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诡人
。，越走越静。一开始还能听见鸟叫，后来鸟叫没了。一开始还能看见虫子在草里爬，后来虫子也没了。只剩下树，密密麻麻的树，一棵挨着一棵，像无数根柱子，撑着一个看不见顶的棚。。不是臭，是腥，腥里带着点甜，像肉放坏了，又像骨头烧过之后留下的那种焦糊。陈风闻着有点反胃，但他忍住了，继续走。，天快黑了。，四处看了看。这地方林子还算稀，能看见天。天是灰的，快要黑了，但还没全黑。他决定在这**，天亮再往里走。，背靠着树干坐下，把柴刀放在手边。，留着明天。，风从林子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缩成一团，把***裹紧，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
风刮过林子，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远处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陈风睁开眼睛。
骨头磨骨头。
他握紧柴刀，屏住呼吸。
那声音越来越近，嘎吱，嘎吱，嘎吱。走得慢，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闻什么。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停很久，然后继续走。
陈风没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那东西在林子里走，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像是在绕圈子。绕了三圈，忽然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陈风以为它走了。
然后——
嘎吱。
就在他背后。
陈风猛回头。
一张脸贴在树干上，离他不到一尺。
不是人脸。
是骨头。
一只骨狼，半个身子埋在树干里，像是从树里长出来的。它身上有三根骨头露在外面，灰白色的，尖尖的，像三把刀插在背上。其中一根在发光。
灰光。
幽幽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它在看着陈风。
眼睛不是眼睛，是骨头上的两个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陈风知道它在看着自已。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冷冰冰的，像舔在脸上的舌头。
陈风也看着它。
一人一狼，隔着树干，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对视了很久。
久到陈风以为自已会这么一直看下去，看到天亮，看到死。
然后骨狼张嘴。
没有舌头，没有牙床，只有满口骨刺，一根一根的，像钉板。骨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白白的，像蛆。
它朝他咬过来。
陈风动了。
他没往后跑，而是往前扑——直接从树干侧面滚出去，滚出三丈远，翻身爬起来就跑。
身后嘎吱声炸了。
骨狼追上来。
陈风在林子里跑，跑得顾不上看路，树枝刮在脸上，刺进肉里，疼，但顾不上。他听见身后骨头磨骨头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脚下一空。
他踩到一个坑，整个人栽下去，顺着斜坡滚了十几丈，撞在一棵树上，停下来。
浑身疼，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但爬不动。
嘎吱声停在头顶。
陈风抬头。
那只骨狼站在斜坡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它身上，照在那根发光的骨头上。灰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骨狼盯着他，慢慢走下来。
一步，两步，三步。
陈风握紧柴刀，心想:死也得砍它一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捂住他的嘴，猛地把他拖进树丛里。
陈风拼命挣扎，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是个男人的声音，压低了的，沙沙的，像砂纸擦木头。
陈风不动了。
树丛外面，骨狼走下来，走到刚才陈风躺的地方，停下来，低下头，用鼻子去嗅。
嗅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朝树丛这边看。
月光照在它脸上，照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白白的，像刚才在它嘴里看到的那种。
陈风屏住呼吸。
骨狼看了很久。
久到陈风以为自已要憋死了。
然后它转身，慢慢走了。
嘎吱，嘎吱，嘎吱。
声音越来越远。
终于，消失了。
那只手松开。
陈风大口喘气，喘得像拉风箱。浑身上下都在抖，停不下来。
他回头一看——身后蹲着两个人，穿着一样的深灰衣服，腰间别着一样的腰牌。腰牌上刻着两个字:巡山。
两人都看着他。
一个三十出头，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糙，皮肤黑红黑红的，眼角有好几道皱纹。他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磨损得厉害，刀把上缠着的布条都磨白了，一看就是天天用的。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来岁，瘦瘦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夜里发光的石头。他正盯着陈风看，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警惕，像看一只突然闯进来的野狗。
“命够硬的。”中年人说。
陈风喘着气，说不出话。
年轻人笑了笑:“吓得不会说话了。”
中年人瞪他一眼，年轻人不笑了。
陈风喘匀了气，说:“谢谢。”
“别谢。”中年人摆摆手，“我们不是专门救人的。正好路过，顺手。”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陈风这才看清，他们身上背着****——绳索、火折子、干粮袋，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皮囊，不知道装的什么。
“进山多久了？”中年人问。
“今天刚进。”
“一个人？”
“一个人。”
中年人皱皱眉，看了年轻人一眼。年轻人摇摇头，没说话。
“跟我们走。”中年人说，“这地方不能待。”
陈风站起来，跟着他们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你们是……巡山队的？”
中年人回头看他一眼:“认识？”
“不认识。看见腰牌了。”
中年人没说话，继续走。
年轻人倒开了口:“知道巡山队是干什么的吗？”
陈风想了想:“听人提过。山里有事，你们管。”
年轻人笑了:“差不多。什么脏活累活都管。”
中年人又瞪他一眼:“少说两句。”
年轻人耸耸肩，不说了。
陈风跟在后面，心里琢磨着这两人的关系——像是一老一少，老的沉稳，少的嘴碎，但配合挺默契。老的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怕有人跟上来。少的东张西望，眼睛四处瞟，什么都要看。
走了一炷香，到了一个山坳。
山坳里搭着几个简易的棚子，用树枝和兽皮搭的，比老瘸子那个窝棚大不了多少。中间生着一堆火，火边坐着三个人。
陈风一看那三个人的衣服，脚步顿了顿。
红衣。
不是巡山队的深灰，是扎眼的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火边那三个人也看见他们了。
为首的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头发，脸上有道细细的疤，从眉梢拉到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已经愈合了，但疤还在，淡红色的，像一条小蜈蚣趴在脸上。她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一样，扫过来的时候，陈风感觉自已被刮了一层皮。
她旁边坐着两个男的。一个壮实，膀大腰圆，坐着像座小山。一个精瘦，干干巴巴的，像根竹竿，但眼神很活，转来转去的，什么都要看两眼。
女人站起来，看着中年人:“老吴，捡着东西了？”
中年人——老吴——指了指陈风:“人。差点被骨狼啃了。”
女人扫了陈风一眼，眼神在他身上过了一遍，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陈风被看得发毛，感觉自已像一件摆在地摊上的货，被人翻来覆去地看值不值钱。
看完，女人点点头:“活着就好。”
语气平淡，没有嘲讽，也没有多热络，就像说一件寻常事。说完她就坐下了，继续烤火。
那个碎嘴的年轻人却像被踩了尾巴，脸涨得通红:“周英，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救个人还得你们红衣卫批准？”
女人——周英——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我夸你呢，听不出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壮实的男的笑了:“他说你干得好，活着就好——这山里，能活着出来就是本事。别瞎琢磨。”
年轻人脸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低着头不说话了。
陈风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人。
气氛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原以为巡山队和红衣卫碰上了得掐一架——一个穿深灰，一个穿鲜红，一个拿破刀，一个背好家伙，搁谁心里都不平衡。但这几个人虽然说话带刺，却不像真有仇。反倒像……像认识很久了，知道对方的脾气，知道说什么话对方会跳脚，但跳完就完了，不记仇。
周英忽然站起来，走到陈风跟前。
她走得近，陈风能看清她脸上那道疤了。不是刀砍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差点就到眼睛了。再偏一点，那只眼睛就没了。
周英蹲下来，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伤——刚才跑的时候被树枝刮的，衣服破了，肉翻出来，血糊了一片。
“骨狼咬的？”
“差不多。”陈风说，“离得近，没咬着。”
周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
“敷上。三天别沾水。”
陈风接住，愣了一下。瓷瓶小小的，白白的，入手温温的，像是被人捂过的。
周英已经站起来，走回火边，坐下继续烤火。
那个精瘦的红卫衣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老吴，今天碰见几只？”
老吴说:“三只。两只白的，一只灰的。灰的那只跑了。”
“我们遇见五只。”精瘦的说，“两只灰的，三只白的。灰的里头有一只，骨头在发光。”
老吴眉头皱起来:“发光的？”
“嗯。追了半座山，没追上。跑得太快。”
沉默了一会儿。
周英说:“最近这东西越来越多。上个月进山七次，遇见发光的三次。这个月才开头，已经两次了。”
老吴点点头:“我们也是。以前一个月能遇见一次就不错了。上个月碰见四回，这个月已经两回了。”
周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们队里那个小刘呢？上次见他还活蹦乱跳的。”
老吴沉默了一下。
那个碎嘴的年轻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吴说:“没了。上个月，深处，遇见一只发光的。”
火边安静了一会儿。
周英没说话。她旁边那个壮实的低声说:“我们也没了两个。一个上周，一个前天。”
又是一阵沉默。
火噼啪噼啪地烧，火星子往上蹦，蹦到黑夜里，一闪就灭了。
周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歇够了，走吧。”
那两个红衣卫跟着站起来。
临走前，周英回头看着老吴:“老吴，别往里走了。边缘转转就行，碰上发光的记下位置，报上来。剩下的我们来。”
老吴点点头:“知道。”
周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风。
“那瓶药，值二两银子。活着出去，记得还。”
她走了。
三个红衣卫消失在林子里。红色的衣服在昏暗的光里晃了晃，晃了晃，就不见了。像三滴血滴进黑水里，化开了，找不着了。
火边只剩巡山队的三个，外加陈风。
碎嘴的年轻人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吴哥，你说她们……也死了两个？”
老吴点点头。
“那她们还往里走？”
“不走怎么办？”老吴说，“发光的东西越来越多，总得有人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她们不去，就得我们去。我们去了，死得更多。”
年轻人不说话了。
陈风蹲在一边，忽然问:“红衣卫有多少人？”
老吴想了想:“六十来个吧。”
“巡山队呢？”
“三百多。”
陈风算了算，没说话。
老吴看了他一眼，笑了:“想明白了？死五个红衣卫，和死二十五个巡山队，上面选哪个？”
陈风没回答。
老吴站起来，拍拍**:“歇够了，我们也该走了。你明天天亮就出山，别磨蹭。这地方越来越不对劲，能活着出去就别再进来。”
陈风点点头。
老吴带着那两个年轻人走了。临走前，那个碎嘴的回头看了陈风一眼，想说什么，但被老吴拽走了。
火边只剩陈风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火发呆。
手心里那股*，又开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借着火光，他看见手心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血管，又不像。从虎口一直往上，快爬到手腕了。
他用指甲掐了掐，不疼，但*，*得心里发慌。
他想告诉老吴，但老吴已经走了。
他想告诉周英，但周英也走了。
他谁也没告诉。
就让它那么*着。
天亮。
陈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冒着细细的烟。他在灰烬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山外走。
走了一炷香，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他停下来，躲到一棵树后面，探头去看。
前面不远处的林子里，有几个人在走。三个，穿着深灰色的衣服，背着东西，走得很慢。
巡山队的。
但不是老吴他们。是另外三个，面生，没见过。
其中一个背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用破布盖着脸，看不见是死是活。
他们走得很慢，走几步就歇一歇。那个背担架的弯着腰，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陈风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走远了，消失了。
他没出去。
等他们走远了，他才从树后面出来，继续往山外走。
走了一个时辰，山脚到了。
太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山下的村子照得金灿灿的。炊烟升起来，鸡叫狗吠，和往常一样。
陈风站在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黑压压的，静静的。
他忽然想起老瘸子的话:活着回来。
他活着回来了。
然后他想起周英的话:那瓶药，值二两银子。
他摸了摸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瓷瓶好好的，没碎。
他笑了笑，把瓷瓶重新揣进怀里。
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手心又开始*了。
风刮过林子，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远处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陈风睁开眼睛。
骨头磨骨头。
他握紧柴刀，屏住呼吸。
那声音越来越近，嘎吱，嘎吱，嘎吱。走得慢，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闻什么。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停很久，然后继续走。
陈风没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那东西在林子里走，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像是在绕圈子。绕了三圈，忽然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陈风以为它走了。
然后——
嘎吱。
就在他背后。
陈风猛回头。
一张脸贴在树干上，离他不到一尺。
不是人脸。
是骨头。
一只骨狼，半个身子埋在树干里，像是从树里长出来的。它身上有三根骨头露在外面，灰白色的，尖尖的，像三把刀插在背上。其中一根在发光。
灰光。
幽幽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它在看着陈风。
眼睛不是眼睛，是骨头上的两个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陈风知道它在看着自已。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冷冰冰的，像舔在脸上的舌头。
陈风也看着它。
一人一狼，隔着树干，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对视了很久。
久到陈风以为自已会这么一直看下去，看到天亮，看到死。
然后骨狼张嘴。
没有舌头，没有牙床，只有满口骨刺，一根一根的，像钉板。骨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白白的，像蛆。
它朝他咬过来。
陈风动了。
他没往后跑，而是往前扑——直接从树干侧面滚出去，滚出三丈远，翻身爬起来就跑。
身后嘎吱声炸了。
骨狼追上来。
陈风在林子里跑，跑得顾不上看路，树枝刮在脸上，刺进肉里，疼，但顾不上。他听见身后骨头磨骨头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脚下一空。
他踩到一个坑，整个人栽下去，顺着斜坡滚了十几丈，撞在一棵树上，停下来。
浑身疼，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但爬不动。
嘎吱声停在头顶。
陈风抬头。
那只骨狼站在斜坡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它身上，照在那根发光的骨头上。灰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骨狼盯着他，慢慢走下来。
一步，两步，三步。
陈风握紧柴刀，心想:死也得砍它一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捂住他的嘴，猛地把他拖进树丛里。
陈风拼命挣扎，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是个男人的声音，压低了的，沙沙的，像砂纸擦木头。
陈风不动了。
树丛外面，骨狼走下来，走到刚才陈风躺的地方，停下来，低下头，用鼻子去嗅。
嗅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朝树丛这边看。
月光照在它脸上，照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白白的，像刚才在它嘴里看到的那种。
陈风屏住呼吸。
骨狼看了很久。
久到陈风以为自已要憋死了。
然后它转身，慢慢走了。
嘎吱，嘎吱，嘎吱。
声音越来越远。
终于，消失了。
那只手松开。
陈风大口喘气，喘得像拉风箱。浑身上下都在抖，停不下来。
他回头一看——身后蹲着两个人，穿着一样的深灰衣服，腰间别着一样的腰牌。腰牌上刻着两个字:巡山。
两人都看着他。
一个三十出头，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糙，皮肤黑红黑红的，眼角有好几道皱纹。他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磨损得厉害，刀把上缠着的布条都磨白了，一看就是天天用的。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来岁，瘦瘦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夜里发光的石头。他正盯着陈风看，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警惕，像看一只突然闯进来的野狗。
“命够硬的。”中年人说。
陈风喘着气，说不出话。
年轻人笑了笑:“吓得不会说话了。”
中年人瞪他一眼，年轻人不笑了。
陈风喘匀了气，说:“谢谢。”
“别谢。”中年人摆摆手，“我们不是专门救人的。正好路过，顺手。”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陈风这才看清，他们身上背着****——绳索、火折子、干粮袋，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皮囊，不知道装的什么。
“进山多久了？”中年人问。
“今天刚进。”
“一个人？”
“一个人。”
中年人皱皱眉，看了年轻人一眼。年轻人摇摇头，没说话。
“跟我们走。”中年人说，“这地方不能待。”
陈风站起来，跟着他们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你们是……巡山队的？”
中年人回头看他一眼:“认识？”
“不认识。看见腰牌了。”
中年人没说话，继续走。
年轻人倒开了口:“知道巡山队是干什么的吗？”
陈风想了想:“听人提过。山里有事，你们管。”
年轻人笑了:“差不多。什么脏活累活都管。”
中年人又瞪他一眼:“少说两句。”
年轻人耸耸肩，不说了。
陈风跟在后面，心里琢磨着这两人的关系——像是一老一少，老的沉稳，少的嘴碎，但配合挺默契。老的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怕有人跟上来。少的东张西望，眼睛四处瞟，什么都要看。
走了一炷香，到了一个山坳。
山坳里搭着几个简易的棚子，用树枝和兽皮搭的，比老瘸子那个窝棚大不了多少。中间生着一堆火，火边坐着三个人。
陈风一看那三个人的衣服，脚步顿了顿。
红衣。
不是巡山队的深灰，是扎眼的红。红得像血，红得像火，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火边那三个人也看见他们了。
为首的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头发，脸上有道细细的疤，从眉梢拉到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已经愈合了，但疤还在，淡红色的，像一条小蜈蚣趴在脸上。她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一样，扫过来的时候，陈风感觉自已被刮了一层皮。
她旁边坐着两个男的。一个壮实，膀大腰圆，坐着像座小山。一个精瘦，干干巴巴的，像根竹竿，但眼神很活，转来转去的，什么都要看两眼。
女人站起来，看着中年人:“老吴，捡着东西了？”
中年人——老吴——指了指陈风:“人。差点被骨狼啃了。”
女人扫了陈风一眼，眼神在他身上过了一遍，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陈风被看得发毛，感觉自已像一件摆在地摊上的货，被人翻来覆去地看值不值钱。
看完，女人点点头:“活着就好。”
语气平淡，没有嘲讽，也没有多热络，就像说一件寻常事。说完她就坐下了，继续烤火。
那个碎嘴的年轻人却像被踩了尾巴，脸涨得通红:“周英，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救个人还得你们红衣卫批准？”
女人——周英——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我夸你呢，听不出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
旁边那个壮实的男的笑了:“他说你干得好，活着就好——这山里，能活着出来就是本事。别瞎琢磨。”
年轻人脸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低着头不说话了。
陈风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人。
气氛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原以为巡山队和红衣卫碰上了得掐一架——一个穿深灰，一个穿鲜红，一个拿破刀，一个背好家伙，搁谁心里都不平衡。但这几个人虽然说话带刺，却不像真有仇。反倒像……像认识很久了，知道对方的脾气，知道说什么话对方会跳脚，但跳完就完了，不记仇。
周英忽然站起来，走到陈风跟前。
她走得近，陈风能看清她脸上那道疤了。不是刀砍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差点就到眼睛了。再偏一点，那只眼睛就没了。
周英蹲下来，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伤——刚才跑的时候被树枝刮的，衣服破了，肉翻出来，血糊了一片。
“骨狼咬的？”
“差不多。”陈风说，“离得近，没咬着。”
周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
“敷上。三天别沾水。”
陈风接住，愣了一下。瓷瓶小小的，白白的，入手温温的，像是被人捂过的。
周英已经站起来，走回火边，坐下继续烤火。
那个精瘦的红卫衣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老吴，今天碰见几只？”
老吴说:“三只。两只白的，一只灰的。灰的那只跑了。”
“我们遇见五只。”精瘦的说，“两只灰的，三只白的。灰的里头有一只，骨头在发光。”
老吴眉头皱起来:“发光的？”
“嗯。追了半座山，没追上。跑得太快。”
沉默了一会儿。
周英说:“最近这东西越来越多。上个月进山七次，遇见发光的三次。这个月才开头，已经两次了。”
老吴点点头:“我们也是。以前一个月能遇见一次就不错了。上个月碰见四回，这个月已经两回了。”
周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们队里那个小刘呢？上次见他还活蹦乱跳的。”
老吴沉默了一下。
那个碎嘴的年轻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吴说:“没了。上个月，深处，遇见一只发光的。”
火边安静了一会儿。
周英没说话。她旁边那个壮实的低声说:“我们也没了两个。一个上周，一个前天。”
又是一阵沉默。
火噼啪噼啪地烧，火星子往上蹦，蹦到黑夜里，一闪就灭了。
周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歇够了，走吧。”
那两个红衣卫跟着站起来。
临走前，周英回头看着老吴:“老吴，别往里走了。边缘转转就行，碰上发光的记下位置，报上来。剩下的我们来。”
老吴点点头:“知道。”
周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风。
“那瓶药，值二两银子。活着出去，记得还。”
她走了。
三个红衣卫消失在林子里。红色的衣服在昏暗的光里晃了晃，晃了晃，就不见了。像三滴血滴进黑水里，化开了，找不着了。
火边只剩巡山队的三个，外加陈风。
碎嘴的年轻人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吴哥，你说她们……也死了两个？”
老吴点点头。
“那她们还往里走？”
“不走怎么办？”老吴说，“发光的东西越来越多，总得有人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她们不去，就得我们去。我们去了，死得更多。”
年轻人不说话了。
陈风蹲在一边，忽然问:“红衣卫有多少人？”
老吴想了想:“六十来个吧。”
“巡山队呢？”
“三百多。”
陈风算了算，没说话。
老吴看了他一眼，笑了:“想明白了？死五个红衣卫，和死二十五个巡山队，上面选哪个？”
陈风没回答。
老吴站起来，拍拍**:“歇够了，我们也该走了。你明天天亮就出山，别磨蹭。这地方越来越不对劲，能活着出去就别再进来。”
陈风点点头。
老吴带着那两个年轻人走了。临走前，那个碎嘴的回头看了陈风一眼，想说什么，但被老吴拽走了。
火边只剩陈风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火发呆。
手心里那股*，又开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借着火光，他看见手心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血管，又不像。从虎口一直往上，快爬到手腕了。
他用指甲掐了掐，不疼，但*，*得心里发慌。
他想告诉老吴，但老吴已经走了。
他想告诉周英，但周英也走了。
他谁也没告诉。
就让它那么*着。
天亮。
陈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冒着细细的烟。他在灰烬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山外走。
走了一炷香，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他停下来，躲到一棵树后面，探头去看。
前面不远处的林子里，有几个人在走。三个，穿着深灰色的衣服，背着东西，走得很慢。
巡山队的。
但不是老吴他们。是另外三个，面生，没见过。
其中一个背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用破布盖着脸，看不见是死是活。
他们走得很慢，走几步就歇一歇。那个背担架的弯着腰，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陈风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走远了，消失了。
他没出去。
等他们走远了，他才从树后面出来，继续往山外走。
走了一个时辰，山脚到了。
太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山下的村子照得金灿灿的。炊烟升起来，鸡叫狗吠，和往常一样。
陈风站在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黑压压的，静静的。
他忽然想起老瘸子的话:活着回来。
他活着回来了。
然后他想起周英的话:那瓶药，值二两银子。
他摸了摸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瓷瓶好好的，没碎。
他笑了笑，把瓷瓶重新揣进怀里。
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手心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