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云渊
王 府------------------------------------------，外面站着三个人。，身形干瘦，一张脸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棱角分明，嘴唇薄得像一条线。她穿着藏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严厉劲儿。，十五六岁的年纪，低眉顺眼的，但眼角余光一直在偷偷打量沈云落。"王妃安好。"嬷嬷微微欠身，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施舍一个恩赐，"老奴姓钱，是王府的管事嬷嬷。王爷吩咐老奴来伺候王妃梳洗，顺便跟王妃说说府里的规矩。""伺候"，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恭敬。，面上不动声色。她微微颔首："有劳钱嬷嬷。"。沈云落注意到，净房里的用具虽然齐全，但明显不是什么好东西——铜盆有些发绿，皂角的味道刺鼻，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也是最次等的。，这待遇的落差未免太大了些。，而这些日常用品才是真正的态度。。她从容地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这还是她从相府带来的旧衣裳，王府并没有为她准备新的衣物。，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王妃，"她开口了，语气慢条斯理，"咱们王府的规矩，老奴先跟您说道说道。""嬷嬷请讲。""第一，王爷不喜欢吵闹。王妃住在这清风苑，平日里不要四处走动，尤其是西边的墨渊阁，那是王爷的书房，任何人不得靠近。""第二，王爷身子不好，每日清晨和傍晚都要服药歇息，这两个时辰王妃不要去打扰。"
"第三，王府的开支有限，王妃的月例银子是……每月二两。"
沈云落微微挑眉。
二两银子。在京城这个地方，一个普通丫鬟的月钱都不止二两。这是堂堂王妃的月例？
钱嬷嬷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王妃莫嫌少。王府不比相府，咱们家一向节俭。再说了，王妃初来乍到，也用不着什么花销不是？"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沈云落看着钱嬷嬷，微微一笑。
"嬷嬷说的是。"她的声音温和平静，"不过，妾身有一事不明，还望嬷嬷解惑。"
"王妃请说。"
"妾身方才注意到，这净房中的铜盆用的是文瑞款，那是洛阳匠人十年前的手艺，如今市面上已经绝迹了。虽然看着旧，但若是在古物行里出手，少说也值五十两银子。"沈云落不紧不慢地说，"而案上那方砚台，若妾身没有看错，应是歙州老坑出产的龙尾砚，通体乌黑，纹理如罗纹般细密——这样的砚台，便是在宫中也不多见。"
她转头看向钱嬷嬷，眼神清澈而平静："王府既然连净房里都摆着这样的好东西，想来并不如嬷嬷所说的那般节俭。月例二两银子的规矩，不知是府中一贯如此，还是……嬷嬷自己定的？"
钱嬷嬷脸色一变。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也愣住了，笑容僵在了脸上。
空气安静了片刻。
钱嬷嬷干笑了一声："王妃好眼力。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老奴不过是照章办事。"
"那便劳烦嬷嬷将这章拿来给妾身看看。"沈云落语气不变，"妾身虽是替嫁而来，但既已拜了天地入了宗谱，便是王府正妃。正妃的月例，想必宗人府有明文记载。若嬷嬷说的与宗人府的章程一致，妾身自然没有异议。"
钱嬷嬷的脸彻底绿了。
宗人府定的亲王妃月例是五十两银子外加各类绸缎布匹、胭脂首饰的份例。她报出二两银子，本是想给这个替嫁来的庶女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对方竟然连宗人府的规矩都清楚。
"王妃说笑了。"钱嬷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老奴一时记岔了，王妃的月例自然是按照宗人府的章程来。老奴回头就去安排。"
"那就有劳嬷嬷了。"沈云落微微点头，态度依然温和有礼，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钱嬷嬷带着两个丫鬟匆匆离去，走出院门后，其中一个丫鬟小声嘀咕："这替嫁来的，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嘴皮子这么厉害……"
"闭嘴！"钱嬷嬷低声呵斥，脚步加快。
※ ※ ※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清风苑对面的一棵老梧桐树上，一个黑衣人正蹲在枝头，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无声地掠下树梢，几个起落便到了墨渊阁前。
书房内，萧无渊正坐在书案后。他换了一身常服，墨发半束，面前摊着几份折子，手中执笔，笔锋凌厉。
"主子。"黑衣人单膝跪地，"王妃那边的情况——"
"嗯。"萧无渊头也不抬，"说。"
黑衣人将方才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说到沈云落辨认铜盆和砚台那一段时，他停顿了一下。
萧无渊的笔尖微微一顿。
"古物行的规矩，歙砚的产地，宗人府的章程——"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这些不像是一个相府庶女能知道的。"
"有点意思。"萧无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继续盯着。"他说，"看她接下来怎么做。"
"是。"黑衣人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窗外。
萧无渊重新拿起笔，却没有继续写。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一份密报上——上面写着两行字：
"左相沈重明昨夜临时换人，以庶女沈云落替嫁。沈若烟已与太子密会于东宫。"
他冷哼一声，将密报丢入铜炉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沈重明……"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你以为用一个替嫁的庶女就能敷衍本王？"
不过——那个庶女，倒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 ※ ※
送走了钱嬷嬷，沈云落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她在清风苑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将整个院子的布局摸了个清楚。清风苑不大，正房三间，左右各一间厢房，后面有个小小的花园，花园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外隐约能听到流水声。
院子里的下人一共只有三个——一个洒扫的老妈子，一个烧水的粗使丫头，还有一个看门的小厮。三人见了她，态度不冷不热，叫了声"王妃"便各忙各的去了。
沈云落并不意外。一个替嫁来的庶女，又嫁的是个传闻中将死的王爷——在这些下人眼里，她大概连个普通的妾室都不如。
她没有急着树立威信。欲速则不达，她现在要做的是了解王府的情况，而不是急于**夺势。
洒扫的老妈子叫李妈，看起来最好说话。沈云落找了个由头跟她聊了几句，不着痕迹地套出了不少信息：
北渊王府占地极广，但住的人很少。萧无渊自三年前病后便深居简出，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侍卫名叫影七，以及几个照料起居的仆从。王府没有姬妾，没有通房，甚至连个像样的管事都没有——所有事务都由钱嬷嬷一手把持。
"咱们王爷啊，"李妈压低声音说，"那是真真的菩萨心肠。虽说脾气冷了些，但从来不打骂下人。就是身子不争气，三天两头地咳血……哎，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咳血。沈云落想起昨夜萧无渊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没有表露出来。
"王爷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她随口问道。
"在墨渊阁里待着呗。"李妈摇摇头，"那地方除了影七谁都不让进。王爷每天就是看书、喝药、睡觉，偶尔在后院走走。哎，活得跟个老头似的。"
沈云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个"每天看书喝药睡觉"的病弱王爷，身边却只有一个名叫"影七"的贴身侍卫——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寻常人。影七，影七，暗影中排行第七？那一到六呢？
她将这些疑问默默记下。
※ ※ ※
午后，沈云落正在房中整理从相府带来的几件衣物和那本医书，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相府来人了！说是给王妃送贺礼的！"看门的小厮跑进来通报。
沈云落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相府？这么快？
她将医书塞入枕下，理了理衣裳，走出正房。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相府的二管家沈福，另一个是沈若烟身边的大丫鬟彩绫。沈福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礼盒，脸上挂着一副卑躬屈膝的笑容。
"王妃大喜！"沈福远远地就开始行礼，"大小姐——哦不，是大少夫人听说王妃嫁入王府，特意让小的送份贺礼来，聊表心意。"
大小姐。大少夫人。沈若烟已经自降身份给太子做侧妃了？沈云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难怪她不肯嫁萧无渊，原来是早就跟太子勾搭上了。
"难为姐姐挂念。"沈云落语气平淡地说，"放下吧。"
"王妃不打开看看吗？"彩绫笑盈盈地说。她是沈若烟的心腹，从前在相府时没少跟着主子欺负沈云落。此刻她笑得殷勤，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
沈云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将礼盒接了过来。
她没有当面打开。这是规矩——长姐送礼，做妹妹的不该当着送礼人的面拆开，那是失礼。但更重要的是，沈云落心里有一种直觉——这份"贺礼"里，八成没什么好东西。
"替我谢过姐姐。"她将礼盒交给身后的李妈，"路远，两位不必久留，早些回去吧。"
这是在赶人了。
沈福和彩绫对视一眼，有些意外。彩绫本想看沈云落打开礼盒后的反应，没想到被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云落已经转身进了屋，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彩绫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
沈福拉了她一把："走吧，别多事。回去跟大少夫人交差就是了。"
两人悻悻而去。
※ ※ ※
回到房中，沈云落将门关好，独自一人打开了礼盒。
礼盒很精致，外面是朱漆描金，里面垫着大红的绒布。绒布上面放着一样东西——
一条蛇。
一条死蛇。
已经风干了的蛇尸蜷曲在绒布上，鳞片暗沉，空洞的蛇眼对着沈云落，散发着一股隐隐的腥臭。
蛇的身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是沈若烟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安分守己。"
沈云落看着那条死蛇，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在相府的十七年里，沈若烟对她做过比这恶劣百倍的事——推她落水、在她饭食中下泻药、偷走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支玉簪、在父亲面前诬陷她偷东西……一条死蛇，算什么？
她平静地将蛇尸用绒布包好，放回礼盒里，然后叫来了李妈。
"这盒子里有些脏东西，劳烦李妈拿去后院烧了。"她说。
李妈接过礼盒，好奇地打开一看——
"我的天爷！"李妈吓得差点把盒子扔出去，"这、这是蛇！哪个天杀的——"
"嘘。"沈云落按住她的手臂，"小声些。不过是一条死蛇，吓不了人。烧了便是，不必声张。"
李妈惊魂未定地看着沈云落，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不是因为蛇，而是因为这个年轻的王妃面对这样恶毒的下马威，竟然一丝慌乱都没有。
"王妃……您没事吧？"李妈小心翼翼地问。
沈云落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如水："没事。我从前见过比这更吓人的东西。"
李妈不知道该说什么，抱着盒子匆匆去了后院。
沈云落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暮色，眼神沉了下去。
沈若烟。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十七年的欺凌，十七年的隐忍。不是不恨，而是恨了也没用——在相府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反击的资本。一个无母无依的庶女，连自己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谈什么仇恨？
但现在不同了。
她已经离开了相府。虽然北渊王府也未必是什么安身之所，但至少——她不再是沈府那个任人摆布的庶女了。
安分守己？
沈云落的目光转为冰冷。她从没打算安分守己。她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 ※ ※
入夜后，沈云落本以为萧无渊不会来清风苑，没想到戌时刚过，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她迅速将手中的医书藏好，整理了一下仪容，走出正房。
院子里站着萧无渊和他的贴身侍卫影七。萧无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月光下他的面容愈发显得苍白冷峻，像是一尊冰雕的玉人。影七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黑衣黑面，存在感几近于无。
"王爷。"沈云落屈膝行礼。
萧无渊的目光扫过她，在她略显单薄的青色襦裙上停了一瞬。腊月的夜晚，寒风刺骨，她却只穿了这么点衣裳，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白。
他没有提这件事，只是淡淡道："今日相府来人了？"
消息倒是灵通。沈云落想，这王府里怕是到处都是他的耳目。
"是。"她据实回答，"是姐姐派人送的贺礼。"
"什么贺礼？"
沈云落沉默了一瞬。如果说了死蛇的事，可能会引起萧无渊对沈家的反感——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目前她对王府的了解太少，不宜贸然行事。
"一些寻常的胭脂布匹。"她选择了隐瞒。
萧无渊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让她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你在撒谎。"他说。
沈云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盒子里装的是一条死蛇。"萧无渊冷声道，"你让李妈拿去后院烧了。"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沈云落深吸一口气："王爷明察。"
"既然知道，为何不直说？"
"家丑不宜外扬。"沈云落低声道，"这是沈家姐妹之间的事，不值得劳烦王爷。"
"你倒是护着她。"萧无渊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妾身不是护着她。"沈云落抬起头，与他对视，"妾身只是不想让旁人看笑话。妾身初入王府，根基尚浅。若此事传出去，旁人笑话的不是沈若烟，而是妾身——一个连亲姐姐都容不下的替嫁王妃。"
萧无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她会哭诉委屈，或者借此机会告沈若烟一状——这是后宅女子惯用的手段。但她没有。她冷静地分析了利弊，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这份心智，不像十七岁的女子该有的。
"你很聪明。"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云落微微一愣——她没想到会从这个冷面王爷嘴里听到"夸奖"。尽管这两个字说出来的语气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温度。
"王爷过奖。"
"不是过奖。"萧无渊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聪明是把双刃剑。在这王府里，你可以聪明，但不要太聪明。有些事看穿了不必说穿，有些人认清了不必点破。"
沈云落心中微凛。这话听似在训诫她，但细品之下却有另一层含义——他在暗示她已经"看穿"了某些事情？比如……他装病的事？
她不敢深想，只是垂下眼帘："妾身记住了。"
萧无渊看了她片刻，似乎在衡量什么。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梧桐树，声音忽然带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冷面王爷的怅然："这院子冷清了些。等开春了，让人在花园里种些花草，也好有个看头。"
沈云落微微一愣。他在关心她住的地方？
"妾身倒是想在那片荒地上种些药材。"她试探着说，"今日在后院看到一块废弃的药圃，若能打理起来——"
"随你。"萧无渊打断了她的话，却没有拒绝。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明日让钱嬷嬷给你送几件冬衣。腊月天穿成这样，像什么话。"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沈云落愣了一瞬。
冬衣？
他注意到她穿得单薄了？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浮了上来。沈云落立刻将它压了下去——别多想，这大概只是因为她冻死了不好看，堂堂王妃穿得跟个丫鬟似的，丢的是他北渊王府的脸面。
她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后，她将那封信从贴身处取出来，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
"汝并非相府之女……"
她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些模糊的字迹，试图辨认出更多的内容。但水渍晕染太严重了，后半段几乎无法辨读。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确认——这封信的字迹，和母亲留给她的那本医书扉页上的题字，极为相似。
是母亲写的。
一个已经死了十四年的女人，留下了一封暗藏惊天秘密的信——这封信不知经过了多少辗转，最终出现在了北渊王府新婚之夜的枕下。
是谁把它放在那里的？萧无渊？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萧无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吗？
太多的谜团缠绕在一起。沈云落揉了揉太阳穴，将信重新收好。
急不得。一步一步来。
她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北渊王府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虽然处处碰壁，但她站住了。没有被钱嬷嬷的规矩压垮，没有被沈若烟的死蛇吓倒，也没有在萧无渊面前失了分寸。
这只是开始。
沈云落在心里对自己说：活下去，查清楚，然后——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不管那"一切"是什么。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来，清冷的月光洒进屋内。远处，似乎有乌鸦低沉的叫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而在王府最深处的墨渊阁内，萧无渊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中捏着一枚玉佩。那是一枚极小的血玉，形状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微弱的红光。
"凤鸣族……"他低声呢喃，将玉佩攥紧在掌心。
这枚玉佩，是他三年前从一具尸骨旁找到的。那具尸骨被草草掩埋在京城西郊的乱葬岗，身上只剩这一枚玉佩和一封被水浸透的信——信上的内容大半已经模糊，但他花了三年时间，终于还原了部分文字。
那封信的另一半，此刻就藏在沈云落的贴身衣物里。
他将那半封信放在新婚夜的枕下，就是想看看——这个替嫁来的庶女，看到信后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她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四处声张，而是悄悄地将信收好了。
这说明——她知道信上说的是什么意思。至少，部分知道。
"影七。"他唤道。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主子。"
"去查沈云落母亲的底细。秦氏，十四年前死在相府——查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以及——她死之前，是从哪里来的。"
"是。"
黑影消失。
萧无渊将血玉凤佩放在案上，烛光映照下，那只小小的凤凰仿佛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他看着它，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涌。
凤鸣族，一个据说已经消亡了二十年的古老家族。传说中他们的血脉中蕴**凤凰之力，能操纵火焰，能起死回生。而那个家族覆灭的当夜，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是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那个女婴，会不会就是沈云落的母亲？
而沈云落——
萧无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桩替嫁的婚事，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第三，王府的开支有限，王妃的月例银子是……每月二两。"
沈云落微微挑眉。
二两银子。在京城这个地方，一个普通丫鬟的月钱都不止二两。这是堂堂王妃的月例？
钱嬷嬷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王妃莫嫌少。王府不比相府，咱们家一向节俭。再说了，王妃初来乍到，也用不着什么花销不是？"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沈云落看着钱嬷嬷，微微一笑。
"嬷嬷说的是。"她的声音温和平静，"不过，妾身有一事不明，还望嬷嬷解惑。"
"王妃请说。"
"妾身方才注意到，这净房中的铜盆用的是文瑞款，那是洛阳匠人十年前的手艺，如今市面上已经绝迹了。虽然看着旧，但若是在古物行里出手，少说也值五十两银子。"沈云落不紧不慢地说，"而案上那方砚台，若妾身没有看错，应是歙州老坑出产的龙尾砚，通体乌黑，纹理如罗纹般细密——这样的砚台，便是在宫中也不多见。"
她转头看向钱嬷嬷，眼神清澈而平静："王府既然连净房里都摆着这样的好东西，想来并不如嬷嬷所说的那般节俭。月例二两银子的规矩，不知是府中一贯如此，还是……嬷嬷自己定的？"
钱嬷嬷脸色一变。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也愣住了，笑容僵在了脸上。
空气安静了片刻。
钱嬷嬷干笑了一声："王妃好眼力。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老奴不过是照章办事。"
"那便劳烦嬷嬷将这章拿来给妾身看看。"沈云落语气不变，"妾身虽是替嫁而来，但既已拜了天地入了宗谱，便是王府正妃。正妃的月例，想必宗人府有明文记载。若嬷嬷说的与宗人府的章程一致，妾身自然没有异议。"
钱嬷嬷的脸彻底绿了。
宗人府定的亲王妃月例是五十两银子外加各类绸缎布匹、胭脂首饰的份例。她报出二两银子，本是想给这个替嫁来的庶女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对方竟然连宗人府的规矩都清楚。
"王妃说笑了。"钱嬷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老奴一时记岔了，王妃的月例自然是按照宗人府的章程来。老奴回头就去安排。"
"那就有劳嬷嬷了。"沈云落微微点头，态度依然温和有礼，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钱嬷嬷带着两个丫鬟匆匆离去，走出院门后，其中一个丫鬟小声嘀咕："这替嫁来的，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嘴皮子这么厉害……"
"闭嘴！"钱嬷嬷低声呵斥，脚步加快。
※ ※ ※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清风苑对面的一棵老梧桐树上，一个黑衣人正蹲在枝头，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无声地掠下树梢，几个起落便到了墨渊阁前。
书房内，萧无渊正坐在书案后。他换了一身常服，墨发半束，面前摊着几份折子，手中执笔，笔锋凌厉。
"主子。"黑衣人单膝跪地，"王妃那边的情况——"
"嗯。"萧无渊头也不抬，"说。"
黑衣人将方才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说到沈云落辨认铜盆和砚台那一段时，他停顿了一下。
萧无渊的笔尖微微一顿。
"古物行的规矩，歙砚的产地，宗人府的章程——"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这些不像是一个相府庶女能知道的。"
"有点意思。"萧无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继续盯着。"他说，"看她接下来怎么做。"
"是。"黑衣人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窗外。
萧无渊重新拿起笔，却没有继续写。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一份密报上——上面写着两行字：
"左相沈重明昨夜临时换人，以庶女沈云落替嫁。沈若烟已与太子密会于东宫。"
他冷哼一声，将密报丢入铜炉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沈重明……"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你以为用一个替嫁的庶女就能敷衍本王？"
不过——那个庶女，倒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 ※ ※
送走了钱嬷嬷，沈云落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
她在清风苑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将整个院子的布局摸了个清楚。清风苑不大，正房三间，左右各一间厢房，后面有个小小的花园，花园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外隐约能听到流水声。
院子里的下人一共只有三个——一个洒扫的老妈子，一个烧水的粗使丫头，还有一个看门的小厮。三人见了她，态度不冷不热，叫了声"王妃"便各忙各的去了。
沈云落并不意外。一个替嫁来的庶女，又嫁的是个传闻中将死的王爷——在这些下人眼里，她大概连个普通的妾室都不如。
她没有急着树立威信。欲速则不达，她现在要做的是了解王府的情况，而不是急于**夺势。
洒扫的老妈子叫李妈，看起来最好说话。沈云落找了个由头跟她聊了几句，不着痕迹地套出了不少信息：
北渊王府占地极广，但住的人很少。萧无渊自三年前病后便深居简出，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侍卫名叫影七，以及几个照料起居的仆从。王府没有姬妾，没有通房，甚至连个像样的管事都没有——所有事务都由钱嬷嬷一手把持。
"咱们王爷啊，"李妈压低声音说，"那是真真的菩萨心肠。虽说脾气冷了些，但从来不打骂下人。就是身子不争气，三天两头地咳血……哎，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咳血。沈云落想起昨夜萧无渊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没有表露出来。
"王爷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她随口问道。
"在墨渊阁里待着呗。"李妈摇摇头，"那地方除了影七谁都不让进。王爷每天就是看书、喝药、睡觉，偶尔在后院走走。哎，活得跟个老头似的。"
沈云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个"每天看书喝药睡觉"的病弱王爷，身边却只有一个名叫"影七"的贴身侍卫——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寻常人。影七，影七，暗影中排行第七？那一到六呢？
她将这些疑问默默记下。
※ ※ ※
午后，沈云落正在房中整理从相府带来的几件衣物和那本医书，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相府来人了！说是给王妃送贺礼的！"看门的小厮跑进来通报。
沈云落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相府？这么快？
她将医书塞入枕下，理了理衣裳，走出正房。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相府的二管家沈福，另一个是沈若烟身边的大丫鬟彩绫。沈福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礼盒，脸上挂着一副卑躬屈膝的笑容。
"王妃大喜！"沈福远远地就开始行礼，"大小姐——哦不，是大少夫人听说王妃嫁入王府，特意让小的送份贺礼来，聊表心意。"
大小姐。大少夫人。沈若烟已经自降身份给太子做侧妃了？沈云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难怪她不肯嫁萧无渊，原来是早就跟太子勾搭上了。
"难为姐姐挂念。"沈云落语气平淡地说，"放下吧。"
"王妃不打开看看吗？"彩绫笑盈盈地说。她是沈若烟的心腹，从前在相府时没少跟着主子欺负沈云落。此刻她笑得殷勤，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
沈云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将礼盒接了过来。
她没有当面打开。这是规矩——长姐送礼，做妹妹的不该当着送礼人的面拆开，那是失礼。但更重要的是，沈云落心里有一种直觉——这份"贺礼"里，八成没什么好东西。
"替我谢过姐姐。"她将礼盒交给身后的李妈，"路远，两位不必久留，早些回去吧。"
这是在赶人了。
沈福和彩绫对视一眼，有些意外。彩绫本想看沈云落打开礼盒后的反应，没想到被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云落已经转身进了屋，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彩绫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
沈福拉了她一把："走吧，别多事。回去跟大少夫人交差就是了。"
两人悻悻而去。
※ ※ ※
回到房中，沈云落将门关好，独自一人打开了礼盒。
礼盒很精致，外面是朱漆描金，里面垫着大红的绒布。绒布上面放着一样东西——
一条蛇。
一条死蛇。
已经风干了的蛇尸蜷曲在绒布上，鳞片暗沉，空洞的蛇眼对着沈云落，散发着一股隐隐的腥臭。
蛇的身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是沈若烟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安分守己。"
沈云落看着那条死蛇，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在相府的十七年里，沈若烟对她做过比这恶劣百倍的事——推她落水、在她饭食中下泻药、偷走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支玉簪、在父亲面前诬陷她偷东西……一条死蛇，算什么？
她平静地将蛇尸用绒布包好，放回礼盒里，然后叫来了李妈。
"这盒子里有些脏东西，劳烦李妈拿去后院烧了。"她说。
李妈接过礼盒，好奇地打开一看——
"我的天爷！"李妈吓得差点把盒子扔出去，"这、这是蛇！哪个天杀的——"
"嘘。"沈云落按住她的手臂，"小声些。不过是一条死蛇，吓不了人。烧了便是，不必声张。"
李妈惊魂未定地看着沈云落，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不是因为蛇，而是因为这个年轻的王妃面对这样恶毒的下马威，竟然一丝慌乱都没有。
"王妃……您没事吧？"李妈小心翼翼地问。
沈云落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如水："没事。我从前见过比这更吓人的东西。"
李妈不知道该说什么，抱着盒子匆匆去了后院。
沈云落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暮色，眼神沉了下去。
沈若烟。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十七年的欺凌，十七年的隐忍。不是不恨，而是恨了也没用——在相府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反击的资本。一个无母无依的庶女，连自己的命都攥在别人手里，谈什么仇恨？
但现在不同了。
她已经离开了相府。虽然北渊王府也未必是什么安身之所，但至少——她不再是沈府那个任人摆布的庶女了。
安分守己？
沈云落的目光转为冰冷。她从没打算安分守己。她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 ※ ※
入夜后，沈云落本以为萧无渊不会来清风苑，没想到戌时刚过，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她迅速将手中的医书藏好，整理了一下仪容，走出正房。
院子里站着萧无渊和他的贴身侍卫影七。萧无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月光下他的面容愈发显得苍白冷峻，像是一尊冰雕的玉人。影七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黑衣黑面，存在感几近于无。
"王爷。"沈云落屈膝行礼。
萧无渊的目光扫过她，在她略显单薄的青色襦裙上停了一瞬。腊月的夜晚，寒风刺骨，她却只穿了这么点衣裳，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白。
他没有提这件事，只是淡淡道："今日相府来人了？"
消息倒是灵通。沈云落想，这王府里怕是到处都是他的耳目。
"是。"她据实回答，"是姐姐派人送的贺礼。"
"什么贺礼？"
沈云落沉默了一瞬。如果说了死蛇的事，可能会引起萧无渊对沈家的反感——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目前她对王府的了解太少，不宜贸然行事。
"一些寻常的胭脂布匹。"她选择了隐瞒。
萧无渊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让她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你在撒谎。"他说。
沈云落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盒子里装的是一条死蛇。"萧无渊冷声道，"你让李妈拿去后院烧了。"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沈云落深吸一口气："王爷明察。"
"既然知道，为何不直说？"
"家丑不宜外扬。"沈云落低声道，"这是沈家姐妹之间的事，不值得劳烦王爷。"
"你倒是护着她。"萧无渊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妾身不是护着她。"沈云落抬起头，与他对视，"妾身只是不想让旁人看笑话。妾身初入王府，根基尚浅。若此事传出去，旁人笑话的不是沈若烟，而是妾身——一个连亲姐姐都容不下的替嫁王妃。"
萧无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她会哭诉委屈，或者借此机会告沈若烟一状——这是后宅女子惯用的手段。但她没有。她冷静地分析了利弊，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这份心智，不像十七岁的女子该有的。
"你很聪明。"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云落微微一愣——她没想到会从这个冷面王爷嘴里听到"夸奖"。尽管这两个字说出来的语气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温度。
"王爷过奖。"
"不是过奖。"萧无渊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聪明是把双刃剑。在这王府里，你可以聪明，但不要太聪明。有些事看穿了不必说穿，有些人认清了不必点破。"
沈云落心中微凛。这话听似在训诫她，但细品之下却有另一层含义——他在暗示她已经"看穿"了某些事情？比如……他装病的事？
她不敢深想，只是垂下眼帘："妾身记住了。"
萧无渊看了她片刻，似乎在衡量什么。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梧桐树，声音忽然带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冷面王爷的怅然："这院子冷清了些。等开春了，让人在花园里种些花草，也好有个看头。"
沈云落微微一愣。他在关心她住的地方？
"妾身倒是想在那片荒地上种些药材。"她试探着说，"今日在后院看到一块废弃的药圃，若能打理起来——"
"随你。"萧无渊打断了她的话，却没有拒绝。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明日让钱嬷嬷给你送几件冬衣。腊月天穿成这样，像什么话。"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沈云落愣了一瞬。
冬衣？
他注意到她穿得单薄了？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浮了上来。沈云落立刻将它压了下去——别多想，这大概只是因为她冻死了不好看，堂堂王妃穿得跟个丫鬟似的，丢的是他北渊王府的脸面。
她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后，她将那封信从贴身处取出来，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
"汝并非相府之女……"
她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些模糊的字迹，试图辨认出更多的内容。但水渍晕染太严重了，后半段几乎无法辨读。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确认——这封信的字迹，和母亲留给她的那本医书扉页上的题字，极为相似。
是母亲写的。
一个已经死了十四年的女人，留下了一封暗藏惊天秘密的信——这封信不知经过了多少辗转，最终出现在了北渊王府新婚之夜的枕下。
是谁把它放在那里的？萧无渊？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萧无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吗？
太多的谜团缠绕在一起。沈云落揉了揉太阳穴，将信重新收好。
急不得。一步一步来。
她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北渊王府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虽然处处碰壁，但她站住了。没有被钱嬷嬷的规矩压垮，没有被沈若烟的死蛇吓倒，也没有在萧无渊面前失了分寸。
这只是开始。
沈云落在心里对自己说：活下去，查清楚，然后——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不管那"一切"是什么。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来，清冷的月光洒进屋内。远处，似乎有乌鸦低沉的叫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而在王府最深处的墨渊阁内，萧无渊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中捏着一枚玉佩。那是一枚极小的血玉，形状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微弱的红光。
"凤鸣族……"他低声呢喃，将玉佩攥紧在掌心。
这枚玉佩，是他三年前从一具尸骨旁找到的。那具尸骨被草草掩埋在京城西郊的乱葬岗，身上只剩这一枚玉佩和一封被水浸透的信——信上的内容大半已经模糊，但他花了三年时间，终于还原了部分文字。
那封信的另一半，此刻就藏在沈云落的贴身衣物里。
他将那半封信放在新婚夜的枕下，就是想看看——这个替嫁来的庶女，看到信后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她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四处声张，而是悄悄地将信收好了。
这说明——她知道信上说的是什么意思。至少，部分知道。
"影七。"他唤道。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主子。"
"去查沈云落母亲的底细。秦氏，十四年前死在相府——查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以及——她死之前，是从哪里来的。"
"是。"
黑影消失。
萧无渊将血玉凤佩放在案上，烛光映照下，那只小小的凤凰仿佛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他看着它，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涌。
凤鸣族，一个据说已经消亡了二十年的古老家族。传说中他们的血脉中蕴**凤凰之力，能操纵火焰，能起死回生。而那个家族覆灭的当夜，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是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那个女婴，会不会就是沈云落的母亲？
而沈云落——
萧无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桩替嫁的婚事，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