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姑苏

来源:fanqie 作者:草原河水清清 时间:2026-04-22 08:02 阅读:128
龚玉萍明远暗涌姑苏全文免费阅读_龚玉萍明远完整版免费阅读
杯影交错------------------------------------------,觥筹交错。,和周妈一起端着酒壶,在长桌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清酒、香烟和食物的混合气味,让她有些眩晕。**军歌从角落的留声机里传出,夹杂着日语和生硬中文的交谈声、笑声、碰杯声。。,比其他桌子高出两阶,像是戏台。**宪兵队队长松本大佐坐在正中,五十多岁,剃着平头,留着仁丹胡,正端着清酒,用日语大声说着什么。他身边坐着几个高级军官,还有三个穿长衫的中国男人——伪**的官员,笑得满脸褶子。……,酒壶差点脱手。。,沈明远,现在叫中村明。他穿着合身的日军翻译官制服,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松本大佐说了一句话,他立刻抬起头,露出得体的微笑,用流利日语回应,然后转向伪官员翻译。,但很精神。眼镜后的眼睛专注而冷静,握着酒杯的手指修长稳定。他偶尔用纸巾擦拭嘴角,动作斯文,和龚玉萍记忆里那个毛手毛脚、吃饭总掉饭粒的男孩判若两人。。那额头,那鼻梁,那抿嘴时左颊微微凹陷的样子——是她的明远,是她怀胎十月、抚养二十二年、在无数个夜晚思念的儿子。,他穿着敌人的衣服,坐在敌人的宴席上,为敌人斟酒翻译。。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着酒壶走向另一桌。这桌坐的是**中下级军官,已经喝得半醉,正高声唱着军歌。一个少尉拉住她的袖子,用日语嚷嚷着要倒酒,酒气喷在她脸上。“嗨,嗨。”龚玉萍学着周**样子,低头应着,机械地倒酒。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倒映出摇晃的灯光,也倒映出她苍白的脸。“你,过来。”
是松本大佐的声音,用日语说的。龚玉萍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的周妈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意识到是在叫她。
主桌的酒喝完了,需要添酒。
龚玉萍的心脏骤然收紧。她看向主桌,看见明远——中村明——面前的酒杯是空的,而他手边的酒壶,正是那第三个,壶底有炭笔圆点,壶内有小孔,被她下了药的。
“快去吧。”周妈低声说,眼神里有催促,也有担忧。
龚玉萍端起托盘,上面放着备用酒壶。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主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灯光太亮了,人声太吵了,空气太浑浊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要冲出胸腔。
“大佐阁下,请。”中村明用日语说,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他正为松本大佐翻译一位伪官员的祝酒词,姿态优雅,不卑不亢。
龚玉萍走到桌边,低头,从托盘上拿起备用酒壶。她的手在抖,很轻微,但酒壶还是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
“小心点。”一个**军官皱眉。
“对不起,对不起。”龚玉萍用生硬的日语道歉,开始倒酒。从松本大佐开始,顺时针倒。第一个杯子,第二个,第三个……轮到中村明时,她的手停住了。
他就坐在那里,离她只有一臂之遥。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能看见他制服领口一丝不苟的折痕,能看清他眼镜片上倒映的吊灯。他正在听伪官员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这是她的儿子。她找了三个月零十七天的儿子。她**摸他的脸,想问他这三个月过得好不好,想带他回家,给他做他最喜欢的糖粥。
但她只是拿起那个下了药的酒壶,倾斜,清冽的酒液注入他的杯中。
中村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扫过就移开了,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龚玉萍的手稳住了。她平静地倒完酒,放下酒壶,退后一步,低头等待。
“这个老太婆,笨手笨脚的。”一个**军官用日语说,带着醉意的笑。
中村明微笑着回应:“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大佐阁下,王局长刚才说,苏州的治安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如此成效,全赖**的英明领导和果断行动……”
他流利地翻译着,声音平稳,语气恰当。松本大佐满意地点头,举杯:“为了*****,干杯!”
“干杯!”
主桌上的人纷纷举杯。中村明也端起那杯酒,和众人碰杯,然后一饮而尽。他的喉结滚动,酒液滑入喉咙,没有一丝迟疑。
龚玉萍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中村明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继续谈笑风生。
药效没这么快。龚玉萍告诉自己,周妈说过,药需要二十分钟到半小时才会起效。而且剂量不大,只是让人昏睡,不会立刻倒下。
但她还是感到一阵虚脱,几乎站不稳。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一个侍者过来,用中文低声呵斥,“去那边帮忙!”
龚玉萍如梦初醒,连忙端起托盘离开。她走到宴会厅角落,靠着墙,深呼吸。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贴在背上,冰冷黏腻。
“没事吧?”周妈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喝点水,镇定一下。”
龚玉萍接过水杯,手还在抖。她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紧绷的神经。
“他喝了。”她低声说,声音嘶哑。
“我知道。”周妈拍拍她的肩,“别看了,做你该做的事。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龚玉萍点点头,但视线还是忍不住飘向主桌。中村明正在和身边的**军官交谈,不时点头,不时微笑。他看起来一切正常,脸色甚至因为喝酒而泛起了一点红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龚玉萍和周妈继续在宴会厅里忙碌,倒酒,上菜,撤盘。但龚玉萍的心一直悬着,耳朵竖着,等待着那声惊呼,那个倒下的身影。
然而,直到宴会进行到一半,主桌上的人依然谈笑风生。松本大佐已经有些醉了,大声说着征战的往事。几个伪官员脸红脖子粗,还在拼命敬酒。中村明看起来有些疲惫,揉了揉太阳穴,但依然清醒,甚至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用冷水洗了脸,精神看起来更好了。
不对劲。
龚玉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药没有起效?剂量不够?还是……
她忽然想起倒酒时,中村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很短暂,但此刻回想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深意。他认出她了?不可能,三年没见,她又老了这么多,穿着清洁工的衣服,他怎么可能认出?
不,等等。
龚玉萍的手再次开始颤抖。她想起沈明之昨晚的话:“你儿子在地牢里待了三个月,每天被拷打、被水刑、被电击……”
一个经历过那种折磨的人,一个能在***手下活下来并得到信任的人,会那么简单就喝下陌生清洁工倒的酒吗?即使那是***?
也许他根本没有喝。也许他用了某种方法,把酒倒了,或者换了。
龚玉萍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看向周妈,周妈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样的疑虑。
就在这时,松本大佐站了起来,敲了敲酒杯。宴会厅安静下来。
“诸位,”他用日语说,中村明立刻起身,准备翻译,“今天,我们齐聚一堂,庆祝苏州治安强化运动的初步胜利。这个胜利,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努力,也离不开我们忠诚的中国朋友的协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然后落在中村明身上。
“特别是中村君,作为新加入我们的一员,表现出了非凡的才能和忠诚。他帮助我们破获了多个**分子的联络点,抓获了重要人物。为此,我代表苏州宪兵队,授予中村明‘日华亲善模范’称号,并晋升为特高课特别顾问。”
掌声响起。中村明起身,鞠躬,用日语和中文各说了一遍感谢词。他的声音平稳,姿态从容,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松本大佐亲自为他戴上勋章——一枚银色的樱花勋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中村明再次鞠躬,然后举杯:
“为了*****,为了****,干杯!”
“干杯!”
所有人举杯。龚玉萍看着她的儿子,穿着**军装,戴着**勋章,为****祝酒。她感到一阵恶心,几乎要吐出来。
但下一秒,她的恶心变成了惊恐。
因为中村明在放下酒杯时,目光扫过全场,然后,极其短暂地,在她的方向停顿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龚玉萍确定,他看见她了。而且,他认出了她。
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有警告,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唯独没有昏睡的迹象。
药,没有起作用。

宴会还在继续,但龚玉萍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中村明——她的儿子——的身影清晰得刺眼。他正和松本大佐低声交谈,侧着脸,表情恭敬而专注。那枚樱花勋章在他胸前反射着吊灯的光,一闪,一闪,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他没有昏睡。他喝了那杯酒,但还清醒着。
为什么?
是药失效了?是剂量不够?还是他根本没有喝下去?
龚玉萍的脑子乱成一团。她想起倒酒时,中村明拿起酒杯的动作——很自然,很流畅,举杯,饮酒,放下。但如果仔细回忆,他喝酒时似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是那个时候吐掉了?还是……
“玉萍!”
周**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龚玉萍猛地转头,看见周妈正焦急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周妈压低声音,“药效应该发作了,但主桌的人还醒着。不对劲,我们得走。”
“走?”龚玉萍茫然地重复。
“计划有变。”周妈拉着她往宴会厅门口移动,“沈先生的人应该已经发现异常了。我们得立刻撤离,从后门走,有人接应。”
但她们刚走到门口,两个**兵就拦住了去路。
“去哪?”其中一个用生硬的中文问。
“太君,我们拿酒,酒不够了。”周妈赔着笑脸。
**兵打量了她们一眼,挥挥手:“快去快回。”
周妈拉着龚玉萍走出宴会厅。走廊里很安静,和宴会厅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这边。”周妈加快脚步。
但她们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两位请留步。”
龚玉萍浑身一僵。她慢慢转过身,看见中村明从宴会厅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兵。他已经脱了军帽,头发有些乱,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深不见底。
“中村君,有什么事吗?”周妈勉强笑着问。
中村明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龚玉萍身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龚玉萍几乎要站不住。然后,他开口,用中文说:
“这位阿姨看起来很面熟。我们见过吗?”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但龚玉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中村君说笑了,”周妈连忙打圆场,“她就是厨房帮忙的,乡下人,笨手笨脚的……”
“我没问你。”中村明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往前走了两步,离龚玉萍更近了些,仔细打量她的脸。
龚玉萍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皮肤。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淡淡的**味。那是陌生的味道,不是她记忆里儿子身上的肥皂香。
“抬起头来。”中村明说。
龚玉萍缓缓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很细微,但确实存在。那是惊讶,是困惑,是痛苦,是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中村明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平复,“你叫什么名字?”
“龚……龚玉萍。”龚玉萍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龚玉萍。”中村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然后,他问了一个让龚玉萍心脏骤停的问题:“你认识沈明远吗?”
空气凝固了。
周**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两个**兵虽然听不懂中文,但感觉到气氛不对,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龚玉萍看着她的儿子,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无论她回答认识还是不认识,都可能掉进去。
“我……”她开口,声音在颤抖。
就在这时,宴会厅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尖叫,有东西打碎的声音,然后是日语和中文混杂的惊呼:
“大佐阁下!”
“松本大佐晕倒了!”
“医生!快叫医生!”
中村明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冲向宴会厅。两个**兵也跟了上去。周妈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拉住龚玉萍:
“快走!”
她们沿着走廊狂奔。身后传来混乱的声音,脚步声,呼喊声,但没有人追来。所有人都涌向了宴会厅。
“药效发作了!”周妈一边跑一边喘着气说,“但不是对中村明,是对松本大佐!该死,一定是酒壶搞混了!”
龚玉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跟着跑。她们穿过走廊,跑下楼梯,冲向后门。后门平时只有一个哨兵,但今晚却站着两个,而且都端着枪,神情警惕。
“站住!”哨兵喝道。
周妈停下脚步,喘着气说:“太君,宴会厅出事了,松本大佐晕倒了,让我们去叫医生!”
哨兵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就在这时,宪兵队内部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哨兵脸色一变,立刻打开后门:
“快去!”
周妈和龚玉萍冲出门外。夜风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外面是一条小巷,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勉强照亮前路。
“这边!”一个低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龚玉萍看见沈明之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脸色苍白,额头有汗。他一把抓住龚玉萍的手臂:
“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松本晕倒?中村明呢?”
“他没事,”周妈喘着气说,“药对他没起作用。肯定是酒壶搞混了,药下错了壶!”
沈明之的脸色更加难看。“计划失败了。我们得立刻撤离,***马上就会全城**。”
“可是文件……”周妈说。
“顾不上了!”沈明之拉着龚玉萍就往巷子深处走,“松本晕倒,***会立刻加强戒备,机要室进不去了。我们先撤,再想办法。”
“那龚婶……”周妈看向龚玉萍。
沈明之也看向龚玉萍,眼神复杂。月光下,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月光下,像戴了半张面具。
“他认出你了,对吗?”他问。
龚玉萍点点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明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离开这里。周妈,你带龚婶去老地方,我断后。快!”
周妈点头,拉着龚玉萍继续跑。龚玉萍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那么沉重。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明之还站在巷口,望着宪兵队的方向,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孤独。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喊:
“封锁所有出口!”
“抓住他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一场混乱的噩梦。
龚玉萍跟着周妈在苏州的小巷里穿梭,像两只被追捕的老鼠。警报声在夜空中回荡,远处传来狗吠和枪声。她们躲进废弃的祠堂,藏在桥洞下,翻过倒塌的围墙。周妈对苏州的小巷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
但追兵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沉重。日语和中文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那边!搜!”
“看到人了吗?”
“报告,没有!”
龚玉萍的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的脚磨破了,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不敢停,因为一停下,就可能被抓住,被枪杀,或者更糟——被带回宪兵队,面对她的儿子。
那个穿着**军装、戴着樱花勋章的儿子。
那个问她“你认识沈明远吗”的儿子。
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她们甩掉了追兵,躲进了一间破庙。庙里供奉的神像早已倒塌,香案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结着蛛网。周妈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一个地窖入口。
“下去。”她低声说。
地窖很小,很黑,有一股霉味。周妈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这个不足五平米的空间。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瓦罐,墙上挂着一些干粮。
“这里暂时安全。”周妈喘着气,坐倒在干草上,“***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我们先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龚玉萍靠着墙滑坐下来。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后怕。地窖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
“周婶,”龚玉萍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儿子……他认出我了。”
“我知道。”周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递给龚玉萍,“喝点水。”
龚玉萍接过水壶,手还在抖。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渴。
“他为什么不揭穿我?”她问,像是在问周妈,也像是在问自己,“他认出我了,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那里,但他没有叫卫兵抓我。为什么?”
周妈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焰在她脸上跳动,投下摇曳的阴影。
“也许他还念着母子之情。”她最终说,“也许他有别的打算。玉萍,你儿子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他在宪兵队待了三个月,经历了那些事……人是会变的。”
“但他还是我儿子。”龚玉萍的眼泪又流下来,“他看我的眼神,我认得。他还是我的明远,他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说不出来。只是被逼无奈?只是苟且偷生?只是……变成了汉奸?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认出你,却没有当场揭穿,这给了我们逃跑的时间。”周妈握住她的手,“这说明他心底还有一丝善念,或者说,他还有顾虑。这是好事。”
“好事?”龚玉萍苦涩地笑了,“他成了汉奸,帮着***杀中国人,这是好事?”
“我是说,他没有当场抓你,这是好事。”周**声音很平静,“至于他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玉萍,这个世道,有时候活着就已是万幸。你儿子选择了他的路,你也选择了你的。现在,我们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龚玉萍闭上眼睛。地窖里很冷,但她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这三个月,不,这二十二年,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累过。丈夫死的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人生最苦的时刻。现在她知道,不是。看着儿子变成敌人,看着自己给儿子下药,看着儿子认出自己却没有相认——这才是最苦的。
“沈先生……会来吗?”她问。
“会。”周妈说,“他答应过。但如果他被抓了,或者……”
她没有说下去。但龚玉萍明白。如果沈明之被抓了,如果他被拷打,如果他供出这个地方……她们就完了。
时间在地窖里流逝得很慢。没有窗户,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龚玉萍和周妈轮流睡觉,轮流守夜。周妈很警觉,稍有动静就会醒来,耳朵贴着地窖盖板听外面的声音。
龚玉萍睡不着。她一闭眼,就看见中村明的脸,看见他胸前的樱花勋章,看见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得她看不懂,多得她承受不起。
她还记得明远小时候的样子。五岁那年,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说:“娘,我梦见爹了,爹说要带我去看桃花。”她抱着他哭了一夜。十二岁那年,他考了全班第一,拿着奖状跑回家,满脸是汗,眼睛亮晶晶的:“娘,先生说我以后能上大学!”十八岁那年,他偷偷告诉她,他喜欢班上一个女同学,脸涨得通红。二十岁那年,他说:“娘,等我毕业了,找个好工作,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些记忆那么清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昨天那个会脸红、会做梦、会说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男孩,今天成了***的翻译官,戴着敌人的勋章,说着敌人的语言。
为什么?
地窖盖板忽然被敲响了。三长两短,然后又是两长一短。周妈立刻站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轻敲了敲盖板作为回应。
盖板被掀开,一个人影跳了下来,是沈明之。他满身灰尘,脸上有擦伤,衣服被划破了几道口子,但眼睛依然明亮。
“你没事吧?”周妈问。
“没事,甩掉了。”沈明之喘着气,接过周妈递来的水壶,大口喝水。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情况怎么样?”周妈问。
“全城**了,***在挨家挨户**。”沈明之用袖子擦了擦嘴,“松本大佐没有生命危险,但昏迷不醒。***怀疑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什么毒。他们认为是**分子混进了宴会,现在正在全城搜捕。”
“文件呢?”周妈问。
“拿不到了。”沈明之摇头,“机要室加了双岗,连只**都飞不进去。这次行动失败了。”
地窖里一阵沉默。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是我的错。”龚玉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把药下错了壶。”
沈明之看向她,眼神复杂。“不一定是你的错。也可能是我们被算计了。”
“算计?”
“中村明。”沈明之说,每个字都像冰碴,“他可能早就知道我们的计划,或者至少有所察觉。他认出你,但没有当场揭穿,也许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宴会上的酒,他可能根本没喝,或者用某种方法解了药性。至于松本大佐晕倒……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他故意为之。”
“故意?”龚玉萍不理解。
“如果他早就怀疑宴会有人下药,他可能会故意调换酒壶,让松本喝下那杯酒。这样,他可以借机立功,也可以把嫌疑引向其他人。”沈明之的声音很冷,“他在宪兵队待了三个月,能活下来,还能得到信任,绝对不简单。我们不能用常理来揣测他。”
龚玉萍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沈明之说的是真的,那她的儿子……已经变成一个如此工于心计、如此冷酷的人了吗?
“那我们怎么办?”周妈问。
“等。”沈明之在干草上坐下,“等风头稍微过去,我送你们出城。苏州不能待了,你们必须离开。”
“那你呢?”龚玉萍问。
“我留下。”沈明之的眼神坚定,“计划失败了,但斗争还要继续。清剿名单必须拿到,那些人的命必须救。”
“可是……”
“没有可是。”沈明之打断她,“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选择。”
他看向龚玉萍,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龚婶,你也必须做出选择。是留在这里,冒着被抓住的危险,还是离开苏州,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儿子在这里。”龚玉萍说。
“他已经不是你的儿子了。”沈明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龚玉萍心里,“他是中村明,***的翻译官,特高课的特别顾问。如果他抓到你,他不会因为你是***就手软。相反,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他可能会更严厉地对待你。”
龚玉萍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信。我不信他会……”
“他在宪兵队地牢里待了三个月。”沈明之的声音没有波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我见过从那里出来的人,有的疯了,有的残了,有的……变成了另一个人。你儿子能活着走出来,还能得到***的信任,他经历的东西,你无法想象。”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他经手的第一个案子是什么吗?是他教会学校的老师,一个教日语的**老师,因为同情中国学生,偷偷给他们传递消息。是你儿子查出了他,亲手把他送进了宪兵队。那个老师被折磨了三天,最后咬舌自尽了。”
龚玉萍捂住耳朵:“别说了……”
“你必须听!”沈明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你必须认清现实!你儿子已经回不来了!他手上沾的血,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救他,是救你自己,是完成我们没完成的任务!”
“什么任务?”龚玉萍抬起泪眼。
沈明之松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一些点和线。
“这是松本大佐办公室的平面图。”他压低声音,“机要室拿不到文件,但松本的办公室里可能还有备份。他昏迷不醒,办公室的守卫应该会相对松懈。如果我们能进去,也许能找到清剿名单。”
“可是……”
“你不是清洁工吗?”沈明之看着她,“你有理由进出那栋楼。松本的办公室在三楼,你打扫过那层,记得路线。我需要你帮我进去,找到文件,带出来。”
龚玉萍看着那张地图,看着沈明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火焰,那是仇恨的火焰,是决心的火焰,是绝望中求生的火焰。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是唯一有机会接近那里的人。”沈明之说,“因为你想救你儿子,而救你儿子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他不能再为***做事。拿到那份名单,破坏清剿行动,让***不再信任他——这是救他,也是救那些可能会死的人。”
“你这是让我去害他。”龚玉萍的声音在颤抖。
“我这是让你在**和儿子之间做选择。”沈明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龚婶,你真的还有选择吗?从你捡到我的纸条,从你接下那包药,从你走进拙政园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他握住她的手,把地图塞进她手里。
“这个地窖很安全,你们在这里待三天。三天后,如果风声没那么紧了,我来接你。到时候,你告诉我你的选择。”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会送你出城,给你一笔钱,你去乡下,隐姓埋名,度过余生。”沈明之看着她,“但你会一辈子活在痛苦和悔恨中,因为你本可以救更多的人,却选择了逃避。”
龚玉萍握着手里的地图。纸张很薄,很脆,但在她手里,却重如千钧。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地窖的墙壁上投下三个人的影子,摇曳不定,像是三个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
外面,天应该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有些人来说,黑夜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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