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之刃
：怀仁刀------------------------------------------“你***的你指谁呢！”，惊怒交加的喝骂打破了死寂。，是江南武道界公认的“青凰”——十七岁突破三品武者境，十九岁领悟家传绝学“涅槃诀”第五重“凤鸣朝阳”，不仅天赋绝伦，更兼气质温婉，仪态端方，是江南多少世家子弟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白月光，是杨家捧在手心的珍宝。她何时受过这等侮辱？更何况是被一块肮脏粗陋的板砖指着鼻尖威胁！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这是将杨家的脸面、将杨常念的尊严，踩在脚下狠狠碾磨！“结阵！”，七八个反应过来的杨家子弟瞬间动了起来。脚踏七星步位，身形如穿花蝴蝶般交错游走，步伐迅捷而精准，顷刻间便结成了杨家闻名江南的合击战阵——“火羽燎原阵”。气机相互勾连牵引，炽热暴烈的气息轰然弥漫开来，空气在高温下剧烈扭曲波动，发出嗡嗡颤鸣。连飘落的樱花花瓣甫一进入阵势范围，便在空中蜷曲、焦枯、冒起青烟，最终化作点点黑灰飘散。阵中心温度急剧攀升，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火炉在燃烧，青石板缝隙间昨夜积存的雨水被迅速蒸干，发出“滋滋”的响声，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灼热雾气。雾气在晨光中翻涌滚动，将杨家众人的身形笼罩得影影绰绰，只有一双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透过翻腾的雾气，死死锁定着孤身一人的秦野，如同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秦瑞眼中厉色一闪，“噌”地一声清越龙吟，腰间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唐刀悍然出鞘。刀身如一泓秋水，雪亮森寒，映着穿过樱花的晨光，晃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冷芒。他一个箭步抢上，稳稳挡在秦野左翼，刀刃斜指地面，身体微躬如猎豹，右脚前踏半步，左脚后撤蹬地，正是秦家“惊鸿刀法”的起手式“雁落平沙”，浑身肌肉绷紧，气息锁定了对面阵势中气息最盛的两人，只待秦野一声令下，便要扑出搏杀。，脸色涨红，右手“唰”地按在腰间唐刀缠着黑色鲛皮的刀柄上，左手毫不客气地指着对面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人影，唾沫横飞地骂骂咧咧：“指你们怎么了！操！我野哥指你们是看得起你们！一群练了几年花架子就不知天高地厚的绣花枕头，也敢在帝都城、在武大门口跟我野哥呲牙？滚回你们江南玩泥巴去——”，已被激怒到极点的杨武审，动了！，掌缘那圈淡金色的气劲如同被浇了热油，轰然化作凝实炽烈的金色火焰，将他整个手掌乃至小臂都包裹其中！空气被高温灼烧得噼啪作响，发出焦糊的气味。他脚下所踏的青石板无法承受骤然爆发的恐怖热力与真元，发出不堪重负的**，以他双脚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咔嚓咔嚓”向四周急速蔓延。他一步重重踏出，地面为之微微一震，右掌抬起，掌心向前，尚未拍出，一股灼热狂暴到极点的气浪已如海啸般扑面而来，吹得秦野额前散落的黑发猛地向后飞扬，战术斗篷猎猎作响！“金风落叶掌**重——焚天式！”，杨武审倾尽全力，一掌拍出！掌风凝成实质，化作一只磨盘大小、金光耀眼、烈焰熊熊的巨大火焰掌印，撕裂空气，发出隆隆雷鸣般的破空之声，所过之处，空气被高温电离，发出噼啪爆响，樱花花瓣尚未触及便汽化消失，连水汽都被瞬间蒸干，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焦黑冒烟的灼热轨迹，直取秦野面门！这一掌，含怒而发，已是动了真火，誓要将这狂妄之徒当场重创！，依旧没动。、足以开碑裂石的火焰掌印，目光依旧落在杨常念脸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近乎**的平静。她还在看他，眼眶微微泛红，眼睫湿漉漉的，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将落未落的泪光，可背脊却挺得笔直，纤细的脖颈扬起的弧度依旧完美，下颌绷紧的线条透着不容侵犯的骄傲，维持着杨家嫡女、江南“青凰”该有的、无懈可击的体面。阳光穿过樱花树交错的枝桠缝隙，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她抿着唇，原本樱花般**的唇色此刻有些发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霜。、灼热气浪已能撩动秦野睫毛的刹那——、刀气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
就在秦福的骂声被掌风压回喉咙、唐刀也已出鞘三寸的关头——
“够了！”
一声并不如何高亢、却凝实如万钧重锤、威严如九天雷鸣的厉喝，毫无征兆地，在每一个人耳边、不，是在每一个人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力量，重重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与心口，震得人气血翻涌，耳蜗里一片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发黑。紧接着，一股磅礴如无尽瀚海、厚重如巍峨不周山岳的****，以校门正中的鎏**匾为中心，轰然降临，瞬间笼罩了校门口方圆三十丈的每一寸空间！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绝对威压。
像是瞬间沉入数万米深的马里亚纳海沟，四面八方涌来无边无际、足以碾碎钢铁的恐怖水压，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人心肺欲裂，几乎要窒息昏厥；又像是整座泰山毫无征兆地当头砸落，让人双膝发软，骨骼嘎吱作响，几欲当场跪伏在地。那些原本激荡汹涌的气劲、躁动澎湃的真元、灼热暴烈的阵势火光，在这股浩瀚如天的气息面前，瞬间如沸汤泼雪，消弭于无形，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杨武审倾尽全力拍出的、威势骇人的火焰巨掌，在半空中“噗”地一声轻响，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金色火焰瞬间熄灭，连一缕青烟都没能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秦瑞手中嗡鸣的唐刀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刀身剧烈震颤，却再难递进半分。秦福那刚刚出鞘三寸、寒光乍泄的刀，也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软软垂落，锋芒尽敛。
连空中那些悠然飘舞的樱花花瓣，都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定格、凝滞了一霎，然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斥，违反常理地向上飘起、四散，再也无法落入这片被无形力场笼罩的区域。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两拨剑拔弩张的人群正中间。
他站的位置不偏不倚，精确无比，正好是秦野砖头所指方向与杨常念所站位置连线的中点上，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无人察觉。老者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如松，双手随意地负在身后，微微仰着头，正端详着校门上那六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鎏金大字——“帝都武道大学”，神态悠然，仿佛在欣赏某位书法大家的传世佳作。他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凿般清晰硬朗，每一道深深的皱纹都仿佛镌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无尽的威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当他缓缓地、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般转过身，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淡淡扫过来时——
强如秦野，也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避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并不如何锐利逼人，甚至算得上平和，澄澈清明如秋日最深邃的寒潭，眼底深处沉淀着历经无数生死、看透红尘世事后的大通透、大淡然。可当这目光淡淡扫过，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人从尾椎骨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被某种来自洪荒远古的恐怖存在淡淡一瞥，所有隐藏的心思、算计、体内奔腾的气血、流转的真元，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纤毫毕现。那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的流动、光线的折射，都似乎变得缓慢、凝滞了。
秦仁怀。
秦家“仁”字辈仅存的四位老祖之一，也是帝都武道大学这座华夏武道最高学府的第二十七任校长，华夏武道界硕果仅存的几位九品巅峰大宗师之一，人称“仁怀刀”。三十年前东海妖兽潮，百万海兽冲击海岸防线，他一人一刀，独守天涯海角断崖，鏖战三日三夜，半步不退，脚下妖兽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三里海滩，海水为之赤红。那一战之后，他封刀归隐，受故友之邀执掌帝都武大，二十年来未曾踏出校门一步，可“仁怀刀”这三个字，依旧如一座巍峨大山，压在每一个华夏武道中人的心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成了坚硬透明的琥珀。时间停滞，声音消失。那些原本躲在远处、探头探脑围观的新生、老生，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更远处，教学楼高高的窗户后、茂密的樱花树丛间、围墙拐角的阴影里，无数双或好奇、或惊惧、或兴奋的眼睛偷偷张望，却无一人敢发出哪怕最细微的声响。樱花还在无声地、凄美地飘落，却诡异地、整齐划一地避开了以秦仁怀为中心的三丈范围，仿佛那里存在一道看不见的、绝对无法逾越的气墙，花瓣飘到附近，便如同遇到无形的屏障，自动滑开，在老者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没有任何花瓣的圆形真空地带。
秦野眼珠微微一转。
几乎就在秦仁怀目光移开、不再特意落在他身上的下一秒，他就开始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往人群边缘挪动。左脚脚跟先悄无声息地离地，身体重心极其轻微地移到右脚，然后右脚脚掌外侧肌肉细微发力，带动身体以最小幅度、最不起眼的方式，朝着右侧围观人群那一道狭窄的缝隙，如鬼魅般滑去。一步，两步……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视线落在自己沾着泥点的靴尖上，呼吸放缓到近乎于无，连心跳都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低了频率，缩在胸腔深处微弱地搏动，生怕那“怦怦”的心跳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会被老爷子那对看似昏花、实则洞察秋毫的耳朵捕捉到。
他太了解这位仁怀四爷爷了。
当年他才十岁，因为偷偷把秦家祖传的那本据说有数百年历史的《惊鸿刀谱》古本给拆了，将泛黄的书页折成歪歪扭扭的纸飞机，从家族藏书阁三楼敞开的窗户，一只一只往下扔，看它们在空中打着旋飘落。结果被这位神出鬼没的老爷子抓了个正着，拎小鸡一样拎到后院那棵据说有五百树龄的老槐树下。老爷子甚至没动用什么家法，只是随手折了一根细柳条，在旁边的盐水缸里浸了浸，然后，不说话，不骂人，只是用那双清明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静静看着他，手腕一抖，柳条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一鞭一鞭，抽得他鬼哭狼嚎，皮开肉绽，趴着睡了整整半个月。那浸了盐水的柳条抽在皮肉上的滋味，酸爽得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开始隐隐作痛。你若嘴硬，不认错，他便再来一轮，抽到你心服口服，抽到你哭着认错为止。
至于什么新生开幕式、校长致辞？关他屁事。他本来就是为了躲家里那群老古董日复一日、喋喋不休的唠叨——“秦野你也二十了该收收心了别整天惹是生非”、“秦家这一代就你一个嫡系男丁你要扛起责任光耀门楣”、“整天拎着块破砖头像什么样子赶紧把‘惊鸿’刀练好”——才勉强答应来帝都武大混个文凭，图个耳根清净，顺便躲开那些没完没了的相亲宴。现在正好，趁老爷子注意力在维持秩序、教训这群不懂事的小崽子（虽然他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刺头）……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秦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围观人群的最后排，身体巧妙地隐在一个身高体壮、穿着崭新武道服的新生背后。那新生正踮着脚、伸长脖子，全神贯注地往前看热闹，浑然不觉自己背后多了一个“借光”的。秦野侧身，猫腰，肩膀内收，脊背微微弓起，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像一尾滑不溜手的泥鳅，又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影，贴着拥挤人群的边缘，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身后通往校园深处、更加熙攘的人流。
他对帝都武大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开学前半个月，他就多次“夜访”，**进来踩过点，哪里围墙最矮且摄像头是坏的，哪条小路最隐蔽且直通校外，哪个时间点保安巡逻会有空隙，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一张详尽的“逃课（学）路线图”。此刻他专挑人少的小径，脚下步伐迅捷如风，落地时却轻如狸猫，点尘不惊，几个呼吸间已如鬼魅般穿过绚烂如云的樱花林，绕过图书馆巨大的大理石侧翼，身影在穿过枝叶的斑驳晨光和摇曳的树影间明灭不定，快得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融入了校园的**之中。
经过第三教学楼爬满常青藤的转角时，他疾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其短暂，轻微得如同蝴蝶振翅。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近乎仓促地，回望了一眼校门的方向——
杨常念还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精美的玉雕。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聆听秦仁怀说话，侧脸线条在穿过樱花树梢的、变得柔和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甚至透出一种易碎瓷器般的脆弱感。阳光在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睫毛轻轻颤动着，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微微晃动的阴影。秦仁怀似乎在和她说着什么，面色沉静。她轻轻点头，唇角弯起，露出一贯的、得体而疏离的浅浅微笑，那笑容弧度完美，温婉端庄，无可挑剔，像是用最精密的尺子丈量过，可那双笼着烟雨的杏眼深处，却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湖。
秦野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自嘲又充满讥诮的弧度。仿佛在嘲笑她的虚伪，也仿佛在嘲笑自己方才那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回望。他不再停留，伸手探进战术斗篷的内袋，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红塔山”，软塌塌的烟盒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用牙齿从瘪瘪的烟盒里叼出一根有些弯曲的香烟，烟嘴处还带着一丝可疑的**，不知是清晨的露水，还是别的什么。随即又摸出一个Zippo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外壳已经被摩挲得发亮，边缘处甚至露出了底层的黄铜色，机身上似乎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在晨光下难以辨认。拇指熟稔地滑过滚轮，“叮”的一声清脆金属鸣响，幽蓝的火苗窜起，凑近烟头。**被点燃，辛辣而浓烈的烟雾瞬间涌入肺腑，带来微微的灼痛感，却也奇异地压下心头那点翻腾不休的、莫名的烦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目光掠过杨常念被微风吹起的旗袍下摆，那淡青色的真丝在晨风中如流水般漾开细腻的涟漪，像一池被春风乍然吹皱的、倒映着天空的**；掠过秦仁怀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那发丝在越来越亮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如同秋日的霜；掠过一地狼藉的粉白落樱，和被踩踏、被蒸干水渍的青石板，水渍的倒影里，破碎的天空和摇曳的樱花树影，扭曲变形。
然后，他彻底转过身。
将抽了两口的烟蒂随口吐在地上，抬起沾着泥点、靴底嵌着钢板的军靴，用靴底狠狠碾过，尚未熄灭的烟蒂火星在**的青石板上迸溅，发出“嗤”的轻响，瞬间熄灭，只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凌乱的烟灰。他双手**黑色战术裤的口袋，肩膀微微垮下，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姿态，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帝都武大那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校园小径深处。阳光从高大乔木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斑驳光斑，那柄名为“惊鸿”的唐刀在黑色斗篷下显出隐约而危险的轮廓，随着他漫不经心的步伐轻轻晃动，刀鞘尾端的青铜环偶尔撞击到黄铜刀镡，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如同孤独的秒针走动。这声音渐行渐远，最终被校园深处传来的、悠远而肃穆的早课钟声彻底吞没、融合。
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打着旋儿掠过，卷起地上更多的落樱，粉白的花瓣在空中无助地打着旋，纷纷扬扬，如一场突如其来、盛大却又无人有心欣赏的春雪。有几片花瓣被风卷着，沾在了杨常念那支黄杨木簪上，那只展翅的青鸾鸟喙衔着的东珠，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下，依旧泛着温润柔和、却冷冰冰的光泽。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秦野身影消失的那个转角，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只有光影跳跃的小径尽头，望着逐渐升高的日头将青石板路晒得泛起刺眼的白光。
那挂在唇角、完美无瑕、如同面具般的温婉微笑，终于一点点、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像涨潮时被淹没的沙堡，在潮水无情褪去后，露出底下真实而嶙峋的礁石与沟壑。唇角那一弯精心维持的、温柔的弧度，如同风化的石膏，慢慢拉平、崩塌，最后只剩一丝勉强维系着的、苍白得像是褪了色的陈旧朱砂的细线，挂在嘴角，摇摇欲坠，脆弱得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彻底断裂。她眼底那层强忍了许久的、薄薄的泪光，终于凝结，承受不住重量，化作一滴清澈的水珠，挣脱了睫毛的束缚，无声滑落。水珠划过她光洁的脸颊，在阳光下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很快就被微风吹干，只在肌肤上留下一缕微凉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痕迹。
而校门另一侧，负手而立的秦仁怀，缓缓收回了望向秦野消失方向的、深沉莫测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他背在身后的双手，那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掌心那道几乎横贯整个手掌、颜色浅淡却狰狞的陈年刀疤，在透过枝叶的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肉粉色。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仿佛带着无尽感慨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散在带着樱花清香的晨风里，轻得像是一片最轻盈的羽毛，又像是一瓣樱花，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地。
“这臭小子……”
就在秦福的骂声被掌风压回喉咙、唐刀也已出鞘三寸的关头——
“够了！”
一声并不如何高亢、却凝实如万钧重锤、威严如九天雷鸣的厉喝，毫无征兆地，在每一个人耳边、不，是在每一个人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力量，重重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与心口，震得人气血翻涌，耳蜗里一片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发黑。紧接着，一股磅礴如无尽瀚海、厚重如巍峨不周山岳的****，以校门正中的鎏**匾为中心，轰然降临，瞬间笼罩了校门口方圆三十丈的每一寸空间！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绝对威压。
像是瞬间沉入数万米深的马里亚纳海沟，四面八方涌来无边无际、足以碾碎钢铁的恐怖水压，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人心肺欲裂，几乎要窒息昏厥；又像是整座泰山毫无征兆地当头砸落，让人双膝发软，骨骼嘎吱作响，几欲当场跪伏在地。那些原本激荡汹涌的气劲、躁动澎湃的真元、灼热暴烈的阵势火光，在这股浩瀚如天的气息面前，瞬间如沸汤泼雪，消弭于无形，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杨武审倾尽全力拍出的、威势骇人的火焰巨掌，在半空中“噗”地一声轻响，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金色火焰瞬间熄灭，连一缕青烟都没能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秦瑞手中嗡鸣的唐刀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刀身剧烈震颤，却再难递进半分。秦福那刚刚出鞘三寸、寒光乍泄的刀，也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软软垂落，锋芒尽敛。
连空中那些悠然飘舞的樱花花瓣，都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定格、凝滞了一霎，然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斥，违反常理地向上飘起、四散，再也无法落入这片被无形力场笼罩的区域。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两拨剑拔弩张的人群正中间。
他站的位置不偏不倚，精确无比，正好是秦野砖头所指方向与杨常念所站位置连线的中点上，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无人察觉。老者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如松，双手随意地负在身后，微微仰着头，正端详着校门上那六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鎏金大字——“帝都武道大学”，神态悠然，仿佛在欣赏某位书法大家的传世佳作。他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凿般清晰硬朗，每一道深深的皱纹都仿佛镌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无尽的威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当他缓缓地、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般转过身，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淡淡扫过来时——
强如秦野，也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避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并不如何锐利逼人，甚至算得上平和，澄澈清明如秋日最深邃的寒潭，眼底深处沉淀着历经无数生死、看透红尘世事后的大通透、大淡然。可当这目光淡淡扫过，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人从尾椎骨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被某种来自洪荒远古的恐怖存在淡淡一瞥，所有隐藏的心思、算计、体内奔腾的气血、流转的真元，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纤毫毕现。那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的流动、光线的折射，都似乎变得缓慢、凝滞了。
秦仁怀。
秦家“仁”字辈仅存的四位老祖之一，也是帝都武道大学这座华夏武道最高学府的第二十七任校长，华夏武道界硕果仅存的几位九品巅峰大宗师之一，人称“仁怀刀”。三十年前东海妖兽潮，百万海兽冲击海岸防线，他一人一刀，独守天涯海角断崖，鏖战三日三夜，半步不退，脚下妖兽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三里海滩，海水为之赤红。那一战之后，他封刀归隐，受故友之邀执掌帝都武大，二十年来未曾踏出校门一步，可“仁怀刀”这三个字，依旧如一座巍峨大山，压在每一个华夏武道中人的心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成了坚硬透明的琥珀。时间停滞，声音消失。那些原本躲在远处、探头探脑围观的新生、老生，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更远处，教学楼高高的窗户后、茂密的樱花树丛间、围墙拐角的阴影里，无数双或好奇、或惊惧、或兴奋的眼睛偷偷张望，却无一人敢发出哪怕最细微的声响。樱花还在无声地、凄美地飘落，却诡异地、整齐划一地避开了以秦仁怀为中心的三丈范围，仿佛那里存在一道看不见的、绝对无法逾越的气墙，花瓣飘到附近，便如同遇到无形的屏障，自动滑开，在老者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没有任何花瓣的圆形真空地带。
秦野眼珠微微一转。
几乎就在秦仁怀目光移开、不再特意落在他身上的下一秒，他就开始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往人群边缘挪动。左脚脚跟先悄无声息地离地，身体重心极其轻微地移到右脚，然后右脚脚掌外侧肌肉细微发力，带动身体以最小幅度、最不起眼的方式，朝着右侧围观人群那一道狭窄的缝隙，如鬼魅般滑去。一步，两步……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视线落在自己沾着泥点的靴尖上，呼吸放缓到近乎于无，连心跳都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低了频率，缩在胸腔深处微弱地搏动，生怕那“怦怦”的心跳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会被老爷子那对看似昏花、实则洞察秋毫的耳朵捕捉到。
他太了解这位仁怀四爷爷了。
当年他才十岁，因为偷偷把秦家祖传的那本据说有数百年历史的《惊鸿刀谱》古本给拆了，将泛黄的书页折成歪歪扭扭的纸飞机，从家族藏书阁三楼敞开的窗户，一只一只往下扔，看它们在空中打着旋飘落。结果被这位神出鬼没的老爷子抓了个正着，拎小鸡一样拎到后院那棵据说有五百树龄的老槐树下。老爷子甚至没动用什么家法，只是随手折了一根细柳条，在旁边的盐水缸里浸了浸，然后，不说话，不骂人，只是用那双清明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静静看着他，手腕一抖，柳条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一鞭一鞭，抽得他鬼哭狼嚎，皮开肉绽，趴着睡了整整半个月。那浸了盐水的柳条抽在皮肉上的滋味，酸爽得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开始隐隐作痛。你若嘴硬，不认错，他便再来一轮，抽到你心服口服，抽到你哭着认错为止。
至于什么新生开幕式、校长致辞？关他屁事。他本来就是为了躲家里那群老古董日复一日、喋喋不休的唠叨——“秦野你也二十了该收收心了别整天惹是生非”、“秦家这一代就你一个嫡系男丁你要扛起责任光耀门楣”、“整天拎着块破砖头像什么样子赶紧把‘惊鸿’刀练好”——才勉强答应来帝都武大混个文凭，图个耳根清净，顺便躲开那些没完没了的相亲宴。现在正好，趁老爷子注意力在维持秩序、教训这群不懂事的小崽子（虽然他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刺头）……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秦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围观人群的最后排，身体巧妙地隐在一个身高体壮、穿着崭新武道服的新生背后。那新生正踮着脚、伸长脖子，全神贯注地往前看热闹，浑然不觉自己背后多了一个“借光”的。秦野侧身，猫腰，肩膀内收，脊背微微弓起，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像一尾滑不溜手的泥鳅，又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影，贴着拥挤人群的边缘，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身后通往校园深处、更加熙攘的人流。
他对帝都武大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开学前半个月，他就多次“夜访”，**进来踩过点，哪里围墙最矮且摄像头是坏的，哪条小路最隐蔽且直通校外，哪个时间点保安巡逻会有空隙，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一张详尽的“逃课（学）路线图”。此刻他专挑人少的小径，脚下步伐迅捷如风，落地时却轻如狸猫，点尘不惊，几个呼吸间已如鬼魅般穿过绚烂如云的樱花林，绕过图书馆巨大的大理石侧翼，身影在穿过枝叶的斑驳晨光和摇曳的树影间明灭不定，快得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融入了校园的**之中。
经过第三教学楼爬满常青藤的转角时，他疾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其短暂，轻微得如同蝴蝶振翅。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近乎仓促地，回望了一眼校门的方向——
杨常念还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精美的玉雕。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聆听秦仁怀说话，侧脸线条在穿过樱花树梢的、变得柔和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甚至透出一种易碎瓷器般的脆弱感。阳光在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睫毛轻轻颤动着，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微微晃动的阴影。秦仁怀似乎在和她说着什么，面色沉静。她轻轻点头，唇角弯起，露出一贯的、得体而疏离的浅浅微笑，那笑容弧度完美，温婉端庄，无可挑剔，像是用最精密的尺子丈量过，可那双笼着烟雨的杏眼深处，却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湖。
秦野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自嘲又充满讥诮的弧度。仿佛在嘲笑她的虚伪，也仿佛在嘲笑自己方才那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回望。他不再停留，伸手探进战术斗篷的内袋，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红塔山”，软塌塌的烟盒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用牙齿从瘪瘪的烟盒里叼出一根有些弯曲的香烟，烟嘴处还带着一丝可疑的**，不知是清晨的露水，还是别的什么。随即又摸出一个Zippo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外壳已经被摩挲得发亮，边缘处甚至露出了底层的黄铜色，机身上似乎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在晨光下难以辨认。拇指熟稔地滑过滚轮，“叮”的一声清脆金属鸣响，幽蓝的火苗窜起，凑近烟头。**被点燃，辛辣而浓烈的烟雾瞬间涌入肺腑，带来微微的灼痛感，却也奇异地压下心头那点翻腾不休的、莫名的烦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目光掠过杨常念被微风吹起的旗袍下摆，那淡青色的真丝在晨风中如流水般漾开细腻的涟漪，像一池被春风乍然吹皱的、倒映着天空的**；掠过秦仁怀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那发丝在越来越亮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如同秋日的霜；掠过一地狼藉的粉白落樱，和被踩踏、被蒸干水渍的青石板，水渍的倒影里，破碎的天空和摇曳的樱花树影，扭曲变形。
然后，他彻底转过身。
将抽了两口的烟蒂随口吐在地上，抬起沾着泥点、靴底嵌着钢板的军靴，用靴底狠狠碾过，尚未熄灭的烟蒂火星在**的青石板上迸溅，发出“嗤”的轻响，瞬间熄灭，只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凌乱的烟灰。他双手**黑色战术裤的口袋，肩膀微微垮下，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姿态，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帝都武大那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校园小径深处。阳光从高大乔木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斑驳光斑，那柄名为“惊鸿”的唐刀在黑色斗篷下显出隐约而危险的轮廓，随着他漫不经心的步伐轻轻晃动，刀鞘尾端的青铜环偶尔撞击到黄铜刀镡，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如同孤独的秒针走动。这声音渐行渐远，最终被校园深处传来的、悠远而肃穆的早课钟声彻底吞没、融合。
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打着旋儿掠过，卷起地上更多的落樱，粉白的花瓣在空中无助地打着旋，纷纷扬扬，如一场突如其来、盛大却又无人有心欣赏的春雪。有几片花瓣被风卷着，沾在了杨常念那支黄杨木簪上，那只展翅的青鸾鸟喙衔着的东珠，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下，依旧泛着温润柔和、却冷冰冰的光泽。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秦野身影消失的那个转角，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只有光影跳跃的小径尽头，望着逐渐升高的日头将青石板路晒得泛起刺眼的白光。
那挂在唇角、完美无瑕、如同面具般的温婉微笑，终于一点点、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像涨潮时被淹没的沙堡，在潮水无情褪去后，露出底下真实而嶙峋的礁石与沟壑。唇角那一弯精心维持的、温柔的弧度，如同风化的石膏，慢慢拉平、崩塌，最后只剩一丝勉强维系着的、苍白得像是褪了色的陈旧朱砂的细线，挂在嘴角，摇摇欲坠，脆弱得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彻底断裂。她眼底那层强忍了许久的、薄薄的泪光，终于凝结，承受不住重量，化作一滴清澈的水珠，挣脱了睫毛的束缚，无声滑落。水珠划过她光洁的脸颊，在阳光下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很快就被微风吹干，只在肌肤上留下一缕微凉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痕迹。
而校门另一侧，负手而立的秦仁怀，缓缓收回了望向秦野消失方向的、深沉莫测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他背在身后的双手，那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掌心那道几乎横贯整个手掌、颜色浅淡却狰狞的陈年刀疤，在透过枝叶的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肉粉色。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仿佛带着无尽感慨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散在带着樱花清香的晨风里，轻得像是一片最轻盈的羽毛，又像是一瓣樱花，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地。
“这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