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雷佳音
人世间第4集------------------------------------------，刮在脸上像刀子。周秉昆推着自行车，又一次拐进了太平胡同。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郑娟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像块磁石，**他的心。，被郑娟连骂带推地赶出来，那场景还烙在脑子里。可水自流给的那三十五块钱，像团火，在他兜里揣着，烫得慌。他没法不管。。秉昆探头进去，郑娟不在，只有郑母在炕上摸索着穿山楂，瞎眼的光明蹲在灶前烧火。屋里比上回更冷了，灶膛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大娘……”秉昆喊了一声。：“是……是周家小子？是我，秉昆。”他跨进门，把手里拎的一小袋苞米面放在炕沿，“顺路，给你们捎点粮食。”，摸索着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秉昆哥！你来了！我还以为……以为你不来了……”孩子说着就要哭。，蹲下身摸摸光明的头：“傻小子，哥答应你的，肯定来。”，撩起衣角擦眼角：“秉昆啊，上回……娟儿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这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我懂。”秉昆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塞到郑母手里，“这是这个月的，您收好。别让郑娟知道，就说是……就说是街道补助。”，攥着那沓毛票，像攥着救命稻草：“这怎么好意思……这……拿着吧，大娘。为了孩子。”秉昆压低声音，“郑娟她……还好吗？好什么呀。”郑母叹气，“月份大了，身子沉，还天天出去串糖葫芦卖。天这么冷，她那棉裤薄得透风……劝不住，倔得跟她爹一个样。”，门外传来脚步声。郑娟挎着空篮子进来，脸冻得青白，看见秉昆，眼神瞬间结了冰。“你怎么又来了？”她把篮子往地上一墩，“我说了，不要他们的臭钱！”
“娟儿！”郑母急了，“你胡吣啥！这是秉昆自己的心意！”
“他的心意？”郑娟冷笑，盯着秉昆，“你跟水自流他们，不是一伙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就是心里有鬼，想拿钱买心安！”
秉昆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他看着郑娟那双因为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那里面的恨意和绝望，像冰锥一样扎人。他想说“我不是”，可看着这破屋，看着郑娟隆起的肚子，什么辩解都显得苍白。
他低下头，转身往外走。光明追到门口，拉着他的衣角：“秉昆哥，下个月……你还来吗？”
秉昆回头，看见郑娟别过去的脸，和郑母哀求的眼神。他用力点头：“来！每月都来！”
推车走出胡同，风更大了。秉昆心里却比来时更沉。他忽然觉得，这每月一次的送钱，不再是为了涂志强，也不是为了水自流，而是为了那个瞎眼的孩子，为了那个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女人。
年关近了，光字片有了点热乎气。家家户户开始蒸豆包、冻豆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那是淘气孩子提前放起了小鞭。
李素华这几天格外高兴，忙着拆洗被褥，扫房除尘。她拉着秉昆念叨：“**来信了，说今年工程顺当，能回家过年！你姐那边……唉，要是也能回来就好了。”
秉昆知道，妈这是想闺女了。周蓉去了贵州大半年，信来得少，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妈嘴上骂她“没良心”，心里却惦记得紧。
“妈，你放心，姐肯定过得好。等爸回来，咱家照张新全家福，给姐寄去。”秉昆帮着妈往绳上晾被单。
李素华笑了：“就你会哄人。对了，春燕这两天咋没来？你俩闹别扭了？”
秉昆心里一咯噔。自打上回他把话说明白后，乔春燕确实没再来堵他。那姑娘性子烈，爱憎分明，估计是真伤了心。
“没，她澡堂子年底忙。”秉昆含糊过去。
正说着，乔春燕的声音就在院外响起来了：“干妈！我来帮你洗窗帘！”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秉昆赶紧往屋里躲，被李素华一把拉住：“躲啥？人家春燕多好的姑娘，你别不知好歹！”
乔春燕拎着一块五花肉进来，看见秉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哟，周大忙人也在家啊？我还以为你长在酱油厂了呢。”
秉昆讪讪地笑：“春燕，你来啦。”
“我来看看干妈，又不是看你。”春燕把肉递给李素华，“干妈，单位分的年肉，我拿来给你添个菜。”
李素华乐得合不拢嘴，直夸春燕懂事。秉昆站在一边，手脚都没处放。他知道，春燕这是还没死心，变着法儿地对他好。可越这样，他压力越大。
趁李素华去拿盆的工夫，春燕凑近秉昆，压低声音：“周秉昆，你别以为我乔春燕非你不可。我是心疼干妈，怕她过年冷清。你要是有良心，就常回来陪陪她，别老往那破胡同跑！”
秉昆心里一惊：“你……你知道啥？”
“我知道啥？”春燕哼了一声，“全光字片谁不知道，你周秉昆现在有出息了，往太平胡同跑得勤！那郑娟是个啥人？涂志强的寡妇，还大着肚子！你跟她扯不清，不怕惹一身骚？”
秉昆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我就是……就是帮个忙！”
“帮忙？”春燕冷笑，“行，你帮你的忙，我尽我的孝，咱俩谁也别管谁！”
说完，她扭身去帮李素华洗窗帘，不再理秉昆。秉昆站在院子里，被冷风吹着，心里却烧起一团火。他没想到，自己去太平胡同的事，连春燕都知道了。这要是传开了，对郑娟的名声更不好。
他第一次觉得，这“帮忙”，没那么简单。
酱油厂的出渣车间，这个冬天终于有了点人样儿。
秉昆一早来上班，就看见吕川和曹德宝围着新装的通风管道转悠。
“秉昆！快来看！”吕川兴奋地拍着铁皮管道，“曲**真行啊，这大家伙一装，屋里暖和了，味儿也小了！”
曹德宝打开新装的电扇开关，虽然冬天用不上，也乐得直搓手：“这下夏天不用受罪了！这老**，还真给咱办实事！”
正说着，车间门口人影一晃，曲秀贞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孩子。
“说谁老**呢？”曲**脸一板。
曹德宝吓得一缩脖，赶紧赔笑：“曲**！我们夸您呢！这设备装得好，工人弟兄都念您的好！”
曲秀贞没理他，走到秉昆面前：“周秉昆，你觉得这新设备怎么样？”
秉昆老实回答：“好，干活轻省多了。”
“知道这设备怎么来的吗？”曲秀贞扫视三人，“不是厂里批的，是我这张老脸，去机械厂求爷爷告奶奶，赊来的！没花厂里一分钱！”
秉昆这才明白，原来这改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抱怨领导不作为，脸上有点挂不住。
“今天给你们带两个新工友。”曲秀贞指指身后，“龚斌，常进步。以后就在你们班，你们多带带。”
那叫常进步的孩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眼神怯生生的。吕川跟他打招呼，他没反应。曹德宝大声问：“小子，叫你呢！”他还是没动静。
“他是个聋哑人。”曲秀贞说，“家里困难，厂里照顾进来的。你们别欺负他。”
曹德宝嘴快，嘀咕了一句：“**安排进出渣车间，这不是缺德吗……”
曲秀贞耳朵尖，猛地回头：“曹德宝！你说什么？”
曹德宝吓得不敢吱声。曲秀贞脸色铁青，看着他们仨：“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曲秀贞不近人情，专把老弱病残往这塞？”
没人敢接话。
曲秀贞深吸一口气：“我告诉你们，常进步能进来，是我打了保票的！出渣车间是苦，可在这里，凭力气吃饭，不丢人！你们要是觉得缺德，行，今天下班别走，我请你们去我家，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吕川捅捅秉昆：“完了，把老**惹毛了，要请咱们去家访呢。”
曹德宝哭丧着脸：“这下惨了，她家那门槛，咱迈得进去吗？”
秉昆却没说话。他看着常进步，那孩子正努力地学着拿铁锹，动作笨拙，却认真。他忽然觉得，这车间，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下班铃一响，曲秀贞果然等在车间门口，旁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上车！”曲**大手一挥。
三个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这年头，坐小汽车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磨蹭什么？还要我请你们？”曲秀贞瞪眼。
三人赶紧钻进车里，**都不敢坐实。车开起来，七拐八绕，进了一个有卫兵站岗的大院。院里是一栋栋小洋楼，跟他们光字片的破平房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进了屋，更是吓一跳。沙发、茶几、收音机，还有暖气！屋里暖烘烘的，像春天。
“坐吧，别拘束。”曲秀贞招呼他们，又朝里屋喊，“老马！孩子们来了！”
里屋走出一个老人，拄着拐，腿脚不利索。秉昆一看，愣住了——这不是上回在澡堂子门口摔伤，他送去医院的那个大叔吗？
“是你啊，小伙子！”马守常也认出了秉昆，笑着过来拍他肩膀，“我可算见着你了！上回多亏你，要不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澡堂子门口了！”
秉昆不好意思地挠头：“大叔，您太客气了，应该的。”
“什么大叔，叫马**！”曲秀贞嗔怪道，又对马守常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出渣车间那三个刺头，尤其是这个周秉昆，背后叫我老**呢！”
马守常哈哈大笑：“叫老**怎么了？我看你有时候是挺像老**的，絮絮叨叨。”
曲秀贞气得瞪他，眼里却带着笑。秉昆看着这老两口，心里忽然没那么怕了。
饭菜端上来，白面馒头，***，还有鱼！三个大小伙子眼睛都直了。在厂里吃惯了窝头咸菜，这简直是过年。
饭桌上，曲秀贞才说了实话：“请你们来，一是谢谢秉昆救了我家老马，二是给你们交个底。常进步那孩子，爹妈死得早，跟着奶奶过。我要不把他塞进出渣车间，他就得下乡，***谁管？你们觉得我缺德，可这世道，有时候就得‘缺德’才能活人。”
她看着秉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我挡了你去味精车间的路。可周秉昆，你才多大？人生的路长着呢，在出渣车间吃点苦，磨磨性子，没坏处。别学那些油嘴滑舌的，净想走捷径。”
秉昆听着，脸红了。他想起蔡晓光，想起自己当初的抱怨，确实有点“不识好歹”。
马守常也语重心长：“孩子们，我跟你们曲**，都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我们知道，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不是舒服，是担当。在哪儿干，都是为**做贡献，别挑肥拣瘦。”
这顿饭，吃得三人心里热乎乎的。回去的路上，曹德宝打着饱嗝说：“这老**……不，曲**，人真不赖。”
吕川也说：“秉昆，我觉得她说得对，咱就在出渣车间干出个样来！”
秉昆没说话，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却亮堂了。他忽然觉得，这酱油厂，这出渣车间，也许就是他该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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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大三线的山路上，周志刚坐在卡车的副驾驶上，眉头紧锁。
他本来该直接回家过年的，可心里装着事——周蓉。
闺女去贵州大半年了，信里总说“挺好”，可当爹的知道，那地方穷山恶水，她从小胃就不好，吃不得粗粮。他越想越不放心，临时决定，绕道去贵州看看。
车停在路边，周志刚拎着帆布包下车。包里装着二十斤白面，是他找领导特批换的——贵州不产麦子，闺女肯定馋这口。
“师傅，你回去吧，我走进去。”周志刚对司机说。前面是山路，车进不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路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偶尔能看到几间破旧的吊脚楼。他心里直打鼓：蓉儿从小爱干净，爱漂亮，这地方，她怎么住得惯？
按照信上的地址，他找到一个小山村。村口有个破庙，几个孩子穿着单薄的衣服在玩泥巴。他问：“请问，冯化成家在哪？”
孩子指指山腰上一间孤零零的土房。
周志刚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房前，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男人正蹲在灶前烧火，戴着眼镜，文文弱弱，正是照片上的冯化成。
“你找谁？”冯化成站起来，有些警惕。
“我是周志刚，周蓉的父亲。”周志刚沉声说。
冯化成愣住了，随即慌乱起来：“伯……伯父？您怎么来了？周蓉！周蓉！爸来了！”
里屋门帘一掀，周蓉跑出来，看见周志刚，也傻了：“爸？！”
父女俩对视着，周蓉瘦了，黑了，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周志刚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周蓉赶紧把他让进屋，手忙脚乱地倒水。
周志刚打量这屋子，家徒四壁，除了炕，就是一张破桌子，几本书。他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瞪着冯化成：“你就让我闺女住这地方？”
冯化成低下头，不敢吭声。
周蓉赶紧打圆场：“爸，化成对我很好，我们……我们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周志刚把帆布包往桌上一墩，“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胃还疼不疼？”
周蓉眼圈红了：“不疼了，早好了。”
周志刚打开包，拿出那袋白面：“给你带的，包顿饺子吃。”
周蓉看着那白花花的面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扑进父亲怀里：“爸……我想家……”
周志刚抱着闺女，拍着她的背，心里五味杂陈。他恨冯化成没本事，让闺女受苦，可看着闺女那依赖的样子，又狠不下心骂人。
晚上，周蓉擀皮，冯化成拌馅，包了一顿饺子。周志刚看着冯化成笨手笨脚地干活，周蓉在一旁笑着教他，那眼神里的光，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忽然明白了，闺女为什么非要来这穷山沟。这冯化成，虽然穷，虽然是个“**”，可对蓉儿是真心的。这世道，真心比什么都难得。
吃完饭，周志刚把冯化成叫到屋外。
“冯化成，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以后，你要是敢对不起我闺女，我周志刚拼了这条老命，也饶不了你！”
冯化成郑重地点头：“伯父，您放心，我会用一辈子对周蓉好。”
周志刚看着这个文弱的诗人，叹了口气：“行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家过年吧。”
“回家？”周蓉和冯化成都愣住了。
“怎么？不想回家？”周志刚瞪眼，“**想你想得天天哭，秉昆也惦记你。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跟我回去，让**看看，她闺女还活着！”
周蓉和冯化成对视一眼，都笑了：“哎！我们跟爸回家！”
周志刚带着女儿女婿，踏上了回家的路。
火车上，周蓉靠着父亲的肩膀睡着了，冯化成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风景。周志刚看着闺女睡熟的脸，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想起家里的秉昆，那小子，也不知道在酱油厂干得怎么样。还有秉义，在兵团能不能回来过年。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不就是图个团圆吗？
车窗外，雪花飘落，覆盖了山川河流。周志刚想，不管前路多难，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而此时的吉春市，周秉昆正站在太平胡同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他兜里揣着刚发的工资，想给郑娟家添点年货，又怕碰一鼻子灰。
最终，他还是推着车，走进了那条熟悉的胡同。
人世间，各有各的难，也各有各的念想。这念想，就是支撑人活下去的那点光。
“娟儿！”郑母急了，“你胡吣啥！这是秉昆自己的心意！”
“他的心意？”郑娟冷笑，盯着秉昆，“你跟水自流他们，不是一伙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就是心里有鬼，想拿钱买心安！”
秉昆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他看着郑娟那双因为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那里面的恨意和绝望，像冰锥一样扎人。他想说“我不是”，可看着这破屋，看着郑娟隆起的肚子，什么辩解都显得苍白。
他低下头，转身往外走。光明追到门口，拉着他的衣角：“秉昆哥，下个月……你还来吗？”
秉昆回头，看见郑娟别过去的脸，和郑母哀求的眼神。他用力点头：“来！每月都来！”
推车走出胡同，风更大了。秉昆心里却比来时更沉。他忽然觉得，这每月一次的送钱，不再是为了涂志强，也不是为了水自流，而是为了那个瞎眼的孩子，为了那个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女人。
年关近了，光字片有了点热乎气。家家户户开始蒸豆包、冻豆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那是淘气孩子提前放起了小鞭。
李素华这几天格外高兴，忙着拆洗被褥，扫房除尘。她拉着秉昆念叨：“**来信了，说今年工程顺当，能回家过年！你姐那边……唉，要是也能回来就好了。”
秉昆知道，妈这是想闺女了。周蓉去了贵州大半年，信来得少，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妈嘴上骂她“没良心”，心里却惦记得紧。
“妈，你放心，姐肯定过得好。等爸回来，咱家照张新全家福，给姐寄去。”秉昆帮着妈往绳上晾被单。
李素华笑了：“就你会哄人。对了，春燕这两天咋没来？你俩闹别扭了？”
秉昆心里一咯噔。自打上回他把话说明白后，乔春燕确实没再来堵他。那姑娘性子烈，爱憎分明，估计是真伤了心。
“没，她澡堂子年底忙。”秉昆含糊过去。
正说着，乔春燕的声音就在院外响起来了：“干妈！我来帮你洗窗帘！”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秉昆赶紧往屋里躲，被李素华一把拉住：“躲啥？人家春燕多好的姑娘，你别不知好歹！”
乔春燕拎着一块五花肉进来，看见秉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哟，周大忙人也在家啊？我还以为你长在酱油厂了呢。”
秉昆讪讪地笑：“春燕，你来啦。”
“我来看看干妈，又不是看你。”春燕把肉递给李素华，“干妈，单位分的年肉，我拿来给你添个菜。”
李素华乐得合不拢嘴，直夸春燕懂事。秉昆站在一边，手脚都没处放。他知道，春燕这是还没死心，变着法儿地对他好。可越这样，他压力越大。
趁李素华去拿盆的工夫，春燕凑近秉昆，压低声音：“周秉昆，你别以为我乔春燕非你不可。我是心疼干妈，怕她过年冷清。你要是有良心，就常回来陪陪她，别老往那破胡同跑！”
秉昆心里一惊：“你……你知道啥？”
“我知道啥？”春燕哼了一声，“全光字片谁不知道，你周秉昆现在有出息了，往太平胡同跑得勤！那郑娟是个啥人？涂志强的寡妇，还大着肚子！你跟她扯不清，不怕惹一身骚？”
秉昆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我就是……就是帮个忙！”
“帮忙？”春燕冷笑，“行，你帮你的忙，我尽我的孝，咱俩谁也别管谁！”
说完，她扭身去帮李素华洗窗帘，不再理秉昆。秉昆站在院子里，被冷风吹着，心里却烧起一团火。他没想到，自己去太平胡同的事，连春燕都知道了。这要是传开了，对郑娟的名声更不好。
他第一次觉得，这“帮忙”，没那么简单。
酱油厂的出渣车间，这个冬天终于有了点人样儿。
秉昆一早来上班，就看见吕川和曹德宝围着新装的通风管道转悠。
“秉昆！快来看！”吕川兴奋地拍着铁皮管道，“曲**真行啊，这大家伙一装，屋里暖和了，味儿也小了！”
曹德宝打开新装的电扇开关，虽然冬天用不上，也乐得直搓手：“这下夏天不用受罪了！这老**，还真给咱办实事！”
正说着，车间门口人影一晃，曲秀贞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孩子。
“说谁老**呢？”曲**脸一板。
曹德宝吓得一缩脖，赶紧赔笑：“曲**！我们夸您呢！这设备装得好，工人弟兄都念您的好！”
曲秀贞没理他，走到秉昆面前：“周秉昆，你觉得这新设备怎么样？”
秉昆老实回答：“好，干活轻省多了。”
“知道这设备怎么来的吗？”曲秀贞扫视三人，“不是厂里批的，是我这张老脸，去机械厂求爷爷告奶奶，赊来的！没花厂里一分钱！”
秉昆这才明白，原来这改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抱怨领导不作为，脸上有点挂不住。
“今天给你们带两个新工友。”曲秀贞指指身后，“龚斌，常进步。以后就在你们班，你们多带带。”
那叫常进步的孩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眼神怯生生的。吕川跟他打招呼，他没反应。曹德宝大声问：“小子，叫你呢！”他还是没动静。
“他是个聋哑人。”曲秀贞说，“家里困难，厂里照顾进来的。你们别欺负他。”
曹德宝嘴快，嘀咕了一句：“**安排进出渣车间，这不是缺德吗……”
曲秀贞耳朵尖，猛地回头：“曹德宝！你说什么？”
曹德宝吓得不敢吱声。曲秀贞脸色铁青，看着他们仨：“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曲秀贞不近人情，专把老弱病残往这塞？”
没人敢接话。
曲秀贞深吸一口气：“我告诉你们，常进步能进来，是我打了保票的！出渣车间是苦，可在这里，凭力气吃饭，不丢人！你们要是觉得缺德，行，今天下班别走，我请你们去我家，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吕川捅捅秉昆：“完了，把老**惹毛了，要请咱们去家访呢。”
曹德宝哭丧着脸：“这下惨了，她家那门槛，咱迈得进去吗？”
秉昆却没说话。他看着常进步，那孩子正努力地学着拿铁锹，动作笨拙，却认真。他忽然觉得，这车间，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下班铃一响，曲秀贞果然等在车间门口，旁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上车！”曲**大手一挥。
三个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这年头，坐小汽车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磨蹭什么？还要我请你们？”曲秀贞瞪眼。
三人赶紧钻进车里，**都不敢坐实。车开起来，七拐八绕，进了一个有卫兵站岗的大院。院里是一栋栋小洋楼，跟他们光字片的破平房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进了屋，更是吓一跳。沙发、茶几、收音机，还有暖气！屋里暖烘烘的，像春天。
“坐吧，别拘束。”曲秀贞招呼他们，又朝里屋喊，“老马！孩子们来了！”
里屋走出一个老人，拄着拐，腿脚不利索。秉昆一看，愣住了——这不是上回在澡堂子门口摔伤，他送去医院的那个大叔吗？
“是你啊，小伙子！”马守常也认出了秉昆，笑着过来拍他肩膀，“我可算见着你了！上回多亏你，要不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澡堂子门口了！”
秉昆不好意思地挠头：“大叔，您太客气了，应该的。”
“什么大叔，叫马**！”曲秀贞嗔怪道，又对马守常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出渣车间那三个刺头，尤其是这个周秉昆，背后叫我老**呢！”
马守常哈哈大笑：“叫老**怎么了？我看你有时候是挺像老**的，絮絮叨叨。”
曲秀贞气得瞪他，眼里却带着笑。秉昆看着这老两口，心里忽然没那么怕了。
饭菜端上来，白面馒头，***，还有鱼！三个大小伙子眼睛都直了。在厂里吃惯了窝头咸菜，这简直是过年。
饭桌上，曲秀贞才说了实话：“请你们来，一是谢谢秉昆救了我家老马，二是给你们交个底。常进步那孩子，爹妈死得早，跟着奶奶过。我要不把他塞进出渣车间，他就得下乡，***谁管？你们觉得我缺德，可这世道，有时候就得‘缺德’才能活人。”
她看着秉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我挡了你去味精车间的路。可周秉昆，你才多大？人生的路长着呢，在出渣车间吃点苦，磨磨性子，没坏处。别学那些油嘴滑舌的，净想走捷径。”
秉昆听着，脸红了。他想起蔡晓光，想起自己当初的抱怨，确实有点“不识好歹”。
马守常也语重心长：“孩子们，我跟你们曲**，都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我们知道，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不是舒服，是担当。在哪儿干，都是为**做贡献，别挑肥拣瘦。”
这顿饭，吃得三人心里热乎乎的。回去的路上，曹德宝打着饱嗝说：“这老**……不，曲**，人真不赖。”
吕川也说：“秉昆，我觉得她说得对，咱就在出渣车间干出个样来！”
秉昆没说话，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却亮堂了。他忽然觉得，这酱油厂，这出渣车间，也许就是他该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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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大三线的山路上，周志刚坐在卡车的副驾驶上，眉头紧锁。
他本来该直接回家过年的，可心里装着事——周蓉。
闺女去贵州大半年了，信里总说“挺好”，可当爹的知道，那地方穷山恶水，她从小胃就不好，吃不得粗粮。他越想越不放心，临时决定，绕道去贵州看看。
车停在路边，周志刚拎着帆布包下车。包里装着二十斤白面，是他找领导特批换的——贵州不产麦子，闺女肯定馋这口。
“师傅，你回去吧，我走进去。”周志刚对司机说。前面是山路，车进不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路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偶尔能看到几间破旧的吊脚楼。他心里直打鼓：蓉儿从小爱干净，爱漂亮，这地方，她怎么住得惯？
按照信上的地址，他找到一个小山村。村口有个破庙，几个孩子穿着单薄的衣服在玩泥巴。他问：“请问，冯化成家在哪？”
孩子指指山腰上一间孤零零的土房。
周志刚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房前，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男人正蹲在灶前烧火，戴着眼镜，文文弱弱，正是照片上的冯化成。
“你找谁？”冯化成站起来，有些警惕。
“我是周志刚，周蓉的父亲。”周志刚沉声说。
冯化成愣住了，随即慌乱起来：“伯……伯父？您怎么来了？周蓉！周蓉！爸来了！”
里屋门帘一掀，周蓉跑出来，看见周志刚，也傻了：“爸？！”
父女俩对视着，周蓉瘦了，黑了，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周志刚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爸，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周蓉赶紧把他让进屋，手忙脚乱地倒水。
周志刚打量这屋子，家徒四壁，除了炕，就是一张破桌子，几本书。他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瞪着冯化成：“你就让我闺女住这地方？”
冯化成低下头，不敢吭声。
周蓉赶紧打圆场：“爸，化成对我很好，我们……我们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周志刚把帆布包往桌上一墩，“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胃还疼不疼？”
周蓉眼圈红了：“不疼了，早好了。”
周志刚打开包，拿出那袋白面：“给你带的，包顿饺子吃。”
周蓉看着那白花花的面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扑进父亲怀里：“爸……我想家……”
周志刚抱着闺女，拍着她的背，心里五味杂陈。他恨冯化成没本事，让闺女受苦，可看着闺女那依赖的样子，又狠不下心骂人。
晚上，周蓉擀皮，冯化成拌馅，包了一顿饺子。周志刚看着冯化成笨手笨脚地干活，周蓉在一旁笑着教他，那眼神里的光，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忽然明白了，闺女为什么非要来这穷山沟。这冯化成，虽然穷，虽然是个“**”，可对蓉儿是真心的。这世道，真心比什么都难得。
吃完饭，周志刚把冯化成叫到屋外。
“冯化成，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以后，你要是敢对不起我闺女，我周志刚拼了这条老命，也饶不了你！”
冯化成郑重地点头：“伯父，您放心，我会用一辈子对周蓉好。”
周志刚看着这个文弱的诗人，叹了口气：“行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家过年吧。”
“回家？”周蓉和冯化成都愣住了。
“怎么？不想回家？”周志刚瞪眼，“**想你想得天天哭，秉昆也惦记你。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跟我回去，让**看看，她闺女还活着！”
周蓉和冯化成对视一眼，都笑了：“哎！我们跟爸回家！”
周志刚带着女儿女婿，踏上了回家的路。
火车上，周蓉靠着父亲的肩膀睡着了，冯化成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风景。周志刚看着闺女睡熟的脸，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想起家里的秉昆，那小子，也不知道在酱油厂干得怎么样。还有秉义，在兵团能不能回来过年。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不就是图个团圆吗？
车窗外，雪花飘落，覆盖了山川河流。周志刚想，不管前路多难，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而此时的吉春市，周秉昆正站在太平胡同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他兜里揣着刚发的工资，想给郑娟家添点年货，又怕碰一鼻子灰。
最终，他还是推着车，走进了那条熟悉的胡同。
人世间，各有各的难，也各有各的念想。这念想，就是支撑人活下去的那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