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瑟

入宫------------------------------------------，暮春的风卷着沈府后花园的荼蘼花瓣，落在沈微婉素色的襦裙上。她蹲在廊下的石阶上，指尖捻着一片落瓣，目光却遥遥望向宫城的方向。十五岁的少女眉眼清润，带着未脱的稚气，眼底却藏着十年未改的痴念。，生母是府中早逝的通房丫鬟。自小在沈府偏院的冷寂里长大，吃的是寻常厨娘做的粗茶淡饭，穿的是嫡姐沈明姝穿旧的素色衣裙。唯一的念想，是五岁那年上元节宫宴，躲在东宫长廊的雕花柱后，惊鸿一瞥见到的少年太子萧彻。，一身月白锦袍，腰系墨玉玉带，正弯腰柔声安抚被花灯惊哭的小宫女。日光透过廊檐的琉璃瓦落在他眉眼间，温润得像江南三月的烟雨，没有半分天家子弟的骄矜。那一幕，刻进沈微婉心底，成了她暗无天日的庶女生涯里，唯一的光。，偷偷跟着府里的先生读书识字，熬夜练**家闺秀的礼仪，指尖磨出薄茧，只为有朝一日，能借着选秀的机会入东宫。哪怕做个最末等的侍妾，能远远看着他，便足矣。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就着微弱的烛火，绣一枚并蒂莲香囊。丝线是攒了半年月钱买的，针脚细密，绣的是她不敢言说的心意。香囊里装着晒干的兰草，是她觉得最配他的清雅，藏在枕下，夜夜枕着，当作唯一的慰藉。，等自己及笄，等选秀的旨意，等一个能靠近他的机会，却从未想过，命运会给她这样致命的一击。，北风卷着暴雪席卷帝都。先帝骤崩的消息传遍京城，东宫太子萧彻灵前继位，改元景和。****的第一道圣旨，便是选秀充盈后宫，册立皇后以固国本。，她的嫡姐沈明姝，二十岁，容貌端庄，家世虽不算顶尖，却胜在温婉持重。她被选中入宫，并非只因家世，更因一桩关乎朝局的变故——萧彻的原配太子妃，在先帝崩前一月骤亡。，家世显赫，却因病早逝。东宫不可一日无主母，太后与朝臣几经商议，最终选定家世清白、性情温婉的沈明姝，为新帝萧彻续弦，册封为中宫皇后。，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沈微婉所有的幻想。，落在偏僻的偏院时，沈微婉正握着绣针，给那枚并蒂莲香囊缝最后一针。尖锐的针尖狠狠扎进食指指尖，殷红的血珠滴在素白的丝线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耳边是院子里丫鬟们艳羡的议论：“嫡小姐成皇后了，咱们沈家要飞黄腾达了！二小姐若是也能入宫，也能跟着沾光呢……”。多么讽刺的字眼。，成了她的**；她一心期盼的东宫太子妃之位，因原配去世空悬，却落入了嫡姐沈明姝手中。而她，要靠着姐姐的庇护，才能踏入那座困住她一生的宫城。，看着掌心那枚绣了近一年的香囊，并蒂莲开得娇艳，却像一个巨大的笑话，嘲笑着她十年的痴念与妄想。她猛地攥紧香囊，指节泛白，将那柔软的丝线揉得皱巴巴。随后起身，一步步走到炭盆边，毫不犹豫地将香囊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炭火里。，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那枚承载了她少女所有心事的香囊，瞬间化为灰烬，被穿堂风一吹，散落在炭灰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不是委屈，是彻骨的不甘与恨意。
凭什么？
凭沈明姝生来便是嫡女，轻而易举便得到了她想都不敢想的后位？凭原配太子妃一死，她便捡了漏，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凤椅？凭她比他小十岁，便只能永远活在尘埃里，看着别人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窗外的暴雪越下越大，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她心底的悲鸣。沈微婉抬手，狠狠擦去眼泪。镜中的少女，眼底的温润与痴念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暗涌的恨意。那张清瘦的脸庞，依旧柔弱无害，眼神却淬了寒冰，再无半分少女的柔软。
景和二年春，冰雪消融。新帝二次选秀，皇后沈明姝念及姐妹情分，亲自向陛下请旨，将庶妹沈微婉接入宫中。一来解宫中孤寂，二来为沈家增添恩宠。
圣旨下达的那日，沈微婉跪在沈府正厅接旨。听着太监宣读“册为正八品才人，赐居长乐宫偏殿”，垂着头，掩去所有情绪，声音温顺：“臣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府的人都道她好福气，靠着皇后姐姐，无需选秀便直接封才人，是天大的造化。连嫡母都笑着叮嘱她入宫后要好好侍奉皇后，莫要给沈家丢脸。
只有沈微婉自己知道，她踏入那朱红宫墙的那一刻，便不是为了恩宠，不是为了荣华，更不是为了所谓的姐妹情深。
她是为了复仇，为了毁灭。
为了铲除这后宫里所有分走他目光的人，为了夺走沈明姝头顶的后冠，为了让这偌大的皇宫，最终只剩下她一人，守着那个她爱了十年，也恨了十年的帝王。
长乐宫分正殿与东西偏殿，沈微婉的住处是最西侧的汀兰院。院落狭小，陈设简朴，唯有院角几株兰草，是她入宫时从沈府带来的旧物，倒添了几分清雅。
册封为才人的旨意传遍六宫时，流言便没断过。
“不过是六品主事的庶女，竟能一步封才人，还住在皇后娘**长乐宫偏殿。明眼人都瞧得出，是沾了皇后的光。”
“瞧她那素净模样，陛下那日也只说了‘尚可’，怕是连模样都没记清。不过是给皇后娘娘体面罢了。”
宫人们的窃窃私语，隔着窗纸飘进汀兰院。伺候的宫女青禾气得攥紧了帕子，沈微婉却只是临帖练字，指尖握着狼毫，墨色晕开在宣纸上，从容不惊。
“姑娘，她们实在欺人太甚！”青禾低声嘟囔，“明明姑娘生得好看，又有才情，凭什么被她们这般嚼舌根。”
沈微婉放下笔，抬眸浅笑，眼底无半分愠怒：“口舌长在他人身上，拦不住的。我本就是因姐姐入宫，她们说的是实话，何必在意。”
她比谁都清楚，这才人之位，是皇后沈明姝在御前提了一句“沈家小妹性子安静，留在宫中陪我解闷”，皇帝才顺水推舟下的旨。恩宠二字，于她而言，如今不过是镜花水月。
入夜，皇后遣身边的掌事宫女云岫送来一**绸缎首饰。皆是宫中少见的精致。云岫行过礼，轻声转达皇后的话：“娘娘说，姑娘初入宫，一应用度莫要委屈自己。若有人刁难，只管遣人去正殿说，娘娘自会为姑娘做主。”
“劳云岫姐姐跑一趟，替我谢过姐姐费心。”沈微婉起身道谢，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她并未收下那些华贵的绸缎，只拣了两匹素色的湖绸，其余尽数让云岫带回：“宫中规制森严，妹妹位份低微，用不得那般贵重之物，免得落人口实，连累姐姐名声。”
云岫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皇后果然没看错，这位庶妹虽出身不高，却通透知礼，不贪不躁。
第二日午后，沈微婉依礼去正殿给皇后请安。
殿内焚着安神的檀香，沈明姝正坐在软榻上看奏折副本。皆是皇帝批完后让她过目的，可见帝后情谊深厚。见她进来，沈明姝放下折子，招手让她近前。
“昨日送来的东西，怎的又送回来大半？”
“宫中规制森严，妹妹位份低微，用不得那般贵重之物，免得落人口实，连累姐姐名声。”沈微婉屈膝落座，声音轻柔，带着十五岁少女特有的软糯，“姐姐护我，我已感激不尽，断不能再给姐姐添麻烦。”
沈明姝看着眼前温顺却通透的庶妹，心中微动。她在宫中多年，见惯了趋炎附势、贪慕荣华的女子。沈微婉这般清醒，倒是难得。她抬手抚了抚沈微婉的发，语气带着几分真切：“你懂事，我便放心了。这宫里，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荆棘。淑贵妃萧氏势大，其兄长是当朝大将军，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她素来与我不和，你日后见了她，绕道走，莫要与其正面冲突。”
沈微婉颔首，将姐姐的叮嘱记在心底。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通传：“陛下驾到——”
沈明姝立刻起身相迎，沈微婉亦随其后，敛衽跪在殿内一侧。
明**的龙袍衣角踏入殿中，二十五岁的皇帝萧彻步履沉稳，周身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他扶起皇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跪地的沈微婉，顿了顿。
眼前的女子依旧是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安静得像一缕烟，与宫中那些争着抬眸博关注的嫔妃截然不同。
“这便是沈才人？”萧彻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的漠然。
沈明姝笑着应道：“正是臣妾的庶妹微婉，性子安静，特接来宫中陪臣妾说说话。”
“抬起头吧。”
沈微婉依言抬头，再次对上皇帝的目光。他的眼神深邃，带着帝王的审视，却无半分温情。她心中了然，这一眼，不过是寻常的打量，与那日御花园的“尚可”一般，无关风月，只关皇后的情面。
萧彻看着她清润的眉眼，淡淡道：“既在长乐宫，便好生陪着皇后，安分守己。”
“臣妾遵旨。”她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半分谄媚。
萧彻没再多言，携着沈明姝往内殿走去。留下沈微婉独自跪在原地，直至殿门合上，才缓缓起身。
青禾扶着她的胳膊，小声道：“姑娘，陛下方才看您了呢。”
沈微婉笑了笑，未置可否。
看了又如何？这宫里，因姐姐而来的恩宠，终究是浮萍。她**院中的兰草，叶片微凉，心中已然笃定：与其依附他人，不如守着这方寸汀兰院，静候时机。
而她不知，内殿之中，沈明姝为她斟茶时，随口提了一句：“微婉自小饱读诗书，一手小楷写得极好，性子也沉稳，倒是个解闷的人。”
萧彻握着茶盏，眸色微动。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言。可那抹素净的身影，却悄然在心底，留下了一丝浅淡的痕迹。
景和三年暮春，御花园举办牡丹诗会。皇帝携后**嫔同往，一是赏牡丹盛景，二是让宫中女子展露才情，也算宫中雅事。
沈微婉身为才人，依制需随行。青禾早早为她备下衣裙，选了浅碧色罗裙，衬得她身姿愈发清瘦，眉眼间添了几分书卷气。
“姑娘，今日诗会各位小主都要作诗，您定要好好表现，让陛下瞧瞧您的才学，也好堵上那些宫人的嘴。”青禾一边为她梳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一边殷切叮嘱。
沈微婉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轻声道：“不过是应景之作，何须刻意张扬。姐姐身居后位，我若太过出挑，反倒惹眼。”
她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如今无宠无势，唯有藏拙，才是自保之道。
御花园内，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姚黄魏紫，争奇斗艳。妃嫔们依次落座，皇后沈明姝居于皇帝身侧，雍容华贵；一旁的淑贵妃萧怜月，二十二岁，身着艳色宫装，容貌娇美，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骄纵。身后跟着几位依附她的嫔妃，声势颇盛。
沈微婉按照位份，坐在末席，远离中心，安静地捧着茶盏，仿若局外人。
淑贵妃目光扫过末席的沈微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对着身侧的丽嫔笑道：“这位便是皇后娘**庶妹？六品官家的女儿，也不知识得几个字，竟也来赴诗会，莫不是要出丑？”
丽嫔连忙附和，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入沈微婉耳中。青禾气得脸色发白，沈微婉却轻轻摇头，示意她勿要冲动。
沈明姝自然听到了这番话，眉头微蹙，正欲开口，皇帝却先一步开口，打破了尴尬：“今日赏牡丹，诸位便以牡丹为题，作诗一首吧。”
妃嫔们纷纷思索。平日里爱卖弄的嫔妃争先作诗，皆是辞藻华丽，夸赞牡丹雍容华贵，迎合帝王喜好。淑贵妃所作之诗，虽文采平平，却胜在气势张扬。皇帝淡淡夸赞了两句，淑贵妃愈发得意，看向沈微婉的眼神，更是带着挑衅。
轮到沈微婉时，众人的目光皆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嘲讽，皆等着看这位靠皇后庇佑的才人出丑。
她缓缓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清越，缓缓吟道：
“不爱繁华占上林，自舒幽质伴清阴。
何须姚紫争春色，独抱冰心守素襟。”
诗句落下，满园寂静。
不同于旁人的谄媚华丽，此诗写牡丹却弃了富贵气，以花喻人，守心自持，清雅脱俗。字字透着风骨，又无半分僭越之态。
皇帝萧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沈微婉的目光，终于不再是单纯的审视，多了几分探究。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依附皇后的寻常女子，不想竟有这般才情与心境。
沈明姝嘴角微扬，眼中露出赞许。自家庶妹的才学，果然不曾埋没。
淑贵妃脸色一沉，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没料到这不起眼的庶女，竟能作出这般好诗。当即冷声道：“不过是故作清高罢了。牡丹本就是花中之王，何来守素襟一说，未免太过矫情。”
沈微婉垂眸，从容应对：“贵妃娘娘所言极是。牡丹有雍容之态，亦有清雅之心。臣妾愚钝，不过是随心而作，让贵妃娘娘见笑了。”
她不卑不亢，既未顶撞淑贵妃，又守住了自己的诗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帝抬手，轻叩桌面，淡淡开口：“诗作清雅，别具一格，赏。”
一旁的太监立刻捧上赏赐，是一方上好的端砚，墨色温润。
沈微婉屈膝谢恩：“臣妾谢陛下恩典。”
落座之时，她感受到姐姐投来的欣慰目光，也感受到淑贵妃眼中淬了毒的恨意。心中了然，这一次无意的展露，已然给自己树了敌。
可她亦明白，从她作出那首诗开始，皇帝眼中，她便不再只是“皇后的庶妹”。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沈微婉自己的印记。
夕阳西下，诗会散去。沈微婉捧着端砚，走在回宫的小路上。青禾喜不自胜：“姑娘，陛下终于注意到您了！”
沈微婉望着天边晚霞，轻声道：“注意到，未必是好事。这宫里，锋芒太露，便是祸端。”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端砚，砚台冰凉，一如这深宫的人心。沾光得来的位份，才情挣来的目光，往后的路，终究要她一步一步，小心走下去。
而御花园中，皇帝看着沈微婉远去的素色身影，对着身侧的沈明姝道：“你这位妹妹，倒是深藏不露。”
沈明姝浅笑：“她自小安静，只爱读书，性子纯粹，还望陛下日后多多照拂。”
萧彻颔首，眸色深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夜色渐深，汀兰院的灯火如豆。沈微婉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