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郑校长，念念的报名材料，我送过来了。"
我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
郑守义没碰那个文件袋。
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盖上转了一圈，抬眼看了我一下。
"材料是交了。"
他顿了顿。
"但今年招生名额特别紧，学区划分卡得很死。"
"你们家那个位置，严格来说，不算对口。"
"摸底**的成绩，念念也差了一点。"
"差多少？"
"四分。"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松松垮垮的，像在报天气预报。
我看着桌上那个文件袋，看了好一会儿。
"郑校长，那两栋综合楼，去年暑假就启用了吧？"
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方先生，捐赠是捐赠，招生是招生。"
"不能因为您对学校有过贡献，就打破规则。"
"这样做，对别的家长不公平。"
十六年前我从崇文小学毕业，郑守义还只是教务处的副主任。
那年学校搞课外兴趣班，没有经费，他自己贴了两个月工资买器材。我报了他带的电子**小组，用废旧收音机零件拼出一台能响的小喇叭。
结业那天，他捧着那个小喇叭端详了半天，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方远，你这脑子，以后搞技术，准行。"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六年前他打电话来，说**要改造教学设施，想找赞助。我问都没多问，第一个签了综合楼捐赠协议。
开工仪式那天，他拉着我站在**台上，对着台下全体师生喊话："方远校友，是崇文的骄傲！"
三年前第二栋综合楼落成，搞了个揭牌仪式。
楼外墙上嵌着三个铜字：远舟楼。
他当着教育局来的领导和所有家长的面说："念念以后上学的事，你只管放心，有我呢。"
我信了。
我在学校正对面的小区买了房。给念念买了印着崇文校徽的新书包。
念念七岁，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走路喜欢蹦着走。她最喜欢拆东西，家里的闹钟被她拆了三回。
她听小雪说，崇文小学的科学教室有一整排机器人模型，还能自己动手拼装。
小雪是她***最好的朋友。
小雪的爸爸在区教育局上班。
我以为一切都是定好的。
直到那个下午。
"差四分的事，有没有别的办法？"
郑守义放下茶杯，站起来，绕到桌前。
他比我矮半头，仰着脸看我，换了个语气。
"方远，你我这交情，我不跟你打官腔。"
"现在盯着学校的眼睛太多了，上面三天两头查，我也难。"
"我要是给你开了这个口子，后面排队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马路上。"
"学校还怎么办？"
"所以念念就上不了。"
"也不是上不了。"他摆摆手。
"走正规流程，要么把户口迁进对口学区，要么等明年再考一次。"
"明年名额可能会宽一些。"
迁户口得半年起步，离开学只剩三个星期。
至于明年，谁都知道那是句空话，明年有明年的说辞。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
一个年轻老师探进头："校长，教育局的刘主任到了，在二楼等您。"
"来了。"郑守义转过身，又恢复成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
"方远，你看，我这还有事。"
"要不你先回去考虑考虑？"
"或者，你了解一下城东的立德小学，虽然远点，但也还行。"
"立德小学"四个字，被他说得轻飘飘的。
那是一所普通公办校，跟崇文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我没接话。
伸手把文件袋从桌上拿回来。
文件袋是新买的，里面装着念念的户口本复印件、***评语、体检表和两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念念咧着嘴笑，露出刚换的门牙。
在"家长信息"那一栏，我写的是：
父亲，方远，远舟实业有限公司法人。
母亲那一栏空着。
念念三岁那年，**走了，去了南方，再没回来。
"爸爸？"
门被推开一条缝，念念探进半个脑袋。
"我们可以走了吗？我饿了。"
郑守义马上弯下身，做出一个和蔼的样子。
"念念真乖呀。"
"郑伯伯今天忙，下次请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念念看看他，又看看我。
"爸爸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