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相守

，是生命渐熄的悲鸣。，脸上仍能清晰感受到火焰掠过的余温。浑身伤口淋漓，鲜血几乎浸透破碎的衣料，唯独一丝顽强的意志，仍吊着这具残躯微弱地喘息。，滚烫，却浸满仇恨。，母亲与幼弟遭贼人残害，而今，一场大火又吞噬了欧阳家仅存的一切。？？。，尽是疮痍。巨大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轰然倒塌，溅起万千流火。火星如垂死的萤虫，在灼热的空气中癫狂飞舞，又缓缓坠落，覆上焦土与碎裂的琉璃瓦。昔日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如今只剩扭曲的残骸，在烈焰中一节节坍陷，扬起裹挟灰烬的热浪。
像这座府邸最后的、悲怆的叹息。

回廊下，庭院中，石阶旁，到处是残缺的躯体。皮肉烧焦的可怕气息与木材烟味、焚毁的丝绸香料混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无形之网。夜色如墨，再无往日的笑语笙歌，唯有火焰噼啪、结构崩裂，以及一片死寂交织成的挽歌。冲天火光撕开黑暗，像在大地上剖开一道流淌熔岩的伤口。

断壁残垣之间，焦木华裳之上，仍有细小火星明灭不定。它们不再是毁灭的先锋，而是这场劫难尾声的余颤，像无数只不肯瞑目的眼，在无边的绝望里，固执地闪烁最后一点微光。

忽然，一道身影跌撞闯入她的视线。

那是个女子，步履慌乱，粉色的衣摆与绣鞋沾满黑灰，模样狼狈。

欧阳嫣竭力想看清来人，视线却因体力不支愈发模糊。

直到对方蹲下身，将她轻轻抱起。

“阿嫣别怕，表姐来救你了。”

温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欧阳嫣缓缓闭上眼，在对方怀中悄然攥紧染血的手指。

是她。

毁了欧阳家一切的罪魁祸首——欧阳茹。

前年，欧阳茹因双亲病故无所依靠，父亲念其孤苦，又感念她父亲昔日一饭恩情，遂将她从江南接来京城抚养。

欧阳嫣对这位忽然出现的表姐充满好奇，常缠着她问江南风物。欧阳茹总是温柔含笑，为她描绘水乡婉约，还亲手做江南点心给她吃。

然而今年初，父亲归京途中遭**害死后，欧阳茹便有些不同了。

她依旧陪欧阳嫣玩耍，依旧轻声细语，可欧阳嫣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看不透的东西。她只当是自已多心。

后来，母亲与弟弟在上香途中被贼人**，尸骨不全，唯独同行的欧阳茹仅腹受一剑，侥幸生还。

在学堂听讲的欧阳嫣，成了欧阳家直系血脉中唯一的幸存者。

那时，年仅八岁的欧阳嫣就明白，这位表姐不能再留。

可她尚未来得及寻由送走欧阳茹，对方却已先出手。

中秋之夜，欧阳府莫名起火，同时闯入一群黑衣死士。

老仆拼死护主，却未能将欧阳嫣送出府门。

诡异的是，黑衣人未对她下死手，只将她重伤至无法动弹，遗弃在这片火海废墟中。

而此刻，欧阳茹却“恰巧”出现，救起了她。

失血过多让意识不断涣散，昏沉之际，欧阳嫣最后想着——

欧阳茹为何要救她？

而她，又该如何活下去？

梦境混沌，父亲、母亲与幼弟的身影渐次清晰。

他们含笑望着她，向她伸出手。

“小嫣，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来，让娘亲抱抱。”

“阿姐，小灼这里有糖，给你吃……”

欧阳嫣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中，泪如雨下。

“娘，那火烧在脸上好疼……”

“表姐按到我的伤口了……”

“阿弟的糖，我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欧阳寂曜以指为她拭泪，声音沉痛而决绝：“小嫣，今日哭过，往后便不能再哭了。你必须坚强。欧阳家的仇，今后只能靠你了。”

“可小嫣还小……”杜琳搂紧女儿，心如刀割。

“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父亲的话中尽是无奈。

欧阳嫣从母亲怀中抬起脸，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一丝火光。

“爹爹，娘亲，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为我们家报仇。”

一旁的欧阳灼懵懂，只知阿姐伤心，便将手里所有的糖塞进她掌心：“阿姐吃，吃了就不哭了。”

欧阳嫣紧紧抱住幼弟，哽咽道：“阿灼的糖……最甜了。”

一家四口相拥落泪，温暖却短暂。

忽然，父亲的声音似从远处传来：“阿嫣，你该走了。”

欧阳嫣倏然睁眼。

猝不及防，撞进欧阳茹凝视她的目光里。

那眼神复杂难辨，欧阳嫣一时未能读懂。

随后涌入的是刺目光亮，她不适地闭目，脑中飞速思索。

接下来，该怎么做？

欧阳茹这时轻声开口，语气试探：“小嫣，你还记得我吗？”

欧阳嫣心念电转，生出一计。

她重新睁眼，目光茫然望向对方，声音细弱：“姐姐……我好像不认识你。是你救了我吗？”

欧阳茹眼底掠过一丝沉吟。

失忆了？

“那我请欧阳夫人来接你回府，可好？”她紧盯着欧阳嫣的脸，不放过丝毫神色变化。

然而除了茫然，她什么也没捕捉到。

“好。”欧阳嫣轻声应道。

欧阳茹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失忆了……倒是省去不少麻烦。这条命，或许可以留下。

她假意外出寻人，实则只在院中静坐饮茶。一刻钟后，欧阳茹面带悲戚重回屋内，坐到床边，望着欧阳嫣脸上灼伤的疤痕，语带哽咽：“欧阳夫人……已经去了。”

说罢，一滴泪落下，正砸在欧阳嫣露于被外的手背上。

温热，却令人恶心。

欧阳嫣悄悄将手缩回被中，在腿侧用力蹭了蹭，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不洁的触感。

她面上仍是一片懵懂：“姐姐，欧阳夫人是谁？她去哪里了？”

欧阳茹指尖轻抚过她脸上那片狰狞的疤，如抚过瓷器上永恒的裂痕。

“她是我们的恩人。去了一个……小嫣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她语气低柔，却像柔软的蛛丝，缓缓缠缚而上。

“所以从今往后，小嫣就和姐姐相依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