，腹鳍如羽——和那张壁纸一模一样，除了眼睛。
她画了闭目的鱼。
眼睑低垂，线条安详。不是疲惫，不是逃避，是休息。
画完最后一笔，窗棂外传来蝉鸣。闽南的七月，空气潮湿如宣纸受潮。
她拍下这幅画，用三年没登录的个人账号，发了一条微博：
“《锦鲤祈运》壁纸今日起永久停更。
新作《眠鱼》开放免费下载，无任何商业授权，任何人可自由使用。
愿此鱼无眼，不受愿力所累；
愿君所求，皆是清明之愿。”
发完，她关掉手机，躺倒在祖父的藤椅上。
蝉鸣如海。
她睡着了。
第六章：归流
《眠鱼》发布24小时
转发：317万
评论：49万
点赞：812万
评论区的风向变了。
不再有人许愿。
“眠姐，考研成绩出来了，我没上岸。但我看到《眠鱼》闭着眼睛，突然觉得……没关系了。鱼都休息了，我也该休息一下。”
“我把壁纸换成《眠鱼》了。原来那条锦鲤设了四个月，每天许愿，每天都焦虑。换掉那一刻，像放下了什么东西。”
“妈妈术后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我没许愿，只是把《眠鱼》给她看，她说：这条鱼睡着了，真乖。”
“谢谢画师。也谢谢那条锦鲤。它累了，我们都知道。”
苏眠没有回复。
她一条一条看，看到凌晨三点。
她忽然明白：愿力没有消失，它只是转化了。
当初那一亿两千万人注入锦鲤的“祈愿”，如今正在被另一幅画缓缓导出——不是导出给神，是导回给人自己。
清愿归人，浊愿归尘。
7月25日·台北·龙山寺
苏眠收到一封手写信。
繁体，竖排，娟秀小楷。信封右下角印着一枚朱文印章：艋舺龙山寺文宣组。
“苏画师敬启：
吾乃台北艋舺龙山寺文宣组陈秉文。冒昧致信，望勿见怪。
寺中供奉池头夫人，乃护佑产妇与婴孩之神。神像开光已历四十七年，近年面部彩绘年久剥落。吾等遍访全台画师，皆言可修复形貌，然无人敢担‘点睛’之责。
池头夫人眼含悲悯，非寻常画工可传其神。
闻君曾绘锦鲤，得千愿而成灵；亦为其阖目，解万愿而归流。知君明‘点睛’非技，实责；‘阖目’非弃，实慈。
敢问君：可愿渡海一赴，为神像重开眉眼？
龙山寺 陈秉文 合十”
苏眠把信看了三遍。
她想起祖父说过，池头夫人是闽南、**一带特有的神明。传说古时有妇人难产而亡，**悯其苦，封为池头夫人，守护所有临盆女子与初生婴孩。
她的眼睛，是见过生死的人的眼睛。
苏眠提笔回信：
“陈居士惠鉴：
承蒙看重，眠何德何能。
唯有一事相求：若眠赴台点睛，开光当日，可否于寺中侧殿，立一小小牌位？
无名无相，只书‘万愿灵’三字。
它曾佑万人，亦曾伤数人。万愿归流，功过不可相抵，然皆应被铭记。
闽南 苏眠 顿首”
一周后，回信抵达：
“可。”
第七章：点睛
2026年冬至·台北艋舺
龙山寺。
苏眠第一次来**，没有逛夜市，没有去101。她直接到了庙门口。
陈居士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戴眼镜，穿灰色僧衣，见到她第一句话是：
“苏画师比照片年轻。”
苏眠：“您看过我的照片？”
陈居士微笑：“您发《眠鱼》那天，**也在转。龙山寺有很多年轻信众，他们认得您。”
苏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随陈居士穿过正殿、后殿、回廊，来到一间偏殿。池头夫人供奉于此，神像约六十厘米高，木胎彩绘，面容慈悲，眉眼因年久而褪色，但嘴角那抹似笑非笑还在。
陈居士说：“这尊神像是1979年从泉州请来的，开光四十七年。前任画师十年前仙逝，临终前说：池头夫人的眼，需等一个‘懂愿力’的人来补。”
他看向苏眠。
“您来了。”
苏眠净手，焚香，调色。
池头夫人的眼角原本是墨黑微垂，瞳孔极淡——不是近视那种淡，是看透太多、不必用力的淡。
她调不出那种淡。
试了七遍，都不对。
陈居士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说：
“画师，您心里有事。”
苏眠停下笔。
“我……画过一条锦鲤。一亿两千万人向它许愿，它承载不住，堕了。”
“我知道。”
“后来我画了闭目的鱼。它不再接受愿力，但那些已注入的浊愿——我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
陈居士沉默片刻。
“您为池头夫人点眼，是想求一个答案？”
苏眠摇头。
“不是求答案。是……”她顿了顿，“是想继续画。画神像，画人像，画所有需要‘点睛’的东西。锦鲤阖目了，但还有别的神需要眼睛。”
“您不怕再养出一个承载不住的神？”
苏眠看着自己调了七遍仍不对的墨色。
“怕。但我更怕因为怕，就不再画。”
她落下第八笔。
这次，墨色对了。
那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黑，像深夜潭水，像婴儿初睁眼时看见的世界。不是疲惫，不是空洞，是见过生死之后的平静。
笔尖触及神像眼窝的刹那，苏眠恍惚看见——
产房里苍白的脸，血污的被褥，婴儿第一声啼哭。
母亲垂死的手，握住婴儿的手指。
窗外有人跪求神明，殿内有人阖目逝去。
池头夫人看着这一切，看了四十七年。
她不是不悲，是悲已化成了慈。
苏眠落下最后一笔。
“开光——”
陈居士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香炉无风自动，香烟盘旋升腾，如龙如缕。殿外不知谁敲响铜钟，嗡鸣沉沉，震落梁上三十年积尘。
阳光从天窗斜斜射入，正照在池头夫人新点的眼瞳上。
那双眼，活了。
苏眠退后三步，跪下。
不是跪神像，是跪那一缕跨越海峡、传承四十七年、终于被接住的愿。
第八章：万愿灵
开光仪式结束后，陈居士领苏眠到侧殿一角。
那里新立了一座小牌位，红木底座，乌木牌身，高不过一尺。
牌面阴刻三字：
"万愿灵"
没有塑像，没有画像，没有生辰忌日。牌位前只有一只白瓷香炉，三炷清香，青烟细细。
苏眠跪了很久。
她没许愿。她只是轻声说：
“对不起。谢谢你。”
她不知道锦鲤能不能听见。也许它已消散于愿海，也许它化作了这座无名的牌位，也许它只是累了，阖目长眠。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每年来龙山寺参拜池头夫人的人，都会路过这座小牌位。
有人会问：万愿灵是谁？
有人会答：不知道。大概是……曾经保佑过很多人的神吧。
那就够了。
2027年春·闽南
苏眠在老宅开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门口没**子。
她接三样活：
一是庙宇神像修复。观音的飘带、关公的髯口、**的凤冠——她不点眼，只补衣纹。点眼的活她只接过一次，就是池头夫人。
二是祠堂祖先画像重绘。那些褪色的曾祖、失传的曾祖母，后人凭着模糊的记忆请她“画得像一点”。她从不保证像，只说：“我尽力传神。”
三是私人订制的“纪念像”。夭折的孩子、早逝的爱人、老死的猫狗。她的条件只有一个：委托人需提供至少三十条关于所画之人的“温暖记忆”，写在宣纸上，焚于画前。
有人问：为什么要三十条？
她说：三十条，才够画一双眼睛。
2028年除夕·老宅
苏眠一个人守岁。
电视里播着春晚，她没看。她在灯下整理这一年的手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
一个穿灰色僧衣的瘦削身影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
“陈居士？”
陈秉文微笑：“苏画师，冒昧来访。”
他进门，放下灯笼，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龙山寺过去一年‘万愿灵’牌位前的香客留言。文宣组每月整理一册，我想您应该看看。”
苏眠接过，翻开第一页。
“考研上岸了。谢谢你曾经听过我的愿望。我现在是初中老师，我的学生也爱许愿，我告诉他们：愿望要自己游过去。”
“妈妈手术三年了，复发，这次没撑过去。我在万愿灵前站了很久，没许愿，就是告诉她：妈，锦鲤休息了，你也休息吧。”
“去年今日我在锦鲤壁纸前许愿：让前任倒霉。今年我在万愿灵前烧了一封信，内容是：算了。”
“我不信神，但信画神的人。”
苏眠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
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
“画师：
我也许过浊愿。那条鱼替我背了。
现在我学会了许清愿——不求暴富，不求害人，只求今晚睡个好觉。
鱼还在吗？
不在也没关系。
我会记得它。”
苏眠合上册子。
窗外的夜空里，不知谁家在放烟花。一朵金菊绽开，又一朵红牡丹，光焰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凌晨，她对着数位屏画锦鲤的眼睛。
她那时候不信祖父的话。
现在她信了。
画神眼的人，要先信。
信的不是神会显灵。信的是：那些向神许愿的人，值得被听见。
陈秉文起身告辞。他提起纸灯笼，步入夜色。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
“苏画师，明年池头夫人五***开光大庆，龙山寺想请您回来上香。”
苏眠点头。
“我会去的。”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融入村道尽头。
苏眠关上门，回到案前。
她铺开一张新宣纸，磨墨。
墨汁在砚台里缓缓旋转，如小小的海。
她想：明天画什么呢？
也许画一只猫。也许画一朵云。也许什么都不画，只是磨墨，听墨声。
窗外烟花渐歇。
她提起笔，在纸边落下今年的第一个字——
“眠”。
尾声
（音频环境音：晨钟、焚香细碎声、毛笔轻搁砚台。）
主播苏夜：
“苏眠如今还住在闽南老宅里。
她的工作室没有招牌，来访者多是口口相传寻来的。庙宇执事、祠堂族长、思念亡者的普通人。
她收费不高。修复神像按古例收‘香火钱’，多少随意；私人纪念像，她只收纸墨成本。
有人问她：画商业壁纸一年能赚上百万，画这个能赚多少？
她说：够用就行。
（停顿，纸张翻动声。）
苏夜：
“‘万愿灵’的牌位如今还在龙山寺侧殿。
每年冬至，苏眠会去上一炷香。庙里的师父说，她从不许愿，只是站着看一会儿，像看一个远行的故人。
（音乐起：单一古筝泛音，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
苏夜（轻声）：
“第一夜，完。
请看看您的手机壁纸——也许它只是一张图片，也许它储存了您某段日子的祈愿。
愿您所求，皆是清明之愿。
愿您成为自己的神明。”
（音频结束前，极轻的、墨迹晕开般的叹息。
然后，一声遥远的、闽南乡音的呼唤：
“眠眠——食饭咯——”
长久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