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边缘人陆泽

坦克厂中学的早晨，是从水管沉闷的呜咽开始的。

五点一刻，天空还是一片混沌的深蓝。

路灯昏黄的光挤进八人间的窗户，落在高低床斑驳的铁架上。

陆泽在闹钟震动前睁开了眼——这己经是习惯。

上铺的李明鼾声均匀，对床的王浩在梦里咂吧着嘴。

空气里有隔夜的气味，还有墙角永远散不去的、淡淡的潮湿气息。

他没立刻动，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形状古怪的水渍。

看了两年，他从那团痕迹里看出了山脉，看出了河流，最近又觉得它像个侧躺的人影。

无聊的想象，是他在坦克厂为数不多的消遣。

又躺了半分钟，估摸着起床铃快要响了。

陆泽坐起身，尽量放轻动作，但老旧的铁架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叠好的衣服——校服外套，里面的T恤洗得领口有些松了。

袜子脚尖处有个不明显的磨损，不过穿上鞋就看不见。

五点二十，尖锐的铃声准时响起。

宿舍楼瞬间活了，各种声音混成一片。

陆泽己经端着脸盆走到了水房门口，他不是最快的，但也算靠前。

水房瓷砖冰凉，灯光照着一张张睡眠惺忪的脸。

他挤到中间一个水龙头前，拧开。

水流不大，带着清晨的凉意。

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打了个激灵，睡意才算彻底驱散。

抬头看了眼墙上模糊的镜子，里面的人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脸色是长期熬夜后的暗沉，下巴上冒出几颗红点。

谈不上好看，但也说不上难看。

他胡乱抹了把脸，用指尖沾了点牙膏，在嘴里简单清洁——宿舍人多，洗漱用品得省着用。

五点半，晨跑队伍在操场上集合完毕。

陆泽站在自己班队伍的中后段，这个位置不前不后。

他前面隔着几个人，是周屿。

周屿个子高，肩背挺得笔首。

他身上那件和大家一样的灰蓝色校服，看起来比别人的要新一些。

不像陆泽这件，穿了两年，洗得发白，肘部隐隐有些薄了。

队伍开跑，绕着操场外圈的煤渣路。

陆泽调整着呼吸，步子迈得不大，频率稳定。

他早就摸索出一套省力的跑法。

跑到篮球场附近时，他余光瞥见周屿己经脱离队伍进去了——那是优等生的**。

周屿在练投篮，动作流畅，球入网的声音清晰可闻。

场边站着几个早到的女生，其中一个高挑的身影是林薇。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围着看，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水，晨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陆泽的呼吸节奏乱了一瞬，脚下不小心踢到一粒石子，踉跄了一下，好在没摔倒。

他赶紧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盯住前面同学的背影，但脑子里却闪过一些画面——昨天下午体育课，林薇也是这样拿着一瓶水，走向打完球的周屿。

那瓶水的牌子，陆泽记得，因为上周他渴极了在小卖部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只买了最便宜的那种。

胃里好像突然空了一下。

他加快了步子。

解散的哨声终于响起，人群涌向食堂。

陆泽不跟人去挤那几个打饭窗口的长队，他拐到食堂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有几个供学生放置自带餐具的柜子。

他从自己那个有些生锈的小铁柜里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铝制饭盒和一双筷子——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比用食堂统一的餐盘每月能省下几块钱。

他走到打粥的窗口，队伍己经短了些。

打饭的阿姨认识他，见他过来，没等开口，就从桶里舀了相对稠一些的粥倒进他饭盒。

“谢谢。”

陆泽低声说。

然后又去旁边的窗口，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总共花了一块多。

他端着饭盒，走到食堂最角落一张靠墙的桌子。

这张桌子通常没什么人坐。

坐下，打开饭盒。

白粥冒着热气，馒头还温着。

他掰开馒头，夹了点咸菜进去，就着粥，一口一口吃起来。

吃得很快，但很仔细。

同桌还有两个男生，一边吃一边讨论着什么，声音有些大。

陆泽没参与，也没抬头，只是把饭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快吃完的时候，他听见不远处传来笑声。

抬起头，看见林薇和几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们的餐盘看起来很丰盛。

林薇正侧头听旁边女生说话，嘴角带着笑意。

晨光照在她脸上，连耳朵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她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吃着。

陆泽低下头，几口把剩下的粥喝完，又把手里的馒头吃完。

然后开始收拾饭盒。

铝饭盒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他用水仔细冲干净，放回铁柜。

离开食堂时，他经过放置废弃物的地方，脚步没停，只是目光扫过。

那里散落着几个被丢弃的瓶瓶罐罐。

他脚步顿了顿，有那么一两秒的迟疑，手指在裤兜里蜷了一下。

但最终，他还是径首走了过去。

偶尔他会收集这些，但今天早上，不知怎的，就是不想。

教学楼走廊里己经人来人往。

上楼时，恰巧和周屿打了个照面。

周屿大概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两人在楼梯转角擦肩而过，距离近到陆泽能闻到周屿身上干净的气息，和自己身上淡淡的食堂气味形成对比。

周屿目光平视前方，似乎没注意到他。

陆泽脚步不停，走上三楼，拐进教室。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近后门。

冬天冷风会从门缝钻进来，夏天则闷热，好处是相对自由。

老师对他的要求似乎也只是“不影响别人”。

早读课，班主任老陈走进来，教室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老陈清了清嗓子，宣布：“下个月期中**，年级前五十的同学，有资格报名暑假的研学活动。

学校承担一部分费用，个人还需交一些。”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陆泽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在工地干活，工资不稳定。

**在镇上超市工作，一个月挣得不多。

这笔费用，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家庭确实有困难的同学，可以写申请，附上证明，学校会根据情况考虑减免部分费用。”

老陈补充道，语气平常，“不过名额有限。”

申请。

证明。

村里盖章。

公示。

陆泽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他低下头，用那支快没墨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纸被划破了。

他抬起头，目光飘向前排。

周屿坐得端正，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林薇也在认真听，微微蹙着眉。

“陆泽。”

老陈的声音突然响起，陆泽一个激灵，慌忙站起来，椅子发出声响。

“《滕王阁序》第二段，背一下。”

老陈看着他。

陆泽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早读时他有点走神。

他张了张嘴，开始背诵。

背到一半，卡住了。

他站在那里，脸渐渐发热。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前排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控蛮荆而引瓯越。”

是林薇。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陆泽像抓住了什么，连忙接上。

磕磕绊绊，总算背完了。

老陈看了他几秒，挥挥手示意他坐下。

陆泽坐下，手心有汗。

他抬眼，望向林薇的背影。

她扎着简单的马尾，露出一段后颈。

校服领子干干净净。

刚才……是她提醒了自己吗？

他收回目光，翻开语文书，找到那一页。

在“控蛮荆而引瓯越”那句旁边，他用笔尖很轻地点了一个小点。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坦克厂中学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陆泽来说，这一天和过去的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被那声提醒极轻微地触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