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女书
那夜,裴四娘把血纸、过继契底稿和陆周氏的半篇状稿全摊开了。
贺双鲤趴在桌边盯着看,越看脸色越差。
「陆阿鸾这个名字,我像在哪儿见过。」
她说她前些年替书坊跑纸时,曾在北边盐路上见过一批被卖去做婢的姑娘。
里头有个小娘子病得厉害,口里一直喊自己不叫阿十,叫阿鸾。
那时贺双鲤只当她烧迷糊了,没往心里去。
如今把这张底稿一对,她才后背发凉。
裴四娘缓缓道。
「陆阿鸾,是陆承业弟弟留下的独女。」
「当年陆承业说弟媳病死,侄女寄养外地,城里还有人夸他仁义。」
「如今看来,哪是什么寄养,是叫他拿去卖了。」
我一下攥紧了拳。
陆承业卖旁的女人,已够脏。
可连自己弟弟唯一的女儿都能卖,我只觉得胃里都在翻。
裴四娘把纸收起来,第一反应却还是藏。
「这东西一旦露出去,棠梨书坊就别想安生。」
崔令仪伸手压住了纸角。
「不露出去,安生的就不是书坊,是陆承业。」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桌上那一页页血纸,忽然明白我娘为什么临死前还要撑着把包袱塞给我。
她不是只想给我找个去处。
她是怕这些名字,再没人替她们写出来。
从那天起,我学字学得更狠了。
白日装订、裁纸、搬书。
夜里等后门的人散了。
跟着崔令仪识字抄样,跟着裴四娘学看账,跟着贺双鲤认码头和驿路。
她们教我的方式也都不像正经先生。
裴四娘拿真实账本教我认字。
「两和钱看清了没有?看不清,回头你就得替别人挨饿。」
崔令仪拿婚书教我认词。
「自愿、归宗、雇佣、补偿。」
「这几个字,一旦写错,女人一辈子都能叫人写歪。」
贺双鲤则把纸撕成一条条,画出哪条巷子通牙行,哪条码头专**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