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采蘩祁祁,公主的悠闲日常  |  作者:无地斑马  |  更新:2026-05-05
春日迟迟------------------------------------------ 春日迟迟,落在廊下那几盆山茶花上,花瓣上还挂着清晨残留的露珠,映着光,亮晶晶的。,绿茸茸的,沿着墙根一路蔓延到井台边。,看得出有些年头没修缮过了。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也无。几件晾晒的衣裳搭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是半旧的料子,浆洗得发白,叠得齐齐整整。,只听得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间或有几声鸟叫,从远处宫墙外的老树上传来。,膝盖上摊着针线笸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活计。,约莫十二三岁,生得圆脸大眼,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正绣着,针脚走得歪歪扭扭,自己也不大在意。她旁边那个穿蓝的稍稍年长,十四五岁模样,眉目清秀,做活细致些,正在缝一件半旧的褙子,针脚密密实实的。“殿下还在睡?”绿衣宫女压着嗓子问,手里针线停了停,朝正屋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也低:“方才去看了一眼,睡得正沉。这些日子天儿好,殿下夜里看书看得晚,我叫她多睡一会子,没敢惊动。”,手里的帕子搁在膝上,仰头望着廊下那几盆山茶花,半晌才道:“殿下也真是心大。换了旁人住这种地方,早不知愁成什么样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咱们殿下呀,从来不愁。”,不像夸赞,倒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也笑了:“也是。”,又看看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再看看正屋那扇半掩的门,忽然觉得这院子虽说偏僻了些、冷清了些,可待着就是莫名地安心,像是有一种什么力道把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笼住了,外头的风刮不进来。。
正屋里,拔步床上,采蘩翻了个身,慢慢睁开了眼。
光线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床前的脚踏上,薄薄的一层,是那种春日午后特有的、懒洋洋的光。
她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侧躺着,看着那一片光发了一会儿呆。
外头那两个丫头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她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殿下”两个字,估摸着是在说她。
她弯了弯嘴角,慢慢坐了起来。
床边的衣架上搭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是她昨夜里自己放好的。她伸手取过来披上,系带子的时候听见外头脚步声近了,紧接着是碧桃的声音——碧桃就是那个穿蓝的宫女,她跟前的大丫头。
“殿下醒了?”
“嗯。”采蘩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
碧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盆沿上搭着帕子。她动作麻利地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去开了窗,让春风透进来。
“什么时辰了?”采蘩问。
“刚过未时。”碧桃拧了帕子递过来,“殿下方才做梦了?听见翻身翻了好几次。”
采蘩接过帕子敷了敷脸,温热的水汽让人舒服得想叹气。她擦完脸,把帕子递回去,随口道:“梦见小时候的事了。”
碧桃没敢多问。
采蘩也没再说,只是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廊下那盆山茶花她前些日子才换过土,这几日新冒了几个花骨朵,嫩嫩的红,藏在深绿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还瞧不见。
“碧桃,你看那盆茶花。”她说。
碧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笑道:“殿下天天看,还没看够呢。”
采蘩没回答,眼睛微微弯了弯。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身走到妆台前坐下,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只银镯子。
很细很轻,上头刻着缠枝莲纹,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看得出戴了不少年头。镯子内侧隐约有两个小字,她用手指摸了摸,没看——她记得那两个字是什么,不用看。
碧桃端着茶进来,瞥见那只镯子,手微微顿了顿,茶水差点洒出来,忙稳住心神,将茶盏轻轻搁在妆台上。
采蘩把镯子放回抽屉里,推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今年的新茶?”她问。
碧桃应了声“是”,声音有些不自在:“尚寝局那边上个月才分的,咱们这儿分得不多,统共也就一两……”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觉得寒酸,不好意思再说了。
采蘩又喝了一口,品了品,点点头:“不错。比去年那陈茶好多了。”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采蘩看了她一眼,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们殿下就是这样。
再好的东西不贪恋,再差的也不抱怨。
午饭的食盒是翠儿——那个穿绿的小丫头——领回来的。
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蒸蛋,一小碟酱菜,一碗白米饭。
采蘩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
碧桃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一酸。按规矩,公主殿下每餐该有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可她们殿下的份例,从她伺候那天起,就没齐整过。
“殿下,”碧桃忍不住开了口,“奴婢听说储秀宫那边,三殿下每日的饭菜,都是尚食局的掌膳姑姑亲自盯着做的……”
采蘩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了咽下去,才慢慢道:“够吃了。多了也是浪费。”
碧桃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采蘩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接了翠儿递来的帕子擦手,忽然道:“三姐姐比我大两岁,她生母是淑妃娘娘,自然该当受那份待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羡慕,也不像不平,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碧桃听了,心里头更酸了。
她们殿下今年才九岁,可说起宫里这些事来,比她们这些十四五岁的还要通透。
通透得让人心疼。
收拾了碗筷,碧桃去浣衣局送衣裳,翠儿在廊下继续绣她的帕子。采蘩一个人坐在窗前,拿了本书翻着。
书是一本《诗经》,纸页泛黄,边角有些卷了,看得出翻过很多遍。
她翻到《召南·采蘩》那一页,停下来看了许久。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她轻轻念出声来,又停了。
采蘩。
这个名字是她母亲取的。
她记得母亲说那话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四五岁,坐在母亲膝前,母亲的手指慢慢梳着她的头发,嗓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远处的风。
“蘩是一种草,长在水边,干干净净的,不起眼,可祭祀的时候要用它。”
“娘亲不指望你出人头地,只望你像那白蘩一样,平平安安地长着就很好。”
她那时候不太懂“祭祀”是什么意思,只记得母亲说“干干净净”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后来才明白的羡慕。
她母亲姓林,是选侍。
选侍是大明后宫里最低的位份,说穿了,就是比宫女好一些,勉强算得上是个主子,可又没有正经名分,上不上、下不下的。
林选侍入宫那年十六岁,生得不算顶好看,不过清秀温婉,安安静静的一个人。皇帝选了她,大概也是顺手,翻了牌子,临幸了一回。
就那一回,有了采蘩。
可皇帝没有因为有了孩子就高看她一眼。后宫里像她这样的人太多了,怀过孩子的、生过孩子的、生了皇子都没能晋位的——她一个选侍,生了公主,更没人放在心上。
采蘩出生那天,听说皇帝正在坤宁宫陪皇后下棋,底下人报上来,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连个名字都没赐。
是林选侍自己翻了半宿的书,取了“蘩”这个字。
也许是盼着女儿像那白蘩一样,虽不起眼,总有用处。
也许是知道女儿将来也逃不过和她一样的命运——“公侯之事”,听起来体面,说到底不过是任人摆布罢了。
采蘩记得自己小时候住的地方比现在还要偏。
那时候母亲还在,她们母女俩住在北五所后头一个小院里,院墙低矮,站在门口就能望见后宫的瓦顶。隔壁就是浣衣局,整日整夜听得见捣衣声,砰砰砰的,不绝于耳。
母亲身子不好,总是咳嗽,尤其到了冬天,咳得整夜睡不着。可药是不敢多要的,每回去太医院领药,那边的太监总要给几句闲话听——“一个选侍,公主都没封号,也配用人参?”
采蘩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位份份例”,只知道母亲病了,她很难过。有一次她跑去太医院门口,想替母亲要一副好药,被门口的太监挡了回来,说她一个没封号的小丫头也敢来撒野,差点推了她一个跟头。
她哭着跑回去,母亲知道后,拉着她的手,说了很久的话。
那些话她记了四年。
“咱们这样的人,不争就是争。”
“你越是往人前凑,越是被人踩;你安安静静的,反倒没人把你当靶子。”
“娘亲这辈子是来不及了,你还小,慢慢地、安安稳稳地长,名声不好听不要紧,日子是自己过的。”
她那时候不太懂。后来渐渐就懂了。
她六岁那年冬天,母亲咳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几天咳出来的帕子上全是血。
大年三十的晚上,宫里到处是爆竹声,宫人们都忙着伺候主子过年,没有人来她们这个小院看一眼。
母亲就在那天夜里走的。
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嘴唇翕动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活着,别争。”
然后眼睛就合上了。
采蘩那天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哭不出来。好像心里头有一块什么东西被人挖走了,剩下的那个窟窿太大,眼泪填不满。
宫里头办丧事也是有规矩的。位份高的,皇帝要辍朝、要遣官致祭;位份低的,随便裹一裹就送出去了。
林选侍就是后者。
采蘩站在院门口,捧着一个粗瓷坛子,看着几个太监把母亲的灵柩抬出去。她不知道他们要把母亲送去哪里,只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在冬天夜里咳嗽着给她掖被角了。
她抱着坛子站了很久,直到手冻得发紫。
后来是一个路过的老太监看见了她,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苦命的”,帮她把坛子收进了院角的小佛堂里。
从那天起,采蘩就是一个没有母亲的人了。
那年她才六岁。
一晃三年过去了。
采蘩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怔。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云慢慢悠悠地飘过去,不急不忙的。
她有时候想,如果母亲还在,会是什么光景?大概还是住在那个偏僻的小院里,还是用着打了补丁的被褥,还是不敢去太医院要药——但至少有个人在身边,冬天夜里醒来的时候能说上一句话。
可她转念一想,母亲活着的时候受的那些罪,走了也许是解脱。
她不知道哪个更好。
“殿下。”翠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打断了她,“该去上书房了。”
采蘩回过神来,应了一声,站起身整了整衣裳。
上书房。
她从前两年起就跟着一起上学了。说是上学,其实就是陪几位皇子公主读书。正经读书的是大皇子、二皇子、三公主她们,她去了也不过是在一旁听着,没人管她爱听不听。
皇帝大概也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在上书房。
“今日都有谁去?”采蘩随口问了一句。
翠儿掰着手指头数:“大皇子、二皇子、三公主、五公主,还有几家勋贵家的伴读。”
采蘩点点头,让翠儿帮她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换了一双干净的鞋。
她走到门口,想了想,回头看了看窗台。
那盆山茶花安静地待在阳光下,花骨朵比前几日又大了一些。
“等开了,给太后娘娘送一盆去。”她轻声说。
翠儿没听清:“殿下说什么?”
采蘩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
她提起裙角,跨过门槛,走进了春日午后温软的阳光里。
身后,那盆山茶花悄悄地结着它的骨朵。
预备着什么时候,开给什么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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