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湿地------------------------------------------，林远出门了。，东边的天空是一种很淡的紫色，像洗了很多遍的旧布。街上的路灯还亮着——那些发光植物在透明柱子里，光线比白天暗多了，昏昏沉沉的，像还没睡醒。，是原主的，洗得发白，拉链有点卡。包里装了几样东西：爷爷笔记里抄下来的荧光草蛇观察记录、一瓶**的营养液、一小罐月光花蜜、笔记本、笔、还有一包饼干。。爷爷笔记里有配方：月光花粉兑灵素水，比例三比一，加一点点蜂蜜调味。他在培育屋的架子上找到了一罐月光花粉，标签上的字都糊了，但打开闻了闻，味道还在。那种味道很奇怪，不甜，反而有点凉，像薄荷，但更淡，更远。。，尾巴竖着，眼睛也亮了些。它闻了闻那瓶营养液，打了个喷嚏，然后退了两步，表情很不屑。“又不是给你喝的。”林远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要去？”，径直走出门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一眼。。“行，走吧。”---，走路大概四十分钟。，过了那片老街区，路就变了。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草。草越来越高，从脚踝到膝盖，颜色也越来越深。
团子走在前面，不紧不慢的。它走路的姿势有一种老人才有的从容——不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不赶时间，也像是知道急也没用。
林远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
路边有一条小水渠，水不深，能看到底下的石头。石头上有绿色的滑溜溜的东西，大概是藻类。他蹲下来看了看，发现石头缝里有东西在动——是一种很小的螺，壳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内脏在跳。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小螺，透明壳，疑似清洁螺亚种。待确认。”
团子不耐烦地叫了一声。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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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林远站住了。
比他想象的大的多。
不是那种“哇好大”的大，是一种……空旷。天很低，云很厚，草很高，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草压成一片一片的波浪。有鸟在天上飞，不是那种大鸟，是小的，一群一群的，忽高忽低，像被风吹散的纸屑。
远处有山，灰蒙蒙的，藏在雾里。
林远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团子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回头看他。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到底来不来了”。
林远走过去。
他按照爷爷笔记里的地图，找到了大致的位置。笔记上写的是“东侧，靠近芦苇荡，石缝，有水”。但这里到处都是芦苇荡，到处都是水，石缝也很多。
他选了一个地方坐下来。不是随便坐的——他选了一棵老树，树根凸起来，正好当椅子。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湿地。
“不找了？”团子趴在他脚边，抬头看他。
“不急。”林远说。他掏出笔记本，开始看。
爷爷的笔记里写得很详细。荧光草蛇喜欢什么温度、什么湿度、什么光照。喜欢月光花的花蜜，但只吃新鲜的，隔夜的不碰。活动时间是晚上，白天躲在石头缝里或树根下面。繁殖期是春天，幼蛇在夏天孵化。
林远合上笔记本，开始观察。
他看了一会儿天，看了一会儿云，看了一会儿风向。他看芦苇荡的摆动幅度，看水面的波纹，看那些飞鸟的轨迹。他看地上的痕迹——有没有爬行类动物经过的痕迹，有没有被压断的草，有没有细小的鳞片脱落。
团子趴在他脚边，很快就睡着了。老猫的呼吸很慢，肚子一起一伏的。阳光照在它灰色的毛上，有一块秃了的地方特别显眼。
林远看了它一眼，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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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林远换了三个位置，翻了两遍笔记，把湿地的东侧走了个遍。他找到了爷爷笔记里画的那些标记——那棵歪脖子树、那片芦苇荡、那个干涸的水洼——但他没找到石缝。
不是没有石缝。是太多了。到处都是石头，到处都是缝，每一条缝看起来都可能是，每一条缝看起来都不是。
他蹲在一丛灌木前面，把脑袋凑到石缝口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用手摸了摸，凉的，湿的，有一股泥土和苔藓的味道。
没东西。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
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旁边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是不是知道找不到？”林远问。
团子没理他，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林远又蹲下来，盯着那条石缝看了好一会儿。他用了那种“直觉”——培育之眼，他姑且这么叫它。盯着看的时候，脑子里确实冒出了一些东西：石缝太浅了，不够深，不够暗，温度也不够稳定。荧光草蛇不会选这种地方。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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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又去了。
第三天，又去了。
**天，还去了。
每一天他都换一个地方。从东侧换到西侧，从芦苇荡换到灌木丛，从水边换到坡上。他按照爷爷笔记里的条件一个一个地筛：要阴凉，要潮湿，要有水源，要安静，要远离人走的路。
符合条件的石缝不多。每条他都蹲下来看过，用手摸过，用培育之眼扫过。
什么都没有。
**天傍晚，他坐在那棵老树下面，腿酸得不想动。团子趴在他旁边，今天特别安静，大概也累了。
太阳快落山了。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紫色。那些飞鸟一群一群地往南飞，叫声尖尖的，细细的，像针掉在地上。
林远把笔记本摊开，翻到荧光草蛇那一页。上面记满了这几天的观察：温度、湿度、风向、水质、植被分布、其他精灵的活动情况。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一个结论：
不在。
或者说，他没找到。
他盯着笔记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一次目击是三年前。”
三年。
一只荧光草蛇能活多久？爷爷笔记里没写。他翻到前面，想找找相关的记录，但没找到。爷爷写笔记的习惯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关于荧光草蛇的记录散落在各个地方，有的完整，有的只有几个字。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树上。
团子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夕阳照在它肚子上，粉色的，没什么毛，能看到肋骨一根一根的。
林远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团子的后腿蹬了一下，像是在说“别烦我”。
“你说它还在吗？”林远问。
团子没回答。它闭着眼睛，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林远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灰蒙蒙的，藏在紫色的雾里。他想，爷爷当年也是坐在这里吗？也这样看着那些山，等着天黑？也这样一无所获，然后明天再来？
他觉得大概是。
“明天再来。”他说。
这次不是对团子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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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事情不一样了。
林远到湿地的时候，发现老树旁边多了几个人。
不是来看风景的。他们穿着制服，胸前有徽章，看起来像是什么机构的。有一个人在拍照，另一个人在记录，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仪器，在测什么东西。
林远走过去。
“你好，”他犹豫了一下，“你们是……”
拍照的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皮肤晒得有点黑。
“湿地保护站。”她说，“例行调查。你呢？”
“我……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
“荧光草蛇。”
那个蹲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镜片上沾了泥。
“荧光草蛇？”他推了推眼镜，“这儿已经三年没见过了。”
“我知道。”林远说，“但我爷爷的笔记上说这里还有。”
“你爷爷？”
“林守诚。”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仔细看了看林远。
“老林的孙子？”
“……您认识我爷爷？”
中年男人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想起什么旧事的那种笑。
“何止认识。当年就是他告诉我这里有荧光草蛇的。那会儿我还在上大学，跟着他来这儿做调查。”他伸出手，“赵明远，湿地保护站。”
林远跟他握了握手。
赵明远看了看他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他脚边的团子。团子正蹲在旁边，警惕地看着这几个陌生人。
“这是团子？”赵明远问。
“嗯。”
“它还活着啊……”赵明远蹲下来，**团子的头。团子往后缩了一步，没让他碰。“它以前跟你爷爷来的时候，可精神了。追着蜻蜓跑，怎么叫都不回来。”
团子别过头去，不理他。
赵明远站起来，对林远说：“你爷爷走后，我们也找过荧光草蛇。做了几次调查，都没找到。这片湿地这几年变化太大了，水质变差了，人也多了，有些地方被填了种地。”
他指了指远处的几个方向：“那边以前是一**芦苇荡，现在只剩一小片了。那边以前有条小溪，现在干了。那边以前有片灌木丛，荧光草蛇最喜欢那种地方，现在没了。”
林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确实，有些地方的颜色不一样，草的高度不一样，水的颜色也不一样。
“所以……”他没把话说完。
“所以可能性不大。”赵明远说，“但我们也没放弃。每年都做调查，希望哪天又能见到。”
他看了看林远手里的笔记，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磨得发亮的笔记本。
“****笔记？”
“嗯。”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年为了找荧光草蛇，在这片湿地跑了三年。”他说，“三年。每个周末都来，下雨也来，冬天也来。后来他找到了一条，养好了，放回去了。再后来那条蛇生了蛋，他又找到了那窝蛋。”
他看着远处的山，声音轻了一些。
“他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
林远没说话。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荧光草蛇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爷爷的字迹。
“你继续找吧。”赵明远说，“如果需要帮忙，来保护站找我。”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别往西边去。那边前几天有人放了一批外来品种，不知道是什么，乱糟糟的。等我们处理完了再说。”
林远点点头。
那些人走了之后，湿地又安静下来。团子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大概是饿了。
林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三年。”他说，“爷爷找了三年。”
团子咕噜了一声。
“那我们也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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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远没在湿地待太久。他换了两个地方，没什么发现。太阳还很高的时候就往回走了。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一条水渠，很窄，水也不深。他之前路过这里好几次，都没注意。但这次，他的培育之眼忽然跳了一下——不是那种“看到了什么”的明确，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又像是没有。
他蹲下来，往水渠里看。
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泥。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转。有一条小鱼，很小，身体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没走。
他盯着水渠看了好一会儿。培育之眼给他的是一个很模糊的信号，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有声音，但听不清。
他想了想，把背包放下，蹲在水渠边上，用手捧了一捧水。
水是凉的，有点腥味。他凑近看了看，水里有些细小的颗粒在飘。
没什么。
他把水倒掉，站起来。腿蹲麻了。
团子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头看他，一脸“你又发什么呆”的表情。
“没什么。”林远说，“走吧。”
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水渠，位置东侧入口，疑似有微弱灵素反应。待确认。”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这几个字有点像爷爷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他笑了一下，合上笔记本，追上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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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母亲炖了汤。萝卜排骨汤，萝卜切得很大块，排骨炖得烂烂的，筷子一碰就掉下来。
“今天怎么样？”母亲问。
“没找到。”林远说。
母亲没说什么，给他盛了一碗汤。
“慢慢来。”她说。
林远喝了一口汤。萝卜很甜，排骨很香。他想起赵明远说的话——“你爷爷为了找荧光草蛇，跑了三年”。
三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天是他第五天去湿地。
“慢慢来。”他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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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又听到了那只大提琴。
比前几天近。近了很多。就在窗外，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声音很低，很沉，像一个人在用很慢的语速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外面很黑，街灯的光是暖**的，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糖。他看不见那只精灵在哪儿，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直觉”。
它在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上。
林远想了想，没出去。他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窗台上有一片叶子。不是普通的叶子——是银色的，薄薄的，像一片箔纸，但摸上去是软的，还有温度。
他盯着这片叶子看了很久。
培育之眼给他的信息是：这是某种植物的叶子，但又不完全是植物。有生命迹象，有灵素反应，但很微弱，像是在慢慢消散。
他把叶子夹进笔记本里。
夹在荧光草蛇那一页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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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