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路沉沦
第二名------------------------------------------，农历七月十八，宜出行，忌动土。，那天是星期三。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娘在灶房里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说是图个吉利。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句话没说，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爹还蹲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子在晨雾里一明一灭。娘站在院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爹，娘，我走了。”。娘说：“到了给家里捎个信。”，又坐了最早一班班车赶到县城。到县委组织部楼下的时候才八点刚过，楼门还没开。他蹲在路边啃了半个从家里带的馒头，等到听见楼上有了动静，才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进去。。楼梯扶手是铁锈色的，墙皮鼓着包，像烫伤后留下的疤。赵明远走到办公室门口，里面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干事，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干事三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像没睡醒。“同志，我是来报到的。赵明远。”，放下搪瓷缸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像在数钞票。赵明远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裤缝两侧，指节捏得发白。“赵明远……赵明远……”干事念叨了两遍，手指停在一行字上，然后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头也没抬，“生平镇。今天就去报到。”，低头看了一眼。生平镇三个字是手写的，用的是蓝黑墨水，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人留下的脚印。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生平镇排在最末。那个地方他去过一次，高二暑假的时候跟同学去玩。坐班车坐了四个小时，到镇上又换拖拉机，颠了一个多小时，**都快颠成八瓣。镇上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五分钟。街上什么都是黑的——路是黑的，墙是黑的，连树叶子上都蒙着一层黑灰。风一吹，煤灰扑面，眼睛都睁不开。他记得当时同学说：“这鬼地方，打死我也不来第二次。”。而且不知道要待多久。“同志，”赵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问一下，这次分配是按什么标准？”。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幸灾乐祸，更像是某种见怪不怪的麻木。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了四个字：
“服从分配。”
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不再搭理他。
赵明远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纸张很薄，被手指捏住的地方渐渐洇出了汗渍，生平镇三个字的墨迹晕开了一点点。他想问一句话，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问的是：我是全县第二名，为什么分到最差的镇？
这次全县***招考，一共录取了十七个人。赵明远笔试第二，面试第三，综合成绩第二。成绩出来那天，他跑到县城邮局给村里打电话，娘在电话那头哭了半分钟。爹接过电话，只说了三个字：“出息了。”
他以为出息了，就能改变命运。
同批考上的那些人，老张分到了财政局。老张的笔试成绩倒数第三，但他**在人事局当副局长。李伟进了县委办，李伟的舅舅是县政协***，报到那天是坐他舅舅的桑塔纳去的。孙胖子最绝，笔试倒数第一，面试的时候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但**开了个砖厂，每年给县里交的赞助费比一个科级干部十年的工资都多。孙胖子分到了**局。
这些事，赵明远都知道。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甘心。
**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腰弯成了虾米。他娘常年卧病在床，供他读书的钱，是爹粜了口粮、卖了年猪、跟亲戚一分一厘借来的。他能考上大学、考上***，全靠自己一条命硬撑。
可是在官场，命硬没用。
有关系才有用。
赵明远把通知书叠好，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一块，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小赵！”
他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楼上走下来。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黝黑的小臂。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四角磨得发亮。
“你是赵明远吧？”
“是我。您是？”
“我叫何卫国，生平镇党政办的。”中年人笑着伸出手，“正好回县里办事，听说镇上分了个大学生，就顺道来接你。”
赵明远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只粗糙的手，掌心里全是老茧，硬得像砂纸。手指短而粗，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迹，像是煤灰嵌进了皮肤里。
何卫国这个人，赵明远后来跟他共事了整整八年。他后来才知道，何卫国在生平镇干了十五年，从办事员干到党政办副主任，全镇上下没有他不熟的人，也没有他摆不平的事。但这个人从来不争不抢，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一直稳稳当当地坐在党政办那把破椅子上，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此刻的赵明远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个中年人笑起来的样子让人莫名地安心，像冬天里晒得热乎乎的棉被。
“何主任，生平镇……怎么样？”
何卫国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他。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被楼道里的穿堂风一吹，散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去了就知道了。”
赵明远跟着他下了楼。
“服从分配。”
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不再搭理他。
赵明远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纸张很薄，被手指捏住的地方渐渐洇出了汗渍，生平镇三个字的墨迹晕开了一点点。他想问一句话，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问的是：我是全县第二名，为什么分到最差的镇？
这次全县***招考，一共录取了十七个人。赵明远笔试第二，面试第三，综合成绩第二。成绩出来那天，他跑到县城邮局给村里打电话，娘在电话那头哭了半分钟。爹接过电话，只说了三个字：“出息了。”
他以为出息了，就能改变命运。
同批考上的那些人，老张分到了财政局。老张的笔试成绩倒数第三，但他**在人事局当副局长。李伟进了县委办，李伟的舅舅是县政协***，报到那天是坐他舅舅的桑塔纳去的。孙胖子最绝，笔试倒数第一，面试的时候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但**开了个砖厂，每年给县里交的赞助费比一个科级干部十年的工资都多。孙胖子分到了**局。
这些事，赵明远都知道。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甘心。
**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腰弯成了虾米。他娘常年卧病在床，供他读书的钱，是爹粜了口粮、卖了年猪、跟亲戚一分一厘借来的。他能考上大学、考上***，全靠自己一条命硬撑。
可是在官场，命硬没用。
有关系才有用。
赵明远把通知书叠好，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一块，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小赵！”
他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楼上走下来。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黝黑的小臂。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四角磨得发亮。
“你是赵明远吧？”
“是我。您是？”
“我叫何卫国，生平镇党政办的。”中年人笑着伸出手，“正好回县里办事，听说镇上分了个大学生，就顺道来接你。”
赵明远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只粗糙的手，掌心里全是老茧，硬得像砂纸。手指短而粗，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迹，像是煤灰嵌进了皮肤里。
何卫国这个人，赵明远后来跟他共事了整整八年。他后来才知道，何卫国在生平镇干了十五年，从办事员干到党政办副主任，全镇上下没有他不熟的人，也没有他摆不平的事。但这个人从来不争不抢，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一直稳稳当当地坐在党政办那把破椅子上，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此刻的赵明远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个中年人笑起来的样子让人莫名地安心，像冬天里晒得热乎乎的棉被。
“何主任，生平镇……怎么样？”
何卫国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他。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被楼道里的穿堂风一吹，散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去了就知道了。”
赵明远跟着他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