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红尘雨
装疯卖傻，稚子藏锋的生存之道------------------------------------------，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短短一日，整个归德府就变了天。，连挑着担子卖菜的小贩都没了踪影，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素幡，百姓们不敢高声言语，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冲撞了国丧的规矩。王家大院更是乱成了一锅粥，王鸿业连夜让人撤了府里所有的红绸灯笼，换了白幡素布，全府上下无论主子下人，一律换上素色衣衫，连胭脂水粉都不许碰。，王鸿业带着全府男丁跪在祖宗牌位前哭灵，大**周氏领着女眷守在后院，哭声震天，却没几分真心，全是掩不住的惶恐。，光绪帝无嗣，慈禧太后卧病在床，朝局早已是风雨飘摇。如今皇帝驾崩，这大清的天，随时都可能塌下来。他们这些乡绅望族，看似风光，实则在朝局动荡面前，不过是蝼蚁一般，稍有不慎，就是满门倾覆的下场。，像被隔绝在了这场慌乱之外。，手里缝补着王贵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眉头紧锁，眼里满是担忧：“贵儿，外面都乱成这样了，你可千万别出去乱跑。国丧期间，规矩大得很，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都要掉脑袋的。”，手里拿着个掉了漆的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发出“咚咚”的声响。他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眼神涣散，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起来和那些烧坏了脑子的痴儿，没有半分区别。，他的耳朵，正竖得笔直，捕捉着院墙外传来的每一丝动静。，慈禧也撑不了几天了，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朝局最混乱的时刻，也是王家内部矛盾最容易爆发的时刻。大**和王承祖本就视他为眼中钉，如今国丧当头，府里规矩森严，但凡他出一点差错，就可能被抓住把柄，轻则被打发到乡下庄子，重则直接被安上“冲撞国丧”的罪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深宅大院里。，无权无势，手里唯一的**，就是脑子里的记忆，还有和陈望舒刚刚敲定的囤粮计划。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就是装疯卖傻，稚子藏锋。、没有任何威胁的庶子，就算再碍眼，也不会被大**和王承祖当成真正的对手。他们只会觉得他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废物，懒得在他身上费太多心思，他才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乱局里，偷偷积蓄力量，站稳脚跟。“娘，糖……”王贵停下摇拨浪鼓的手，傻乎乎地看向柳氏，嘴角流着口水，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总觉得，儿子自从高烧醒过来之后，就变得时好时坏，有时候沉稳得不像个孩子，有时候又痴傻得让人心疼。她只当是高烧伤了脑子，满心都是愧疚，忙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柔声说：“娘没有糖，等过了这阵子，娘给你买，好不好？”
王贵嘿嘿笑了两声，又摇起了拨浪鼓，脑袋一点一点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张妈妈尖着嗓子的声音传了进来：“柳氏！大**有令，全府上下都去前院哭灵，就你们躲在这冷院里偷懒！赶紧带着三少爷过去，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柳氏的身子一颤，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拉着王贵的手：“贵儿，快，跟娘去前院，记住了，到了那里，别说话，别乱看，就跟着娘跪好，知道吗？”
王贵依旧傻乎乎地笑着，点了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拨浪鼓，任由柳氏拉着，往前院走去。
一进前院，铺天盖地的白色就撞进了眼里。院子里搭起了灵棚，正中间摆着光绪帝的牌位，香火缭绕，王鸿业带着王承祖、王承业跪在最前面，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女眷们跪在后面，哭声此起彼伏，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压抑又惶恐的气息。
柳氏拉着王贵，规规矩矩地跪在了最末尾的角落，死死按着他的身子，生怕他乱**说。
可王贵刚跪了没一会儿，就突然站了起来，手里摇着拨浪鼓，“咚咚”的声响，在满院的哭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瞬间，整个院子的哭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王贵身上，有惊愕，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
大**周氏的脸瞬间就黑了，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王贵！你疯了不成？！国丧当头，你敢在这里胡闹？！”
柳氏吓得魂都没了，忙扑过去拉住王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周氏不停磕头：“**息怒！贵儿他高烧伤了脑子，痴傻了，他不是故意的！求**饶了他这一次！”
“痴傻了？”周氏冷笑一声，眼神阴毒地看着王贵，“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平日里目无尊卑，如今国丧大典，也敢撒野！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说我们王家对皇上大不敬，我们全家都要跟着掉脑袋！”
王承祖在一旁添油加醋，站起身指着王贵骂道：“娘说得对！这傻子就是故意来捣乱的！之前就敢瞪我和爹，现在连皇上的灵位都敢不敬，留着他就是个祸害！爹，依我看，就该把他拖下去，打一顿板子，关到柴房里去！”
王承业也跟着起哄：“就是！一个庶出的贱种，也敢在灵堂前放肆，简直是反了天了！”
所有人都盯着王贵，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等着看他哭着求饶。
可王贵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们的话，依旧傻乎乎地笑着，摇着拨浪鼓，走到灵位前，指着牌位，嘴里念叨着：“灯……灭了……下雨……水里冷……”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眼神涣散，完全是一副痴傻疯癫的样子，连王鸿业皱着眉看了他半天，都只觉得这孩子是真的烧坏了脑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柳氏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不停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老爷，**，贵儿他真的傻了！他什么都不懂！求你们饶了他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王鸿业看着王贵那副痴傻的样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柳氏，眉头皱得更紧了。
国丧当头，最忌讳的就是打杀见血，真的把这孩子打坏了，传出去，人家只会说王家苛待庶子，在国丧期间动私刑，反而落人口实。更何况，一个痴傻的庶子，根本威胁不到嫡子的地位，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事端。
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行了，哭灵的场合，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柳氏，把他带回去，好好关在冷院里，没有我的话，不许他再踏出院门一步！再敢出来胡闹，我连你一起罚！”
“谢老爷！谢老爷！”柳氏如蒙大赦，忙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起身，拉着王贵，快步退出了灵堂。
走出前院，冷风一吹，柳氏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抱着王贵，眼泪止不住地掉：“贵儿，你吓死娘了！刚才多危险啊！你怎么能在灵堂前胡闹呢？要是老爷和**真的动了怒，你可怎么办啊？”
王贵靠在她怀里，依旧傻乎乎地笑着，摇着拨浪鼓，可藏在柳氏身后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胸口的长命银锁。
他当然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可他更知道，只有把“痴傻”演得淋漓尽致，演得全府上下都信了，他才能真正安全。刚才那一番疯癫，看似胡闹，实则是他算准了王鸿业的心思——国丧期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痴傻的孩子，没人会真的跟他计较。
果然，经此一事，全府上下都传开了：三少爷王贵，上次落水高烧，真的把脑子烧坏了，彻底成了个痴儿。
下人们再见到他，不再是之前那种暗藏的轻蔑，而是明目张胆的无视，嘴里说着“傻子就是傻子”，连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王承祖和王承业也试过他几次，故意拿吃的逗他，让他在地上爬，给他扔泥块，他都照单全收，蹲在地上捡吃的，满脸泥巴地傻笑，完全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
几次下来，王承祖彻底放下了心。他原本还忌惮着王贵之前捏住他把柄的事，现在看来，不过是这傻子瞎猫碰上死耗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根本不是真的有什么心机。一个痴傻的庶子，就算活着，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根本不配当他的对手。
他们哪里知道，这副痴傻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来自百年后的、清醒又冷冽的灵魂。
白天，他是王家大院里人人可以欺辱的痴傻三少爷，摇着拨浪鼓，在府里晃悠，捡别人扔的烂果子，被小厮们推来搡去也只会傻笑。可没人知道，他晃悠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目的。
他晃到账房门口，就蹲在地上玩泥巴，把提前写好的、记着粮价和采购数量的小纸条，裹在泥巴捏的小玩意儿里，趁着没人注意，扔到账房的门槛里。陈望舒心领神会，悄悄捡起来，看完就烧掉，转头就借着给府里采买粮食的由头，帮他操办囤粮的事。
他晃到厨房门口，就蹲在那里捡菜叶子，耳朵却听着厨子婆子们的闲话，大**又扣了哪个院子的月例，王承祖又偷偷拿了府里的东西去当铺，王承业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祸，府里的大小动静，全都被他听在了耳朵里，记在了心里。
他晃到后院的院墙根，就蹲在那里挖蚂蚁洞，实则是在观察狗洞的情况，还有墙头上的老槐树，算着怎么偷偷出府，和陈望舒去城外看租好的仓库。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傻子，没人会在意一个傻子在哪里，在做什么。这层痴傻的伪装，成了他最好的保护伞，让他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布着自己的局。
只有在两个人面前，他的伪装会偶尔卸下一丝缝隙。
一个是柳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收起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炕边，看着柳氏缝补衣服，跟她说几句话，告诉她“以后会好的”，让她不用再担惊受怕。柳氏只当他是偶尔清醒，只觉得心疼，却不知道，她的儿子，从来就没有傻过。
另一个是苏晚卿。
那天，苏晚卿又偷偷趴在墙头上，看着王贵在院子里，被两个小厮扔泥块，他却只是傻乎乎地笑着，也不躲，浑身都是泥。苏晚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趁着没人，**头跑了进来，挡在王贵身前，对着那两个小厮骂道：“你们怎么能欺负人？！再欺负他，我就去告诉你们老爷！”
两个小厮见是苏家的小姐，不敢惹，撇了撇嘴，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晚卿转过身，看着王贵浑身是泥，傻乎乎地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到王贵面前，声音哽咽：“王贵弟弟，他们欺负你，你怎么不躲啊？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王贵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了一下。他多想告诉她，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他没有傻，他只是在装疯卖傻。可他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就多一分危险，他不能把苏晚卿也拖进来。
他依旧傻乎乎地笑着，接过桂花糕，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碎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甜……好吃……”
苏晚卿看着他这副样子，更伤心了，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脸，轻声说：“你别怕，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喊我，我来帮你。”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铜钱，塞到了王贵的口袋里，然后爬上墙头，对着他挥了挥手，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王贵站在原地，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脸上的傻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摸了摸口袋里温热的铜钱，又摸了**口的长命银锁，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装疯卖傻，要忍下欺辱，要藏起锋芒，要咽下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很难。可一想到柳氏的眼泪，苏晚卿的担忧，想到未来那几十年的乱世风雨，他就知道，这是他必须走的路。
稚子藏锋，藏的不是懦弱，是隐忍；装疯卖傻，演的不是痴傻，是生存。
这天晚上，夜深人静，柳氏已经睡熟了。王贵悄悄起身，从狗洞里钻了出去，陈望舒已经在城外的老槐树下等着他了。
见到王贵，陈望舒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压低了声音说：“三少爷，成了！按你的吩咐，二十石高粱，十石谷子，全都买好了，就存在城外咱们租的那个废弃仓库里，锁得严严实实的，没人知道。”
他看着眼前的王贵，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痴傻的样子？少年站在月光下，眼神沉稳锐利，脊背挺得笔直，完全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粮价现在怎么样了？”王贵开口问道，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已经开始涨了！”陈望舒说，“就这三天，高粱已经从二百八十文一石，涨到了三百五十文！市面上的粮越来越少，很多小粮行都关门了，大家都在囤粮，等着涨价呢！还是三少爷有远见，咱们提前入手，现在已经赚了不少了！”
王贵点了点头，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这才只是开始。等慈禧驾崩的消息传来，等宣统**，等朝局彻底乱起来，粮价只会涨得更疯。他现在手里的三十石粮食，不过是个开始。
“陈先生，还要麻烦你一件事。”王贵看着陈望舒，沉声说，“接下来，你想办法，把府里采买粮食的差事，牢牢抓在手里。用府里的钱，正常采买府里用的粮食，但是走咱们的渠道，买的时候，多买一成，悄悄存到仓库里。这样，不会有人察觉，咱们的粮食，也能越积越多。”
陈望舒眼睛一亮，对着王贵拱了拱手，满脸佩服：“三少爷好计策！放心，这事交给我！府里的采买，本来就是我在管，之前老爷嫌粮价涨了，还让我想办法找便宜的渠道，我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后续的细节，才分开。王贵顺着原路，从狗洞里钻回了王家大院，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冷院的屋里。
他躺回炕上，借着窗外的月光，拿出了胸口的长命银锁，反复摩挲着。银锁的棱角，已经被他磨得光滑，像他藏在痴傻外表下的锋芒，被磨得愈发内敛，却也愈发锋利。
白日里的欺辱，旁人的嘲讽，王承祖的骄横，大**的刻薄，一幕幕在他脑子里闪过。他没有半分委屈，只有愈发坚定的眼神。
装疯卖傻，从来都不是他的目的，只是他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在这风雨欲来的清末乱世里，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他要在所有人都轻视他、无视他的时候，悄悄积蓄力量，等风来的那一天。
等粮价疯涨的那一天，等朝局剧变的那一天，等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被时代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的时候，他会卸下这层痴傻的伪装，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他们眼里的痴傻庶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小小的身子上，照在那枚泛着银光的长命锁上。
院里的风还在刮着，像乱世的前奏，可王贵的心，却稳如磐石。
稚子藏锋，静待时机。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王贵嘿嘿笑了两声，又摇起了拨浪鼓，脑袋一点一点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张妈妈尖着嗓子的声音传了进来：“柳氏！大**有令，全府上下都去前院哭灵，就你们躲在这冷院里偷懒！赶紧带着三少爷过去，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柳氏的身子一颤，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拉着王贵的手：“贵儿，快，跟娘去前院，记住了，到了那里，别说话，别乱看，就跟着娘跪好，知道吗？”
王贵依旧傻乎乎地笑着，点了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拨浪鼓，任由柳氏拉着，往前院走去。
一进前院，铺天盖地的白色就撞进了眼里。院子里搭起了灵棚，正中间摆着光绪帝的牌位，香火缭绕，王鸿业带着王承祖、王承业跪在最前面，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女眷们跪在后面，哭声此起彼伏，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压抑又惶恐的气息。
柳氏拉着王贵，规规矩矩地跪在了最末尾的角落，死死按着他的身子，生怕他乱**说。
可王贵刚跪了没一会儿，就突然站了起来，手里摇着拨浪鼓，“咚咚”的声响，在满院的哭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瞬间，整个院子的哭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王贵身上，有惊愕，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
大**周氏的脸瞬间就黑了，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王贵！你疯了不成？！国丧当头，你敢在这里胡闹？！”
柳氏吓得魂都没了，忙扑过去拉住王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周氏不停磕头：“**息怒！贵儿他高烧伤了脑子，痴傻了，他不是故意的！求**饶了他这一次！”
“痴傻了？”周氏冷笑一声，眼神阴毒地看着王贵，“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平日里目无尊卑，如今国丧大典，也敢撒野！这要是传出去，人家说我们王家对皇上大不敬，我们全家都要跟着掉脑袋！”
王承祖在一旁添油加醋，站起身指着王贵骂道：“娘说得对！这傻子就是故意来捣乱的！之前就敢瞪我和爹，现在连皇上的灵位都敢不敬，留着他就是个祸害！爹，依我看，就该把他拖下去，打一顿板子，关到柴房里去！”
王承业也跟着起哄：“就是！一个庶出的贱种，也敢在灵堂前放肆，简直是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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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王贵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们的话，依旧傻乎乎地笑着，摇着拨浪鼓，走到灵位前，指着牌位，嘴里念叨着：“灯……灭了……下雨……水里冷……”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眼神涣散，完全是一副痴傻疯癫的样子，连王鸿业皱着眉看了他半天，都只觉得这孩子是真的烧坏了脑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柳氏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不停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老爷，**，贵儿他真的傻了！他什么都不懂！求你们饶了他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王鸿业看着王贵那副痴傻的样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柳氏，眉头皱得更紧了。
国丧当头，最忌讳的就是打杀见血，真的把这孩子打坏了，传出去，人家只会说王家苛待庶子，在国丧期间动私刑，反而落人口实。更何况，一个痴傻的庶子，根本威胁不到嫡子的地位，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事端。
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行了，哭灵的场合，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柳氏，把他带回去，好好关在冷院里，没有我的话，不许他再踏出院门一步！再敢出来胡闹，我连你一起罚！”
“谢老爷！谢老爷！”柳氏如蒙大赦，忙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起身，拉着王贵，快步退出了灵堂。
走出前院，冷风一吹，柳氏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抱着王贵，眼泪止不住地掉：“贵儿，你吓死娘了！刚才多危险啊！你怎么能在灵堂前胡闹呢？要是老爷和**真的动了怒，你可怎么办啊？”
王贵靠在她怀里，依旧傻乎乎地笑着，摇着拨浪鼓，可藏在柳氏身后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胸口的长命银锁。
他当然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可他更知道，只有把“痴傻”演得淋漓尽致，演得全府上下都信了，他才能真正安全。刚才那一番疯癫，看似胡闹，实则是他算准了王鸿业的心思——国丧期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痴傻的孩子，没人会真的跟他计较。
果然，经此一事，全府上下都传开了：三少爷王贵，上次落水高烧，真的把脑子烧坏了，彻底成了个痴儿。
下人们再见到他，不再是之前那种暗藏的轻蔑，而是明目张胆的无视，嘴里说着“傻子就是傻子”，连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王承祖和王承业也试过他几次，故意拿吃的逗他，让他在地上爬，给他扔泥块，他都照单全收，蹲在地上捡吃的，满脸泥巴地傻笑，完全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
几次下来，王承祖彻底放下了心。他原本还忌惮着王贵之前捏住他把柄的事，现在看来，不过是这傻子瞎猫碰上死耗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根本不是真的有什么心机。一个痴傻的庶子，就算活着，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根本不配当他的对手。
他们哪里知道，这副痴傻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来自百年后的、清醒又冷冽的灵魂。
白天，他是王家大院里人人可以欺辱的痴傻三少爷，摇着拨浪鼓，在府里晃悠，捡别人扔的烂果子，被小厮们推来搡去也只会傻笑。可没人知道，他晃悠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目的。
他晃到账房门口，就蹲在地上玩泥巴，把提前写好的、记着粮价和采购数量的小纸条，裹在泥巴捏的小玩意儿里，趁着没人注意，扔到账房的门槛里。陈望舒心领神会，悄悄捡起来，看完就烧掉，转头就借着给府里采买粮食的由头，帮他操办囤粮的事。
他晃到厨房门口，就蹲在那里捡菜叶子，耳朵却听着厨子婆子们的闲话，大**又扣了哪个院子的月例，王承祖又偷偷拿了府里的东西去当铺，王承业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祸，府里的大小动静，全都被他听在了耳朵里，记在了心里。
他晃到后院的院墙根，就蹲在那里挖蚂蚁洞，实则是在观察狗洞的情况，还有墙头上的老槐树，算着怎么偷偷出府，和陈望舒去城外看租好的仓库。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傻子，没人会在意一个傻子在哪里，在做什么。这层痴傻的伪装，成了他最好的保护伞，让他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布着自己的局。
只有在两个人面前，他的伪装会偶尔卸下一丝缝隙。
一个是柳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收起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坐在炕边，看着柳氏缝补衣服，跟她说几句话，告诉她“以后会好的”，让她不用再担惊受怕。柳氏只当他是偶尔清醒，只觉得心疼，却不知道，她的儿子，从来就没有傻过。
另一个是苏晚卿。
那天，苏晚卿又偷偷趴在墙头上，看着王贵在院子里，被两个小厮扔泥块，他却只是傻乎乎地笑着，也不躲，浑身都是泥。苏晚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趁着没人，**头跑了进来，挡在王贵身前，对着那两个小厮骂道：“你们怎么能欺负人？！再欺负他，我就去告诉你们老爷！”
两个小厮见是苏家的小姐，不敢惹，撇了撇嘴，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晚卿转过身，看着王贵浑身是泥，傻乎乎地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递到王贵面前，声音哽咽：“王贵弟弟，他们欺负你，你怎么不躲啊？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王贵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了一下。他多想告诉她，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他没有傻，他只是在装疯卖傻。可他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就多一分危险，他不能把苏晚卿也拖进来。
他依旧傻乎乎地笑着，接过桂花糕，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碎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甜……好吃……”
苏晚卿看着他这副样子，更伤心了，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脸，轻声说：“你别怕，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喊我，我来帮你。”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铜钱，塞到了王贵的口袋里，然后爬上墙头，对着他挥了挥手，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王贵站在原地，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脸上的傻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摸了摸口袋里温热的铜钱，又摸了**口的长命银锁，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装疯卖傻，要忍下欺辱，要藏起锋芒，要咽下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很难。可一想到柳氏的眼泪，苏晚卿的担忧，想到未来那几十年的乱世风雨，他就知道，这是他必须走的路。
稚子藏锋，藏的不是懦弱，是隐忍；装疯卖傻，演的不是痴傻，是生存。
这天晚上，夜深人静，柳氏已经睡熟了。王贵悄悄起身，从狗洞里钻了出去，陈望舒已经在城外的老槐树下等着他了。
见到王贵，陈望舒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压低了声音说：“三少爷，成了！按你的吩咐，二十石高粱，十石谷子，全都买好了，就存在城外咱们租的那个废弃仓库里，锁得严严实实的，没人知道。”
他看着眼前的王贵，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痴傻的样子？少年站在月光下，眼神沉稳锐利，脊背挺得笔直，完全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粮价现在怎么样了？”王贵开口问道，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已经开始涨了！”陈望舒说，“就这三天，高粱已经从二百八十文一石，涨到了三百五十文！市面上的粮越来越少，很多小粮行都关门了，大家都在囤粮，等着涨价呢！还是三少爷有远见，咱们提前入手，现在已经赚了不少了！”
王贵点了点头，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这才只是开始。等慈禧驾崩的消息传来，等宣统**，等朝局彻底乱起来，粮价只会涨得更疯。他现在手里的三十石粮食，不过是个开始。
“陈先生，还要麻烦你一件事。”王贵看着陈望舒，沉声说，“接下来，你想办法，把府里采买粮食的差事，牢牢抓在手里。用府里的钱，正常采买府里用的粮食，但是走咱们的渠道，买的时候，多买一成，悄悄存到仓库里。这样，不会有人察觉，咱们的粮食，也能越积越多。”
陈望舒眼睛一亮，对着王贵拱了拱手，满脸佩服：“三少爷好计策！放心，这事交给我！府里的采买，本来就是我在管，之前老爷嫌粮价涨了，还让我想办法找便宜的渠道，我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后续的细节，才分开。王贵顺着原路，从狗洞里钻回了王家大院，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冷院的屋里。
他躺回炕上，借着窗外的月光，拿出了胸口的长命银锁，反复摩挲着。银锁的棱角，已经被他磨得光滑，像他藏在痴傻外表下的锋芒，被磨得愈发内敛，却也愈发锋利。
白日里的欺辱，旁人的嘲讽，王承祖的骄横，大**的刻薄，一幕幕在他脑子里闪过。他没有半分委屈，只有愈发坚定的眼神。
装疯卖傻，从来都不是他的目的，只是他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在这风雨欲来的清末乱世里，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他要在所有人都轻视他、无视他的时候，悄悄积蓄力量，等风来的那一天。
等粮价疯涨的那一天，等朝局剧变的那一天，等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被时代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的时候，他会卸下这层痴傻的伪装，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他们眼里的痴傻庶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小小的身子上，照在那枚泛着银光的长命锁上。
院里的风还在刮着，像乱世的前奏，可王贵的心，却稳如磐石。
稚子藏锋，静待时机。这盘棋，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