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棺材里那句别封棺
我给我娘守灵守到第三夜时，灵堂里的长明灯晃了一下。
那时候已经过了子时，院里的纸钱盆烧得只剩一圈红灰，风从堂屋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白烛一明一灭。村里来帮忙守夜的人扛不住困，七倒八歪地靠在墙边打盹，只有我一个人还跪在棺前，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添纸。
我娘躺在那口黑漆棺里，已经三天了。
村里人都说，女人病死在家里，停久了不好，第三夜过去，天一亮就该封棺。
我舅林世安这三天也一直这么说。
他说规矩就是规矩。
说我娘走得不吉利，不能再耽搁。
说我是做女儿的，别在灵堂上生事，让死人赶紧入土，活人才安生。
我没跟他争。
我这人从小就不爱跟人争。
我娘活着的时候总说，跟村里这些人讲道理没用。你说一句，他们能拿十句规矩压回来。后来我真长大了，也就学会了少开口，省得白费力气。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我跪在棺前烧纸的时候，心里就是不踏实。
不是伤心那种不踏实。
是发空。
像脚底没踩实，像有人站在我身后，一直没走。
我抬头看了眼棺材。
黑漆表面映着烛光，冷冷的。棺盖封得很严，四角压着黄纸，纸上还镇着村里写来的符。何伯下午看过一遍，说我娘病走得急，尸身不能多动，等明早合了钉，这事就算完。
完。
我盯着那口棺，心里有点烦。
我娘这辈子苦得很，活着的时候没人替她说一句值不值，死了倒人人都来催一个“完”字。
我正想伸手去拿旁边的纸钱，棺材里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咚。”
声音很闷。
像有人从里面拿指节敲了一下木板。
我整个人一下绷住，手里的纸钱都散了。
屋里其他人还在睡，呼噜声断断续续，像什么也没听见。只有我跪在那儿，后背一寸寸发凉，眼睛死死盯着棺盖，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隔了两息。
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轻，却更近。
这回不是敲。
更像棺盖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
我喉咙一下发紧，脑子里空了一瞬，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跑。
我娘活着的时候，夜里下大雨她都敢一个人打手电去后山找羊。我小时候怕黑，她就摸着我头说，这世上最会吓人的从来不是鬼，是活人那张嘴。
可这会儿，我盯着棺材，还是觉得腿有点发软。
我慢慢往前挪了一点。
“……娘？”
我叫得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灵堂里静得吓人。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白幡，发出窸窸窣窣的响。供桌上的香灰被吹下来一点，落在棺前的砖地上。我跪在那里，能听见自己心口跳得发闷。
然后，我听见了。
一道很轻、很哑、像隔着厚棉絮压出来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
“阿遥……”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一瞬，我连自己是不是在喘气都不知道了。
因为那声音太像我娘了。
不，不是像。
就是她。
我从小听她说话听了二十多年，她嗓子不亮，累了以后总有点发哑，叫我名字时尾音会轻轻往下落。我认错谁，也不可能认错她那一声“阿遥”。
我手一下撑在棺边，掌心全是汗。
“娘？”
棺里那道声音断了半拍，像卡住了，又像隔着什么东西费劲往外挤。
过了片刻，才又响起来。
“别让他们……封棺。”
我浑身一麻，差点直接跪倒下去。
火盆里最后一点纸灰被风卷起来，扑到我脚边。我盯着棺盖，耳边一阵阵发鸣，像有人拿钝东西一下一下敲着我太阳穴。
别让他们封棺。
为什么？
棺里明明是我娘。
可我娘已经死了。
何伯亲自来看过，村里也看过，入殓是我跟着一起收拾的，寿衣也是我帮着穿的。死人怎么可能在棺材里开口？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手却没收回来，反而越抓越紧，指甲都快掐进木头缝里。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猛地咳了一声。
我一下回头。
林世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墙边那张竹椅上看我。
他披着件旧棉袄，眼睛因为困意还有些发红，可那神色却清醒得很。
“你趴棺材边上干什么？”他问。
我喉咙紧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