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棋
冠礼惊变------------------------------------------，夜。，寒意却更甚。顾安站在小院书房窗前，看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竹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那枚漕帮铜牌。“公子，都安排妥当了。”。他依旧一身朴素道袍，手中却拿着一卷抄录的礼制典籍。“太常寺那边，少卿已应允，明日会‘恰巧’路过宗**观礼。”张良缓步走近，将典籍在案上摊开，指尖点在一行朱笔小字旁，“按《大楚礼制·宗室卷》所载：‘宗室子及冠，若父、伯、叔、兄皆不临，可由宗正奏请，择德劭长者或陛下特使代之。’此乃三百年前‘信陵君之乱’后，为防宗室借冠礼结党所立的规矩，百年未用，但字字在典。”，看向那行字迹：“三百年旧例……左相会认么？不是认旧例，”诸葛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推门而入，肩头还带着夜寒，眼中却带着从容的笑意，“是认‘体面’。”：“今日午后，亮拜会了白鹿书院山长。山长对公子母丧未久即行冠礼，本有微词。但亮言明，此非公子所愿，乃陛下恩典、靖王严命。公子若拒，是不忠不孝；若行，又恐礼数不周，陷君父于不义。两难之境，唯盼礼制周全，以全陛下仁德、靖王慈爱、公子孝心。山长动容了？”顾安问。“山长乃当世大儒，最重‘礼’之本义。”诸葛亮羽扇轻摇，“他言：‘礼者，体也，履也。不体人情，不履实事，空谈仪轨，是谓失礼。’他已应允，明日会邀几位致仕的老宗正、老学士，前往观礼。这些人虽无实权，但在郢都清流中声望极高。他们往那一坐，便是规矩。”，目光在张良与诸葛亮之间移动。，一个从清议**造势。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二公子那边呢？”顾安问。，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劲装，腰间佩刀，眼神冷冽：“午后，有三人扮作货郎，在巷口窥探。被岳兄弟惊走后，我尾随了一段，进了西市漕帮的一个货栈。顾康昨日已从鹿鸣别业回城，现住在靖王府别院，今夜……正在宴客。宴客？”
“请了三位。”韩信报出三个名字，皆是郢都本土贵族中，以“纨绔跋扈”闻名的年轻子弟，其父辈皆是本土派中坚。
顾安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走回案前，看着那卷礼制典籍，沉默片刻。
“公子，”岳飞从门外进来，手中端着热茶，低声道，“方才宗**有人来，送明日冠礼的仪程单。我看了，并无异常，但……送单的小吏，袖口有墨渍，是新沾的。”
顾安接过仪程单。很标准的流程，迎宾、告祖、加冠、赐字、礼成。但他的目光落在“加冠”一项的空白处——那里本该填写加冠宾老的姓名，此刻却空着。
“他们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韩信冷笑。
“给了反而奇怪。”顾安放下单子，神色平静，“明日，我不说话，只听，只看。一切，有劳二位先生。”
诸葛亮与张良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敢不尽心。”
------
正月初六，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宗**侧院的“礼贤堂”已灯火通明。这里平日是宗室子弟习礼之处，今日暂作冠礼场地。堂前庭院积雪已扫净，青石地面仍透着寒气。
顾安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外罩黑色镶边的大氅，静静立在廊下。韩信与岳飞一左一右，如门神般站在他身后三步外，目光如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最先到的是宗**的一位主事，姓周，四十许人，面白无须，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他先对顾安草草一礼，便开始指挥仆役摆放礼器、布置香案。动作麻利，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三公子，稍后宾客至，您需在此迎候。礼成后，于堂前行礼，聆听训诫……”周主事快速交代流程，语速快得几乎不给人发问的时间。
顾安只是点头，并不言语。
辰时初，第一位“宾客”到了。
是位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被两个仆役搀扶着，颤巍巍走来。周主事连忙迎上：“三叔公，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快，里面请，里面暖着。”
老者眯着眼，看了顾安好一会儿，才含糊道：“哦……是衍哥儿家的**？来，过来，让叔公瞧瞧……”
顾安上前，躬身行礼：“孙儿顾安，见过叔公。”
“好，好……”老者拍拍他的手，却也没多说什么，被扶了进去。这位便是宗**能请到的唯一一位宗室长辈，年近八十，耳背眼花，能来已是给面子。
紧接着，陆续有车马停在府外。
来的多是些六七品的小官，或是与宗**有公务往来的衙门属吏。他们带着礼物，对顾安客客气气行礼，说几句“恭贺”的套话，便进去寻相熟的人说话。气氛不热络，但也不算太冷清——毕竟，能收到宗**帖子，总得来露个脸。
辰时三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顾康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三位华服锦袍的年轻公子，个个趾高气扬。四人皆是骑马而来，马蹄踏碎庭院残雪，在青石地上留下泥泞的印记。
“哟，三弟，这么早就候着了？”顾康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安，脸上挂着戏谑的笑，“为兄还以为，你这冠礼，没几个人来，得等到日上三竿呢。”
他身后一位穿紫袍的公子嗤笑：“康兄，这就是你那外室所出的弟弟？看着倒挺守礼，可惜啊，出身差了些，这礼数再周全，骨子里的东西也变不了。”
另一人接口：“就是。我听说，连加冠的宾老都凑不齐？要不，咱们兄弟几个，勉为其难，给你凑个数？”
几人哄笑起来。
顾安面色不变，拱手行礼：“二哥，诸位兄台。礼将开始，请入内奉茶。”
“不急。”顾康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仆役，大步走到顾安面前，上下打量他，“三弟，你这身衣服……太素了吧？今日冠礼，虽说是因你母丧提前，但终究是喜事，穿得跟守孝似的，多晦气。”
“二哥教训的是。”顾安垂眸，“只是母丧未过百日，孙儿不敢着彩衣。”
“迂腐！”顾康一摆手，不再看他，领着那三人便往堂内走。经过香案时，紫袍公子“不小心”碰倒了一尊铜爵，“哐当”一声脆响，酒液洒了一地。
周主事脸色一变，连忙唤人收拾。
顾康却像没看见，径直走进堂内，在左首上座坐了。那三人也大咧咧分坐两旁，谈笑自若，将原本坐在附近的小官们挤得纷纷挪位。
堂内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已到的宾客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谁都知道顾康的身份，以及他背后代表的靖王府和本土派势力。
辰时末，该到的人似乎都到了。堂内只坐了约莫二十余人，大半是宗**的下属和不得志的小官。主宾位除了那位昏昏欲睡的“三叔公”，依旧空着。
周主事看了眼滴漏，走到顾安身边，低声道：“三公子，时辰快到了，您看这……”
顾安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白鹿书院山长，携诸位学士到——”
堂内一静。
只见一位年约六旬、清癯儒雅的老者，身穿深青色儒袍，头戴方巾，缓步而入。他身后跟着四位同样衣着朴素、气度沉稳的老者，皆是白鹿书院的博士、学士。
顾康脸上的笑容一僵。
白鹿书院山长，当世大儒，曾为帝师，虽无实权，但在楚国文坛、清流中威望极高。他平日深居简出，连王公贵族的宴请都极少赴，今日怎会来此？
山长目不斜视，走到堂中，对那位“三叔公”微微一礼，又对顾安颔首，便径直在右首上座坐下。四位学士分坐下首。
周主事连忙亲自奉茶，额头已见细汗。
顾康脸色阴沉，与身旁紫袍公子交换了个眼神。
还未等他们想明白，门外又是一声通传：
“太常寺少卿到——”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端正、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走了进来。他先对山长行礼，又与“三叔公”见礼，然后目光扫过顾康等人，最后落在顾安身上，微微点头，在主宾位下首坐了。
太常寺少卿，正四品，掌礼乐祭祀，是左相麾下得力之人。
顾康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堂内气氛彻底变了。原本那些小官，此刻都挺直了背，不敢再随意说话。白鹿书院山长和太常寺少卿的到来，让这场原本看似敷衍的冠礼，陡然变得郑重起来。
巳时正，吉时到。
周主事走到堂前，高声道：“吉时已至，冠礼——”
“且慢。”
顾康忽然开口，打断了唱礼。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对周主事道：“周主事，本公子方才查看礼器，发现少了一尊‘玄酒彝’。按制，宗室子加冠，需以玄酒告祖，此器不可或缺。礼器不全，这礼……恐怕行不得吧？”
周主事一愣，连忙看向香案。果然，摆放礼器的漆盘中，本该放置玄酒彝的位置是空的。
“这……下官明明吩咐……”周主事冷汗下来了。
“也许是下头人疏忽了。”紫袍公子也起身，笑道，“不过礼制大事，岂能马虎？不若今日暂缓，等礼器备齐，再择吉日？”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顾安。
顾安依旧垂眸而立，仿佛没听见。
就在此时，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
“《礼经》有云：‘玄酒，明水也，贵其质也。’”
众人循声望去，见坐在山长下首的一位青衫文士开口。正是诸葛亮。他手持羽扇，面带微笑，继续道：“然《大楚礼制·冠礼细则》亦载：‘若玄酒彝缺，可以寻常青铜爵代之，注以清水，诚心告祖，礼亦不废。’此乃百年前‘康平之议’所定，录于太常寺典藏。少卿大人，可是如此？”
太常寺少卿微微颔首：“不错。礼以诚敬为本，器为末节。玄酒彝缺，确可以爵代之。”
顾康脸色一沉，盯向诸葛亮：“你是何人？在此妄议礼制？”
“在下琅琊诸葛亮，白鹿书院客座博士。”诸葛亮不卑不亢，起身拱手，“今日随山长前来观礼，闻公子有疑，故引经据典，以释疑惑。若有唐突，还望海涵。”
“好一个客座博士！”顾康身旁另一位蓝袍公子冷笑，“你说有旧例，便有旧例？谁知是不是你信口胡诌？”
“公子若不信，可询张先生。”诸葛亮侧身，看向坐在太常寺少卿身后的张良。
张良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抄录的典籍，双手呈给太常寺少卿：“少卿大人，此乃下官前日于太常寺藏阁所录‘康平之议’相关条文，请大人过目。”
少卿接过，扫了一眼，点头：“确是原文。礼器一事，可解。”
顾康咬牙，还要再说，他身旁的紫袍公子却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康兄，白鹿书院和太常寺联手作保，硬碰不妥。看时辰。”
顾康抬头看了眼滴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忽然笑道：“原来如此，是本公子孤陋寡闻了。既然礼器可解，那便继续。不过……”他话锋一转，“方才我进门时，见日晷投影，此刻似乎已过巳时正三刻？按制，冠礼需于巳时正开始，过时则需另择吉日。周主事，你说是也不是？”
周主事脸色发白，看向滴漏——确实，因方才争执，时辰已过。
堂内再次安静。连白鹿书院山长也微微皱眉。
这确实是硬规矩。时辰一过，今日这礼，便真的行不得了。
顾安终于抬起眼，看向顾康。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顾康眼中尽是得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声道：
“王上口谕到——”
所有人悚然一惊，纷纷起身。
只见一名身着深青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内侍，手持拂尘，快步走入堂中。他目光一扫，落在顾安身上，展开手中一卷黄绢，朗声道：
“王上口谕：靖亲王三子顾安，母丧未久，朕心悯之。然冠礼乃**之始，不可轻废。今赐玉带一围，以表抚慰。闻其冠礼宾老未齐，特命左相屈尊，代为加第三冠，以全礼数。钦此——”
堂内死寂。
连顾康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左相？代王上加冠？
这……这怎么可能？
内侍合上黄绢，走到顾安面前，将手中一个锦盒递上，脸上露出和善笑容：“三公子，王上念着您呢。左相稍后便到，请您稍候片刻。”
顾安双手接过锦盒，躬身行礼：“臣，谢王上恩典。”
他声音平稳，但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张良昨日那句“不是认旧例，是认体面”，在他心中回荡。楚王未必多看重他，但顾康今日这番搅闹，落在白鹿书院山长、太常寺少卿眼中，又经内侍之口传回宫中——这是在打皇家的脸。
所以楚王出手了。不是为他顾安，是为“规矩”，为“体面”。
而左相……顾安抬眼，看向堂外。
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不知何时已停在院外。车帘掀起，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瘦、目光深沉的老者，缓缓下车。他穿着寻常的深紫色常服，无甚纹饰，但往那里一站，便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楚国左相，文官之首，中立派魁首，沈墨言。
堂内所有人，包括白鹿书院山长和太常寺少卿，皆躬身行礼：“见过左相。”
沈墨言微微颔首，迈步走入堂中。他先对山长拱手：“山长也在，有劳了。”
“左相亲临，是此子之幸。”山长还礼。
沈墨言又对太常寺少卿点头示意，然后目光落在顾安身上，打量片刻，淡淡道：“开始吧。”
周主事如梦初醒，连忙高唱：“吉时已至——冠礼始！”
这一次，再无波折。
迎宾、告祖、初加缁布冠、再加皮弁、三加爵弁。
前两冠由“三叔公”和白鹿书院山长完成。两位老者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
到第三冠时，沈墨言走到顾安面前。有仆役奉上爵弁，沈墨言接过，看着眼前垂眸恭立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冠者，礼之始也。今日加冠，望你明是非，知进退，谨言慎行，不负王恩，不负宗室之名。”
顾安深深一揖：“小子谨记。”
沈墨言将爵弁为他戴上，又接过内侍奉上的玉带，亲手为他系上。
礼成。
周主事唱道：“赐字——”
太常寺少卿起身，展开一卷早已备好的帛书，朗声道：“按靖亲王所请，宗**议定：赐字‘怀瑾’。望尔怀瑾握瑜，德行无亏。”
顾安再拜：“顾安，顾怀瑾，谢赐字。”
“礼成——！”
钟磬声响起，悠长肃穆。
堂内众人纷纷向顾安道贺。无论真心假意，此刻面上皆是笑容。
顾康早在左相加冠时，便已铁青着脸，带着他那三个朋友，悄然退到了角落。此刻见礼成，他狠狠瞪了顾安一眼，拂袖而去。
顾安仿若未见，一一还礼。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谦恭与些许无措，对每一位道贺者都躬身致谢，尤其是对左相、山长、少卿，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左相沈墨言并未久留。礼成后，他只对顾安说了一句“好自为之”，便登车离去。
白鹿书院山长倒是多留了片刻，对顾安勉励了几句“勤学修德”之类的话，又与诸葛亮低语片刻，方才告辞。
太常寺少卿走前，深深看了顾安一眼，留下一句：“三公子，日后若有事，可来太常寺寻我。”这话说得含糊，但其中的意味，堂内不少人都听懂了。
宾客渐散。
最后只剩下顾安，以及他身后的韩信、岳飞，还有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的诸葛亮与张良。
“恭喜公子，礼成。”张良微笑道。
顾安看着空荡下来的礼贤堂，香案上青烟袅袅，空气里还残留着香料的味道。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根温润的玉带，手指轻轻拂过。
“怀瑾握瑜……”他低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字，抬起头，眼中已无方才的谦恭懵懂，只剩一片沉静，“走吧。”
“公子要去何处？”岳飞问。
顾安望向西边，那是郢都旧城的方向。
“去我母亲长大的地方看看。”
四人出了宗**，并未乘车，只沿着积雪的街道，向西步行。韩信与岳飞一前一后，目光警惕。诸葛亮与张良伴在顾安左右。
走了约莫两刻钟，周遭景象渐显陈旧。这里是郢都的老城区，房屋低矮，街巷狭窄，与东城贵戚云集的繁华截然不同。
按照母亲留下的模糊记忆，顾安在一处巷口停下。
巷子深处，有一处宅院，门庭破败，朱漆剥落，门楣上隐约可见“苏府”二字，却被一张褪色的封条横贴——是官府的封条，墨迹已淡，不知贴了多少年。
门口坐着个老卒，裹着破旧的棉袄，靠着门框打盹，脚边放着一杆秃了缨的长枪。
顾安走上前，脚步声惊醒了老卒。他睁开惺忪睡眼，看到顾安几人，懒洋洋道：“官府封宅，闲人勿近。”
顾安没说话，从岳飞手中接过那柄“镇岳”刀，连鞘递到老卒面前。
老卒起初不在意，但目光扫过刀鞘，忽然一凝。他猛地坐直，揉了揉眼睛，凑近细看。当看到刀镡处那个模糊的“苏”字时，他浑身一震，抬起头，死死盯着顾安。
“你……你是……”
顾安低声道：“苏氏晚晴，是我母亲。”
老卒眼眶瞬间红了。他颤巍巍伸出手，**那刀，又缩了回去。他左右看看，见巷中无人，才压低声音，用只有顾安能听到的气声道：
“三更……后门……”
说完，他重新靠回门框，闭上眼，仿佛又睡着了。
顾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刀收回，转身离开。
走出巷口，雪又零星飘了下来。
顾安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被积雪半掩的破败宅院。
母亲在这里长大，外公从这里出征，苏家在这里陨落。
而他现在，戴着楚王赐的玉带，握着外公留下的刀，身边站着四个来自另一段历史的英魂。
“回去吧。”顾安转身，走入飘雪的街巷。
身后，那座旧宅在雪中沉默，如同一个被遗忘的伤口，等待着被重新揭开。
而在郢都的不同角落，今日冠礼的消息，正以不同的版本，传入不同人的耳中。
靖王府别院，顾康摔碎了第三个茶杯。
右相府书房，一位蓄着长须的中年文士，听完下属禀报，沉吟不语，指尖在案上轻叩。
镇国大将军府，一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武将，哈哈大笑：“沈墨言那老狐狸，居然会替个私生子加冠？有意思！”
左相府，沈墨言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中积雪，对身后侍立的太常寺少卿淡淡道：“此子如何？”
少卿斟酌道：“沉静，知礼，应对得体。身边那两位幕僚……不简单。”
“是不简单。”沈墨言缓缓道，“一个能让白鹿书院山长亲至，一个能说动你我为前驱。顾衍这个儿子……藏得深啊。”
“相爷的意思是？”
“且看着。”沈墨言转过身，“大王子那边，三王子那边，都会动心思。我们……不急。”
雪，下得更密了。
顾安的冠礼，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这楚国的****，缓缓荡开。
而他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请了三位。”韩信报出三个名字，皆是郢都本土贵族中，以“纨绔跋扈”闻名的年轻子弟，其父辈皆是本土派中坚。
顾安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走回案前，看着那卷礼制典籍，沉默片刻。
“公子，”岳飞从门外进来，手中端着热茶，低声道，“方才宗**有人来，送明日冠礼的仪程单。我看了，并无异常，但……送单的小吏，袖口有墨渍，是新沾的。”
顾安接过仪程单。很标准的流程，迎宾、告祖、加冠、赐字、礼成。但他的目光落在“加冠”一项的空白处——那里本该填写加冠宾老的姓名，此刻却空着。
“他们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韩信冷笑。
“给了反而奇怪。”顾安放下单子，神色平静，“明日，我不说话，只听，只看。一切，有劳二位先生。”
诸葛亮与张良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敢不尽心。”
------
正月初六，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宗**侧院的“礼贤堂”已灯火通明。这里平日是宗室子弟习礼之处，今日暂作冠礼场地。堂前庭院积雪已扫净，青石地面仍透着寒气。
顾安穿着一身素色深衣，外罩黑色镶边的大氅，静静立在廊下。韩信与岳飞一左一右，如门神般站在他身后三步外，目光如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最先到的是宗**的一位主事，姓周，四十许人，面白无须，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他先对顾安草草一礼，便开始指挥仆役摆放礼器、布置香案。动作麻利，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三公子，稍后宾客至，您需在此迎候。礼成后，于堂前行礼，聆听训诫……”周主事快速交代流程，语速快得几乎不给人发问的时间。
顾安只是点头，并不言语。
辰时初，第一位“宾客”到了。
是位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被两个仆役搀扶着，颤巍巍走来。周主事连忙迎上：“三叔公，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快，里面请，里面暖着。”
老者眯着眼，看了顾安好一会儿，才含糊道：“哦……是衍哥儿家的**？来，过来，让叔公瞧瞧……”
顾安上前，躬身行礼：“孙儿顾安，见过叔公。”
“好，好……”老者拍拍他的手，却也没多说什么，被扶了进去。这位便是宗**能请到的唯一一位宗室长辈，年近八十，耳背眼花，能来已是给面子。
紧接着，陆续有车马停在府外。
来的多是些六七品的小官，或是与宗**有公务往来的衙门属吏。他们带着礼物，对顾安客客气气行礼，说几句“恭贺”的套话，便进去寻相熟的人说话。气氛不热络，但也不算太冷清——毕竟，能收到宗**帖子，总得来露个脸。
辰时三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顾康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三位华服锦袍的年轻公子，个个趾高气扬。四人皆是骑马而来，马蹄踏碎庭院残雪，在青石地上留下泥泞的印记。
“哟，三弟，这么早就候着了？”顾康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安，脸上挂着戏谑的笑，“为兄还以为，你这冠礼，没几个人来，得等到日上三竿呢。”
他身后一位穿紫袍的公子嗤笑：“康兄，这就是你那外室所出的弟弟？看着倒挺守礼，可惜啊，出身差了些，这礼数再周全，骨子里的东西也变不了。”
另一人接口：“就是。我听说，连加冠的宾老都凑不齐？要不，咱们兄弟几个，勉为其难，给你凑个数？”
几人哄笑起来。
顾安面色不变，拱手行礼：“二哥，诸位兄台。礼将开始，请入内奉茶。”
“不急。”顾康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仆役，大步走到顾安面前，上下打量他，“三弟，你这身衣服……太素了吧？今日冠礼，虽说是因你母丧提前，但终究是喜事，穿得跟守孝似的，多晦气。”
“二哥教训的是。”顾安垂眸，“只是母丧未过百日，孙儿不敢着彩衣。”
“迂腐！”顾康一摆手，不再看他，领着那三人便往堂内走。经过香案时，紫袍公子“不小心”碰倒了一尊铜爵，“哐当”一声脆响，酒液洒了一地。
周主事脸色一变，连忙唤人收拾。
顾康却像没看见，径直走进堂内，在左首上座坐了。那三人也大咧咧分坐两旁，谈笑自若，将原本坐在附近的小官们挤得纷纷挪位。
堂内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已到的宾客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谁都知道顾康的身份，以及他背后代表的靖王府和本土派势力。
辰时末，该到的人似乎都到了。堂内只坐了约莫二十余人，大半是宗**的下属和不得志的小官。主宾位除了那位昏昏欲睡的“三叔公”，依旧空着。
周主事看了眼滴漏，走到顾安身边，低声道：“三公子，时辰快到了，您看这……”
顾安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白鹿书院山长，携诸位学士到——”
堂内一静。
只见一位年约六旬、清癯儒雅的老者，身穿深青色儒袍，头戴方巾，缓步而入。他身后跟着四位同样衣着朴素、气度沉稳的老者，皆是白鹿书院的博士、学士。
顾康脸上的笑容一僵。
白鹿书院山长，当世大儒，曾为帝师，虽无实权，但在楚国文坛、清流中威望极高。他平日深居简出，连王公贵族的宴请都极少赴，今日怎会来此？
山长目不斜视，走到堂中，对那位“三叔公”微微一礼，又对顾安颔首，便径直在右首上座坐下。四位学士分坐下首。
周主事连忙亲自奉茶，额头已见细汗。
顾康脸色阴沉，与身旁紫袍公子交换了个眼神。
还未等他们想明白，门外又是一声通传：
“太常寺少卿到——”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端正、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走了进来。他先对山长行礼，又与“三叔公”见礼，然后目光扫过顾康等人，最后落在顾安身上，微微点头，在主宾位下首坐了。
太常寺少卿，正四品，掌礼乐祭祀，是左相麾下得力之人。
顾康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堂内气氛彻底变了。原本那些小官，此刻都挺直了背，不敢再随意说话。白鹿书院山长和太常寺少卿的到来，让这场原本看似敷衍的冠礼，陡然变得郑重起来。
巳时正，吉时到。
周主事走到堂前，高声道：“吉时已至，冠礼——”
“且慢。”
顾康忽然开口，打断了唱礼。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对周主事道：“周主事，本公子方才查看礼器，发现少了一尊‘玄酒彝’。按制，宗室子加冠，需以玄酒告祖，此器不可或缺。礼器不全，这礼……恐怕行不得吧？”
周主事一愣，连忙看向香案。果然，摆放礼器的漆盘中，本该放置玄酒彝的位置是空的。
“这……下官明明吩咐……”周主事冷汗下来了。
“也许是下头人疏忽了。”紫袍公子也起身，笑道，“不过礼制大事，岂能马虎？不若今日暂缓，等礼器备齐，再择吉日？”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顾安。
顾安依旧垂眸而立，仿佛没听见。
就在此时，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
“《礼经》有云：‘玄酒，明水也，贵其质也。’”
众人循声望去，见坐在山长下首的一位青衫文士开口。正是诸葛亮。他手持羽扇，面带微笑，继续道：“然《大楚礼制·冠礼细则》亦载：‘若玄酒彝缺，可以寻常青铜爵代之，注以清水，诚心告祖，礼亦不废。’此乃百年前‘康平之议’所定，录于太常寺典藏。少卿大人，可是如此？”
太常寺少卿微微颔首：“不错。礼以诚敬为本，器为末节。玄酒彝缺，确可以爵代之。”
顾康脸色一沉，盯向诸葛亮：“你是何人？在此妄议礼制？”
“在下琅琊诸葛亮，白鹿书院客座博士。”诸葛亮不卑不亢，起身拱手，“今日随山长前来观礼，闻公子有疑，故引经据典，以释疑惑。若有唐突，还望海涵。”
“好一个客座博士！”顾康身旁另一位蓝袍公子冷笑，“你说有旧例，便有旧例？谁知是不是你信口胡诌？”
“公子若不信，可询张先生。”诸葛亮侧身，看向坐在太常寺少卿身后的张良。
张良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抄录的典籍，双手呈给太常寺少卿：“少卿大人，此乃下官前日于太常寺藏阁所录‘康平之议’相关条文，请大人过目。”
少卿接过，扫了一眼，点头：“确是原文。礼器一事，可解。”
顾康咬牙，还要再说，他身旁的紫袍公子却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康兄，白鹿书院和太常寺联手作保，硬碰不妥。看时辰。”
顾康抬头看了眼滴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忽然笑道：“原来如此，是本公子孤陋寡闻了。既然礼器可解，那便继续。不过……”他话锋一转，“方才我进门时，见日晷投影，此刻似乎已过巳时正三刻？按制，冠礼需于巳时正开始，过时则需另择吉日。周主事，你说是也不是？”
周主事脸色发白，看向滴漏——确实，因方才争执，时辰已过。
堂内再次安静。连白鹿书院山长也微微皱眉。
这确实是硬规矩。时辰一过，今日这礼，便真的行不得了。
顾安终于抬起眼，看向顾康。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顾康眼中尽是得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声道：
“王上口谕到——”
所有人悚然一惊，纷纷起身。
只见一名身着深青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内侍，手持拂尘，快步走入堂中。他目光一扫，落在顾安身上，展开手中一卷黄绢，朗声道：
“王上口谕：靖亲王三子顾安，母丧未久，朕心悯之。然冠礼乃**之始，不可轻废。今赐玉带一围，以表抚慰。闻其冠礼宾老未齐，特命左相屈尊，代为加第三冠，以全礼数。钦此——”
堂内死寂。
连顾康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左相？代王上加冠？
这……这怎么可能？
内侍合上黄绢，走到顾安面前，将手中一个锦盒递上，脸上露出和善笑容：“三公子，王上念着您呢。左相稍后便到，请您稍候片刻。”
顾安双手接过锦盒，躬身行礼：“臣，谢王上恩典。”
他声音平稳，但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张良昨日那句“不是认旧例，是认体面”，在他心中回荡。楚王未必多看重他，但顾康今日这番搅闹，落在白鹿书院山长、太常寺少卿眼中，又经内侍之口传回宫中——这是在打皇家的脸。
所以楚王出手了。不是为他顾安，是为“规矩”，为“体面”。
而左相……顾安抬眼，看向堂外。
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不知何时已停在院外。车帘掀起，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瘦、目光深沉的老者，缓缓下车。他穿着寻常的深紫色常服，无甚纹饰，但往那里一站，便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楚国左相，文官之首，中立派魁首，沈墨言。
堂内所有人，包括白鹿书院山长和太常寺少卿，皆躬身行礼：“见过左相。”
沈墨言微微颔首，迈步走入堂中。他先对山长拱手：“山长也在，有劳了。”
“左相亲临，是此子之幸。”山长还礼。
沈墨言又对太常寺少卿点头示意，然后目光落在顾安身上，打量片刻，淡淡道：“开始吧。”
周主事如梦初醒，连忙高唱：“吉时已至——冠礼始！”
这一次，再无波折。
迎宾、告祖、初加缁布冠、再加皮弁、三加爵弁。
前两冠由“三叔公”和白鹿书院山长完成。两位老者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
到第三冠时，沈墨言走到顾安面前。有仆役奉上爵弁，沈墨言接过，看着眼前垂眸恭立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冠者，礼之始也。今日加冠，望你明是非，知进退，谨言慎行，不负王恩，不负宗室之名。”
顾安深深一揖：“小子谨记。”
沈墨言将爵弁为他戴上，又接过内侍奉上的玉带，亲手为他系上。
礼成。
周主事唱道：“赐字——”
太常寺少卿起身，展开一卷早已备好的帛书，朗声道：“按靖亲王所请，宗**议定：赐字‘怀瑾’。望尔怀瑾握瑜，德行无亏。”
顾安再拜：“顾安，顾怀瑾，谢赐字。”
“礼成——！”
钟磬声响起，悠长肃穆。
堂内众人纷纷向顾安道贺。无论真心假意，此刻面上皆是笑容。
顾康早在左相加冠时，便已铁青着脸，带着他那三个朋友，悄然退到了角落。此刻见礼成，他狠狠瞪了顾安一眼，拂袖而去。
顾安仿若未见，一一还礼。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谦恭与些许无措，对每一位道贺者都躬身致谢，尤其是对左相、山长、少卿，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左相沈墨言并未久留。礼成后，他只对顾安说了一句“好自为之”，便登车离去。
白鹿书院山长倒是多留了片刻，对顾安勉励了几句“勤学修德”之类的话，又与诸葛亮低语片刻，方才告辞。
太常寺少卿走前，深深看了顾安一眼，留下一句：“三公子，日后若有事，可来太常寺寻我。”这话说得含糊，但其中的意味，堂内不少人都听懂了。
宾客渐散。
最后只剩下顾安，以及他身后的韩信、岳飞，还有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的诸葛亮与张良。
“恭喜公子，礼成。”张良微笑道。
顾安看着空荡下来的礼贤堂，香案上青烟袅袅，空气里还残留着香料的味道。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根温润的玉带，手指轻轻拂过。
“怀瑾握瑜……”他低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字，抬起头，眼中已无方才的谦恭懵懂，只剩一片沉静，“走吧。”
“公子要去何处？”岳飞问。
顾安望向西边，那是郢都旧城的方向。
“去我母亲长大的地方看看。”
四人出了宗**，并未乘车，只沿着积雪的街道，向西步行。韩信与岳飞一前一后，目光警惕。诸葛亮与张良伴在顾安左右。
走了约莫两刻钟，周遭景象渐显陈旧。这里是郢都的老城区，房屋低矮，街巷狭窄，与东城贵戚云集的繁华截然不同。
按照母亲留下的模糊记忆，顾安在一处巷口停下。
巷子深处，有一处宅院，门庭破败，朱漆剥落，门楣上隐约可见“苏府”二字，却被一张褪色的封条横贴——是官府的封条，墨迹已淡，不知贴了多少年。
门口坐着个老卒，裹着破旧的棉袄，靠着门框打盹，脚边放着一杆秃了缨的长枪。
顾安走上前，脚步声惊醒了老卒。他睁开惺忪睡眼，看到顾安几人，懒洋洋道：“官府封宅，闲人勿近。”
顾安没说话，从岳飞手中接过那柄“镇岳”刀，连鞘递到老卒面前。
老卒起初不在意，但目光扫过刀鞘，忽然一凝。他猛地坐直，揉了揉眼睛，凑近细看。当看到刀镡处那个模糊的“苏”字时，他浑身一震，抬起头，死死盯着顾安。
“你……你是……”
顾安低声道：“苏氏晚晴，是我母亲。”
老卒眼眶瞬间红了。他颤巍巍伸出手，**那刀，又缩了回去。他左右看看，见巷中无人，才压低声音，用只有顾安能听到的气声道：
“三更……后门……”
说完，他重新靠回门框，闭上眼，仿佛又睡着了。
顾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刀收回，转身离开。
走出巷口，雪又零星飘了下来。
顾安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被积雪半掩的破败宅院。
母亲在这里长大，外公从这里出征，苏家在这里陨落。
而他现在，戴着楚王赐的玉带，握着外公留下的刀，身边站着四个来自另一段历史的英魂。
“回去吧。”顾安转身，走入飘雪的街巷。
身后，那座旧宅在雪中沉默，如同一个被遗忘的伤口，等待着被重新揭开。
而在郢都的不同角落，今日冠礼的消息，正以不同的版本，传入不同人的耳中。
靖王府别院，顾康摔碎了第三个茶杯。
右相府书房，一位蓄着长须的中年文士，听完下属禀报，沉吟不语，指尖在案上轻叩。
镇国大将军府，一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的武将，哈哈大笑：“沈墨言那老狐狸，居然会替个私生子加冠？有意思！”
左相府，沈墨言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中积雪，对身后侍立的太常寺少卿淡淡道：“此子如何？”
少卿斟酌道：“沉静，知礼，应对得体。身边那两位幕僚……不简单。”
“是不简单。”沈墨言缓缓道，“一个能让白鹿书院山长亲至，一个能说动你我为前驱。顾衍这个儿子……藏得深啊。”
“相爷的意思是？”
“且看着。”沈墨言转过身，“大王子那边，三王子那边，都会动心思。我们……不急。”
雪，下得更密了。
顾安的冠礼，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在这楚国的****，缓缓荡开。
而他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