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注子和铜镜，第一次同处一室------------------------------------------，没有电梯，走到五楼的时候膝盖会发出细微的**声，这是他搬进来七个月总结出来的规律。，月租一千一，房东是个说话很快的中年女人，叫钱翠芬，烫着卷发，每次来收房租都要顺带看一眼他的窗台有没有晾内衣——据说上一个租客在公共走廊晾过，被她记了整整一年的仇。钱翠芬对沈故的评价是"这孩子老实，就是穷得不像话"，这个评价沈故觉得基本准确。，把铜镜从包底取出来，放在桌子中间。，放在铜镜旁边。，桌腿有一条是用胶带缠着的，桌面上还有上一个租客留下的圆形水渍。沈故后退一步，看着它们，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荒诞感——一个宋代，一个汉代，加起来将近三千年，现在在他的出租屋里，跟他的泡面桶和充电线摆在一起。。。"你把什么带回来了。"。是那种看见了不想看见的东西、强迫自己确认的语气。。"汉代的？" 注子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在菜市场摆摊的小贩，忽然发现隔壁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不是怕，是那种本能的、阶层性的警觉，"怎么把汉代的带回来了。"，"不小心的。""不小心。" 注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说不清楚，"你研究了五年宋史，连拿东西都不看手。""我当时走神了。""走神。"
"你能不能别复读我说的话。"
注子终于安静了，但那种安静里有一股子憋着的、很有意见的气息，像炉子上压着盖子的水壶。
铜镜依然没有开口。
沈故看了看它，"你怎么不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 铜镜的声音比白天在拍卖行时冷了几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你把我带走了，我跟着，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注子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说得倒轻巧。人家出租屋，你就这么住进来了？"
"关你何事。"
"关我何事？" 注子的语气一下子上来了，"这张桌子就这么大，你压着我的地方了。"
沈故低头看了看，两件东西之间大概隔着十厘米，没有任何接触。
他没有说这句话，因为他有预感说了会更麻烦。
"我压了你什么地方，" 铜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聊的事实，"你连形都没有。"
"我怎么没有形，我这叫——"
"好了好了，"沈故按了按太阳穴，"都别说了。"
两件东西同时沉默了。
这个沉默维持了大约三秒，然后注子用一种压低了但明显还是要让对方听见的声音说：
"汉代的东西，架子就是大。"
铜镜没有理它。
这个"没有理它"本身就是一种回应，而且是那种让注子更难受的回应——不是争，是懒得争，是一种"你说什么都对，我不在乎"的彻底忽视。注子沉默了一会儿，沈故几乎能感受到它在想下一句话，然后它说：
"沈故，你今天的营业额是多少。"
"二十块。"
"二十块，" 注子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然后你把人家拍卖行的东西顺走了。"
"我说了是不小心的。"
"我知道，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沈故:"……"
他站起来去煮泡面。电饭锅加水，泡面下锅，他站在狭窄的操作台前盯着锅里的水，听见身后桌上两件东西继续保持着那种奇妙的对峙性沉默——一个憋着气，一个懒得搭理，两种沉默的质地完全不同，但叠在一起，填满了他整个出租屋。
水开了。
他把泡面捞进碗里，回到桌边坐下，看着并排摆着的注子和铜镜，又看看自己的泡面，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别的什么，一时说不清楚。
"你们以前，"他夹了口面，"遇到过对方这种朝代的东西吗？"
注子先开口："遇到过几件唐代的，话少，脾气倒不小。"
铜镜停顿了一下："我见过的宋代器物，大多是茶具。"
"茶具怎么了，" 注子立刻道，"宋代茶道是有传承的，哪像你们汉代——"
"哪像我们汉代什么？"
"没什么。"
"说完。"
"我说没什么。"
铜镜沉默了两秒，声音降了半度："宋代的东西，惯会藏话。"
注子也沉默了两秒："汉代的东西，惯会摆架子。"
沈故把面吃完，把碗放进水槽，回来看着桌上这两件东西，做了一个决定。
"好，规矩说一下，"他在折叠凳上坐正，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像在讨论历史课题的语气说，"你们都在我这里，我也没打算马上把铜镜还回去——"
"什么叫没打算马上还，" 注子打断他，"你要留着它？"
"我想知道阿蘅的事。"
注子安静了一下。
铜镜也安静了一下，但这个安静的质地不一样——不是憋气，是那种被触碰到什么之后的、细微的收紧。
"阿蘅，" 注子慢慢地重复了这个名字，语气变了，少了几分刚才的市井气，"汉代宫里的人？"
铜镜没有回答它，对着沈故说："我说过，等你有资格。"
"我知道，"沈故说，"所以我在问，什么叫有资格。"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两件东西都没有说话。窗外传来楼道里有人上楼的脚步声，走到五楼停了，是隔壁的住户，沈故听着那个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出租屋重新安静下来。
铜镜最终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低，低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的：
"你要先知道，她的故事，不是一个好听的故事。"
"我知道。"
"你研究宋史，" 铜镜说，"宋史里有多少人，名字没留下来？"
沈故想了想，"很多。"
"汉史里更多。" 铜镜顿了顿，"阿蘅是其中一个。她进宫那年十六岁，在我面前坐了三年，每一天都对着我理妆，每一天我都看着她，但她的名字，你们任何一本史书里都没有。"
沈故没有说话。
"你想知道一个史书里没有名字的人的故事，" 铜镜说，"这就是我说的，资格。不是你懂多少历史，是你愿不愿意记住一个从来没有人记住过的人。"
出租屋很安静。
折叠桌的桌腿上，胶带在灯光下泛着旧**的光。沈故坐在那里，看着那面圆形的铜镜，看着它深沉的、磨损得几乎映不出人脸的镜面，想着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对着它说就当是做梦吧，然后站起来往宫室深处走去。
"我愿意，"他说，"记住她。"
铜镜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故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它说：
"她姓陈，家里行四，宫里的人叫她陈四娘，她自己更喜欢阿蘅这个名字，因为她娘给她起的。"
"永元三年入宫，永元六年——"
它停了一下。
"永元六年的事，下次再说。"
沈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注子全程没有再插话，这会儿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待在铜镜旁边，那股子刚才还憋着的、市井的、有意见的气息，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沈故关了灯，出租屋陷入黑暗。
窗外城南的夜晚透进来一点光，落在折叠桌上，落在那只宋代褐釉的壶上，落在那面汉代的铜镜上。
"沈故。" 注子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嗯？"
"那个书面鉴定报告，你明天要写的。"
"我知道。"
"写完记得收钱，别又被人压着一直拖。"
沈故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铜镜也没有说话。
但那个沉默，和刚才的沉默，已经不是同一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