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一梦千年

楚汉，序幕！------------------------------------------，东风渐软，时序悄无声息迈入仲春。，冻土化开，枯草根下钻出细碎的新绿，沿河两岸的垂柳抽了嫩条，风里终于褪去刺骨的寒意，多了几分温润的潮气。只是这份春日生机，落在乱世人间，半点安抚人心的暖意也无，反倒衬得四处流离的百姓，愈发显得凄惶渺小。。，从不踏驰道，不临大村大镇，只择山坳、林莽、废弃孤亭栖身。白日借着天光赶路，专走草木丛生、人迹罕至的偏路；夜里寻避风遮雨的岩洞塌屋，从不燃明火，不露行踪，缩在干草深处，静听山野风声兽鸣，熬到天光微亮便起身再行。，补丁摞着补丁，被树枝划开的裂口又添了好几处，沾满尘土草屑，看着与路边流浪乞食的流民别无二致。他依旧少食少歇，饿了便采山间初生的野菜、野栗，寻溪边可食的草根，寻不到吃食便忍着，一日只进食一次，从无饥馁失态之态；渴了便饮山涧清泉，寒冽刺骨，入喉却能压下腹中空虚；行路累了，便倚着老树闭目片刻，从不贪歇，更不会因春日回暖便松懈警惕。，唯有他，心里半点波澜也无。、四季轮回，于他不过是一成不变的流逝。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永远是十六岁的模样，皮肉不见苍老，心志早已被漫长岁月磨成一潭死水，不惊风雨，不感悲欢，只剩一份刻入骨髓的谨慎与漠然。，天下局势的风声，顺着行旅流民之口，断断续续飘进山野，落入他耳中。，早已蔓延整个关东。陈胜定都陈县，号张楚，设官置吏，分派将领四出略地，六国旧贵族纷纷趁势起事，各自割据故土，复辟称王。昔日被始皇帝踏平的六国疆域，短短数月间，竟尽数脱离大秦掌控，烽烟遍地，郡县皆叛。。胡亥深居咸阳宫，沉溺享乐，任由赵高专权，蒙蔽视听，起初竟不信关东大乱，只当是些许流民作乱，直到各地急报如雪片般送入宫中，才慌忙下诏，命少府章邯赦免骊山刑徒，编组成军，出关平叛。，一路势如破竹，先是击溃周文数十万大军，紧接着直逼陈县，张楚义军本就是乌合之众，无严明军纪，无久经战阵的将士，经不起正规秦军强攻，节节溃败。不多时日，陈胜兵败被杀，轰轰烈烈的大泽乡**，竟这般草草落幕，烟消云散。，行路的流民、避乱的乡人，无不唏嘘惶恐。，竟撑不过数月；有人惧章邯秦军锐不可当，怕是又要重回苛政重压之下；更有人惴惴不安，生怕秦军平叛之后，再行加重徭役赋税，清算曾依附义军的乡里百姓。，如惊弓之鸟。，静静听着路人闲谈，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他早料到会是这般结局。一群被苛政逼反的贫苦农人，无兵法韬略，无甲胄精兵，无稳固根基，仅凭一腔血气**而起，或许能趁乱世之势席卷一时，却终究难挡大秦最后的精锐反扑。兴亡起落，不过寻常世间规律，他见得太多，早已生不出半分感慨。
陈胜败亡，却并未平息天下烽烟。
旧楚贵族项梁、项羽叔侄起兵会稽，渡江北上，收纳残散义军，声势日渐强盛；沛县亭长**，押送刑徒前往骊山途中，刑徒多有逃亡，自知失期死罪，索性放走众人，带着十余亲信隐入芒砀山泽之间，招纳亡命，静待时机；燕、赵、齐、魏故地，皆有贵族割据称王，各自拥兵自保，相互攻伐，也与秦军缠斗不休。
天下大势，已然从陈胜一人反秦，演变成群雄逐鹿，楚汉雏形，已悄然浮现。
芒砀山一带，正是**隐匿蓄势之地。
山间多亡命逃役之徒、战败溃散的义军士卒、躲避秦军清剿的流民，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有结伴结寨、占山为王的盗匪，劫掠过往行旅；有落魄武士、失意士人，隐于山林观望时局；也有普通百姓，拖家带口躲进深山，只求避开兵戈战火。
人一多，是非便多，凶险也随之倍增。
陈朔刻意避开山中聚众的山寨与流民聚集的谷口，专往更深、更偏、常人不愿涉足的密林深处走。他孤身一人，无兵器无行囊，身形单薄，看着像个无依无靠的弱少年，最容易被山匪流民盯上，掳去做杂役，或是抢夺仅有的野菜干粮。
这日午后，他行至一处幽谷。
谷中林木葱郁，溪水潺潺，遍地新生的野菜，人烟绝迹，安静得只闻鸟鸣流水。幽谷北侧有一处天然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隐蔽极佳，洞内干燥避风，地面铺着厚厚的陈年落草，恰好可容一人栖身。
陈朔打量片刻，确认周遭无人踪迹，也无野兽栖息的痕迹，便弯腰拨开藤蔓，走进岩洞。
他将洞内枯草整理一番，铺成简单的卧处，又去溪边掬了清水，采了一捧嫩野菜，坐在洞口慢慢咀嚼。野菜清苦无味，没有半点油水，却足以果腹。他吃得很慢，神色平静，目光望向谷外蜿蜒的山路，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马嘶。
山下常有零星兵卒路过，有秦军斥候巡山清剿乱党，也有**麾下小股人马进山招揽豪杰、收容流民，马蹄声、呼喝声、脚步声，时不时顺着风传进幽谷。
他缩在岩洞阴影里，从不探头张望。
乱世纷争，豪杰并起，有人逐鹿天下，有人借机封侯，有人苟全性命，各有各的际遇，各有各的命数。可这些，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不求功名，不求富贵，不求乱世安身立命的基业，只求不被人留意，不被人窥探，不被人深究来历与容貌。他看得太透彻，乱世之中，越是风头正盛，越是容易早早陨落；越是混迹人群，越是容易卷入纷争祸事。唯有藏于暗处，甘于平庸，甘于孤寂，才能活得长久。
入夜，月色浅浅洒入幽谷，林间风声簌簌。
岩洞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低声的争执与喘息。陈朔瞬间收敛气息，往后缩了缩，隐在岩洞最深处，屏住呼吸，纹丝不动。
不多时，几道身影踉跄着走到谷中溪边，皆是衣衫染血、面带狼狈，身上带着刀剑伤痕，显然是刚经历过厮杀。一共三人，都是青壮汉子，手持简陋刀棍，神色警惕，一边包扎伤口，一边低声说话。
“章邯的秦军追得太紧，咱们跟大部队冲散了，只能往深山里躲。”
“项将军大军还在江北，咱们这点残兵，若是被秦军斥候撞上，必死无疑。”
“先在这谷里躲两日，养好伤势，再寻路渡江归队，这芒砀山到处都是官府眼线，万万不能大意。”
听言语，是项羽麾下溃散的义军士卒，被秦军击溃后，逃入深山避难。
三人坐在溪边，啃着干硬的麦饼，低声议论着时局，说着前线战事，说着秦军的凶悍，说着各路诸侯的心思。有人感慨乱世飘零，有家不能回；有人咬牙发誓，日后必随项将军攻破咸阳，推翻暴秦，还天下百姓安稳；也有人忧心忡忡，怕战火不休，此生再无归乡之日。
他们皆是世间寻常男儿，被乱世裹挟，弃了田亩，离了家乡，投身军旅，以性命赌前程，所求不过是推翻苛政，求得太平，能回乡安稳度日。
陈朔静静隐在暗处，听着他们的慨叹与志向，心里毫无起伏。
他能看见他们的结局。
待到楚汉相争落幕，霸王自刎乌江，多少随他起兵的江东子弟，埋骨异乡，再无归期；那些逐鹿天下的豪杰，有的登顶九五，有的兵败身死，有的功成身退，有的兔死狗烹。眼前这些热血男儿，不过是乱世棋盘上的棋子，浮沉不由己，生死不由命。
可他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
他不会提醒前路凶险，不会指点时局走向，不会施以援手，更不会结伴同行。他早已习惯做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一代人兴起，一代人陨落，看着热血冷却，看着梦想成灰。
半个时辰后，三人休整完毕，警惕地环顾四周，见幽谷寂静无人，便寻了另一处隐蔽的小树洞歇息，轮流守夜，静待伤势好转，再寻前路。
岩洞重归安静。
陈朔依旧缩在暗处，没有出去，也没有离开。他与那三名义军士卒，同处一谷，相隔不过数十步，却像是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他们有家国情怀，有袍泽情义，有前路期盼；而他，无家无国，无亲无故，无盼无求，只有无边无际的岁月与孤独。
夜深露重，月色更淡。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上双眼，脑海里掠过这些年走过的岁月。
他见过六国争霸的兵戈，见过始皇帝一统河山的威严，见过阿房宫起、骊山陵筑的****，见过大泽乡**的呐喊，见过陈胜败亡的落寞，也如今日这般，看着楚汉烽烟渐起，群雄逐鹿的大幕缓缓拉开。
一代又一代英雄登场，一代又一代百姓流离，王朝兴替，治乱循环，来来去去，皆是凡人。
唯有他，被困在十六岁的躯壳里，走不出岁月，逃不出孤独。
他不能与人深交，不能贪恋温暖，不能驻足留恋。每一次短暂的相逢，每一次偶然的擦肩，日后都只会变成他独自背负的回忆，看着对方老去、离世、化作尘土，而他依旧如故，孤零零行走在人间。
夜半时分，山风骤起，林间枝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狼嚎，断断续续，透着山野的苍凉。
那三名义军士卒早已睡去，只剩偶尔的咳嗽与低低的梦呓。
陈朔缓缓睁开眼，望向岩洞外朦胧的月色。
春日正好，山河飘摇，楚汉烽烟已燃遍关东，乱世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世人都在局中挣扎、奔赴、厮杀、期盼。
唯有他，永远在局外。
不入局，不逐利，不恋尘，不伤情。只做山野间一缕孤影，岁月里一个独客，看着这场楚汉争霸轰轰烈烈上演，看着江山易主，看着人间烟火几度兴衰。
天快亮时，他已然打定主意。
待那三人离去，便即刻动身，往更西南的深山而去，彻底避开芒砀山群雄盘踞之地，远离楚汉交锋的核心战场。越是热闹纷争处，越是凶险缠身地，他只需远远避开，守好自身，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熬过这秦末乱世，熬过楚汉相争，熬过又一轮山河更迭。
晨光微熹，穿透林间薄雾，洒进幽谷。
陈朔静静坐着，等待天明，也等待着又一段无人相伴的长路，在千秋岁月里，默默延伸，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