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丝带------------------------------------------。 ，雨刷已经开到了最大档，挡风玻璃上仍是一片模糊的水幕。他熄了火，伸手够后座的黑色外套，动作顿了半秒——手指碰到了冰凉的塑料包装。那是一套还没拆封的雨衣，上周局里统一配发的，他一直扔在后座，从来没用过。，肯定会说“沈警官你这个人活得也太糙了”。，推门下车。。他没有加快脚步，踩着积水走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每一步都稳得像在晴天的柏油路上走。警戒线旁的年轻警员看到他，条件反射地挺直腰背，递过来一双鞋套和手套。“沈队，现场在四楼，法证已经到了。”，低头套鞋套的工夫问了句：“谁第一个到的？王浩王副队，接到报案后就带人过来了。报案人信息呢？独居女性，住对门的，说是闻到异味才报的警。”，没再问。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光线扫过斑驳的墙面，有几处水渍像老人的脸，皱巴巴地往下淌着黄水。楼梯拐角堆着几袋生活垃圾，塑料袋破了，西瓜皮的汁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心里已经把这栋楼的住户画像过了个大概——老小区，没有电梯，租户居多，人员流动大，监控覆盖率几乎为零。这种地方出了命案，走访摸排的工作量不会小。，勉强够两个人并排。现场勘查的警员已经在门口架起了勘查灯，白光照亮了半个楼道，把雨夜映出一种诡异的明亮。沈玦舟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刀伤、中毒、窒息、高空坠落、溺水、焚尸——从警六年，重案组三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免疫了。但每一个现场都像一记闷拳，总会找到你没被击中过的地方，狠狠砸下去。
这个案发现场不大，一室一厅的老格局，客厅和卧室之间甚至没有门，只用一道玻璃推拉隔断。死者倒在客厅正中央，面部朝下，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姿态扭曲得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沈玦舟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而是看房间。
这不对。
客厅大概十五平米，铺着灰白色的地砖，墙壁刷的是那种廉价的乳胶漆，已经泛黄起皮。家具不多——一张折叠餐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小尺寸液晶电视。窗帘拉着，是那种廉价的涤纶布料，印着褪色的碎花图案。
但死者穿着一条红裙子。
很红，红得像伤口，像警告，像某种不甘心的呐喊。
裙子是新的，布料上还有熨烫的折痕。死者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发散开铺在地上，和红色的裙摆纠缠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泼墨画。脖子上系着一条白色丝巾，本该是装饰品，此刻却勒得死紧，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青紫的勒痕。
沈玦舟蹲下身，目光缓慢地扫过**的每一处细节。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四十八小时以上，”身后传来法医老赵的声音，带着口罩也挡不住那股子烟嗓，“**已经开始**了，具体的得回去做了尸检才能确定。”
“死因？”
“机械性窒息，大概率就是这条丝巾。但你看她的手——”
沈玦舟已经看到了。死者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用的是普通的尼龙扎带，就是那种捆电线的白色扎带，市面上随处可以买到。但绑法很特别，不是简单的缠绕，而是打了某种结，扎带的首尾被刻意修剪过，切口整齐。
“凶手很从容，”沈玦舟说。
老赵“嗯”了一声：“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死者体内酒精浓度不低，应该是被下药或者灌醉后动的手。”
沈玦舟站起来，目光落在墙上。
正对着**的那面墙上，有人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倒三角形，三角形正中央是一个点。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下笔的人很用力，有些地方的墙皮都被戳破了。
“这个在现场照片里吗？”沈玦舟问。
负责拍照的小警员连忙点头：“拍了，各个角度都拍了。”
沈玦舟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说不上来。他收回视线，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已经拉起了更大范围的警戒线，几辆**的顶灯在雨中无声地旋转，红蓝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某种不祥的极光。*****不多，这个点又是暴雨，除了几个撑着伞不肯走的附近居民，就是蹲在雨里的记者。
消息传得倒快。
沈玦舟放下窗帘，正要转身，余光扫到窗台上一个东西——一张折叠的便签纸，被雨打湿了一半，但字迹还能辨认。他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拈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黑色签字笔写的，笔迹和墙上的符号出自同一人之手：
"第一个。"
沈玦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队，”王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色不太好看，“有新情况。”
沈玦舟把便签纸装进证物袋，递给旁边的警员：“这个拿去化验，看看有没有指纹或者其他痕迹。”然后走向门口，“说。”
王浩压低声音：“刚接到通报，城东也出了一个现场，跟这个情况很像。”
沈玦舟脚步一顿。
“也是年轻女性，独居，被勒死在家里，”王浩咽了口唾沫，“墙上也有那个符号。”
“报案时间呢？”
“那边是今天凌晨报的案，但死亡时间应该更早，法医初步判断三天以上。因为两个区不是同一个分局接的警，信息没对上，刚刚才比对出来。”
沈玦舟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连环案件的可能性在他的脑子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迅速扩散成惊涛骇浪。
“通知刑侦支队，请求支援，”他睁开眼睛，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发号施令，“让技术科尽快比对两边的物证，调取两处案发现场周边的所有监控，从案发前七十二小时开始查。还有——”
手机响了。
沈玦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支队长老孙。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孙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玦舟，你那边先放一放，马上回局里。”
“为什么？现场还没看完——”
“新来的那个特聘顾问到了，”老孙的语气有些微妙，介于无奈和期待之间，“上面指名道姓要他参与这个案子，你回来跟他碰个面，把情况对一下。”
沈玦舟的眉头拧起来。
特聘顾问。
他当然听说过这件事。上面要往刑侦支队空降一个外聘专家，说是为了提升办案效率，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某个大领导的“关系户”。沈玦舟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学院派，理论一套一套的，到了现场连血迹飞溅方向都看不明白。
“这个案子很急，”沈玦舟说。
“我知道，但这是上面的意思，”老孙叹了口气，“你回来见一面，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再说了，万一这人真有两把刷子呢？”
沈玦舟没接话。
他在心里给这个还没见面的特聘顾问打了一个标签——麻烦。
“半个小时后到。”沈玦舟挂了电话，把现场交代给王浩，转身下楼。
暴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玦舟回到车里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发动车子，把暖气开到最大，驶入雨幕中的城市。
凌晨三点，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雨水照得像从天而降的金色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挡风玻璃上。沈玦舟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却在反复播放案发现场的每一个细节——红裙子、白色丝巾、尼龙扎带、墙上的符号、窗台上的便签。
"第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是凶手的第一个受害者，还是某个计划的开始？如果是连环案件，为什么两个受害者之间没有明显的社会关系交集？凶手选择她们的标准是什么？
城东那个现场他还没去过，信息太少，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图。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不简单。
他讨厌直觉。
沈玦舟是一个相信证据的人。直觉这种东西太不可靠，它可能来源于你的偏见、你的经验、你潜意识里不切实际的假设。但有时候，尤其是当线索还不够多的时候，直觉是你手里唯一的东西。
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玦舟啊，做我们这行的，靠的不是脑子，是心。脑子会骗你，心不会。"
师父已经不在了。
三年前，师父在追捕一个嫌疑人的时候从三楼摔下来，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最后还是没挺过去。走的那天沈玦舟就在病床边，师父拉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小心……”
小心什么？
他不知道。师父没来得及说。
沈玦舟把车停进刑侦支队大楼的地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一会儿，听着雨水敲打车身的声音，慢慢地把情绪压下去。
然后推门下车。
电梯从地下二层到七楼，花了不到三十秒。门开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而是笑声，很放肆的那种，在深夜的刑侦支队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玦舟皱了皱眉。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亮着灯，门半敞着。笑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走近几步，听到老孙的声音：“薄顾问说笑了，我们这边条件虽然简陋，但办案的能力还是有的。”
“哎呀孙队您这话就见外了，什么顾问不顾问的，叫我薄司晏就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嘛。”
这个声音。
沈玦舟站在门口，看到了那个所谓的特聘顾问。
薄司晏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椅子被他坐得歪歪扭扭，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会议桌上，脚上蹬着一双亮到反光的皮鞋。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衬衫——凌晨三点穿丝绒衬衫？——领口大敞，锁骨以下的风光若隐若现。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后脑勺的弧度漂亮得不像真的。
沈玦舟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走错片场了吧。
第二个念头是：麻烦，比想象中更大的麻烦。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薄司晏转过头来。
沈玦舟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说实话，这张脸和沈玦舟想象中的“关系户”不太一样。太年轻了，看起来最多二十七八岁，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形状分明。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像是兑了水的琥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暧昧。
这双眼睛此刻正上上下下地打量沈玦舟，从湿透的衬衫看到踩满泥水的皮鞋，最后停在他脸上。
“哦——”薄司晏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让沈玦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危险，“这位应该就是沈玦舟沈队长了吧？久仰久仰。”
他说“久仰”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玦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就是特聘顾问？”
“薄司晏，”他站起来，比沈玦舟高了半个头，伸手过来，“心理学博士，犯罪心理方向，之前在***做过一段时间画像，现在算是——自由职业？”
沈玦舟没握他的手。
“心理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咸不淡，“我需要的是能破案的人。”
薄司晏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慢悠悠地把手收回去，**裤兜里，歪着头看沈玦舟，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队长，”他说，“你觉得心理学不能破案？”
“我觉得纸上谈兵不能破案。”
老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试图打圆场：“玦舟，薄顾问之前在部里参与过好几个大案——”
“什么案子？”沈玦舟打断他，眼睛一直盯着薄司晏。
薄司晏不紧不慢地说：“江城连环**案、广城***投毒案、还有——”
“这些案子我都看过卷宗，”沈玦舟说，“最后靠的都是物证和技术手段，不是某个人的心理分析。”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几个熬夜加班的警员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老孙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头疼的样子。
薄司晏盯着沈玦舟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他的桃花眼弯起来，眼尾的弧度像月牙，好看得不像话，但也危险得不像话。
“沈队长，”他慢悠悠地说，“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了一样东西。”
沈玦舟没接话。
“刺猬，”薄司晏说，“浑身是刺，谁靠近就扎谁。但刺猬有个毛病——它看不见自己的肚子。”
他的目光从沈玦舟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又滑到他的胸口，那个眼神太过直接，几乎可以称得上冒犯。
沈玦舟的拳头微微攥紧。
“够了，”老孙终于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玦舟，你先坐下来，把现场的情况跟薄顾问说一下。薄顾问，你也收敛点，我们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吵架的。”
薄司晏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椅子上，两条长腿又翘上了桌。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悠闲得像在自家客厅喝茶。
沈玦舟在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现场照片和初步勘查报告，摊在桌上。
“第一起案发现场在城南锦绣苑小区，死者女性，二十五岁，名叫苏晚，是一家教育培训机构的老师。独居，社会关系简单，没有犯罪记录。”他把照片推到桌子中央，“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四十八小时以上，死因机械性窒息，凶器是死者自己的丝巾。”
薄司晏放下保温杯，身体前倾，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他的表情变了，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痞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锋利的神色。
“双手被反绑，”他说，“用的是尼龙扎带。”
“对。”
“绑法有讲究，”薄司晏把照片凑近了些，“你看这个结，不是普通的绕圈，而是打了水手结的变体。打这种结的人通常有户外运动经验，或者——是某种组织成员。”
沈玦舟看了他一眼。这人确实看到了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还没有形成结论的东西。
“墙上那个符号，”薄司晏又拿起另一张照片，“有比对过吗？”
“正在查数据库。”
“不用查了，”薄司晏说，“这个符号我有印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薄司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会议桌的白板上画了一个圈，里面套着一个倒三角，三角中央点了一个点。
“这个符号叫‘落日之眼’，在一些亚文化圈子里很常见。圆圈代表世界，倒三角代表坠落或者回归，中间的点代表太阳。合在一起的意思是——‘在坠落中看到真相’。”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玦舟盯着白板上的符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转动。他想起窗台上那张便签纸上的字——"第一个"。
“如果说这是‘第一个’，”他慢慢开口，“那就意味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第二个、第三个，”薄司晏纠正他，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猜测，“是第二个到最后一个。这是一个序列，一个计划，一个宣言。”
他又拿起那张**的照片，目光落在死者的红裙子上。
“红裙子，白丝巾，”他说，“红与白，血与纯洁。凶手在营造某种仪式感。这个人不是在**，他是在——献祭。”
沈玦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太早了，”他说，“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不能下这种结论。”
“我不是在下结论，”薄司晏抬起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映着会议室的白色灯光，亮得有些刺眼，“我是在告诉你会发生什么。因为设计这个符号的人，他的心理画像已经写在我脑子里了。”
“是吗？”沈玦舟靠回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薄司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
男性。年龄25-35岁。高智商。有组织能力。完美**者。仪式感强。可能有***人格倾向。有某种特定的信仰或执念。不是第一次作案，但可能是第一次**。
他转过身，看着沈玦舟。
“这个人，他**不是为了**，不是为了复仇，甚至不是为了任何情绪化的原因。他在完成一个任务，一个他认为是使命的任务。‘落日之眼’不是随意画上去的，那是他的签名，他的宣言，他的——艺术印章。”
沈玦舟沉默了几秒。
“这些都是推测，”他说，“我需要证据。”
“证据会有的，”薄司晏把记号笔扔回桌上，拍了拍手，“但在此之前，沈队长，你需要做的不是等待证据，而是相信我的推测。因为等你看到足够多的证据的时候，凶手已经杀完他想杀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沈玦舟最敏感的地方。
他想起"第一个"那张便签。想起凶手在墙上画符号时的从容。想起死者身上那条崭新的红裙子。
如果薄司晏说的是对的——哪怕只是部分是对的——那么留给他们的时间确实不多。
“城东还有一个现场，”沈玦舟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现在过去？”
薄司晏的眼睛亮了，像一只看到猎物踪迹的猎犬。
“现在，”他说，“不过我建议你先换件衣服，沈队长。你这一身湿的，我看着都冷。”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那件暗红色丝绒衬衫外面还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沈玦舟刚才没注意到——递过来。
“穿上吧，别感冒了。”
沈玦舟看着那件风衣，又看了看薄司晏那张笑眯眯的脸，面无表情地说：“不用。”
“客气什么，以后就是搭档了，”薄司晏把风衣直接搭在沈玦舟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走吧沈队，带我去看看你的案发现场。”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沈玦舟眨了眨眼。
“对了，我叫薄司晏。薄情的薄，司法的司，河清海晏的晏。记牢了，以后你会经常叫这个名字的。”
沈玦舟站在原地，肩上搭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风衣，看着薄司晏吊儿郎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不是关于案件的预感——虽然那个案子确实让他不安——而是关于这个人的预感。
薄司晏。
这个人比案子更麻烦。
老孙走过来，拍了拍沈玦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别这么排斥，玦舟。这人我看着还行，就是嘴欠了点。你忍忍。”
沈玦舟把风衣从肩上拿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
“我先去城东现场，”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平稳，“让技术科那边尽快出初步报告，明天早上八点开会。”
“你不等他？”
“他有车，自己会去。”
沈玦舟说完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会议室。
薄司晏写满***的白板还立在那里。
高智商。有组织能力。完美**者。仪式感强。
沈玦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薄司晏递风衣的时候碰到过他的手背，那个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他攥紧拳头，把那个温度掐灭了。
电梯下行。
车再次驶入雨夜。
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连绵不断的细雨，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不急不慢地往下漏。沈玦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湿冷的空气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脑子清醒了一些。
城东的案发现场在一个新建的小区，比城南那个高档得多。有电梯，有门禁，地下**也干干净净没有垃圾。沈玦舟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刚推门下来，就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薄司晏比他先到了。
他靠在单元门边的柱子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雨丝飘到他身上，他也不躲，任由头发被打湿，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看到沈玦舟走过来，他收起手机，笑着说：“比我预想的慢了七分钟。”
“你超速了。”沈玦舟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进了单元门。
薄司晏跟上来，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在沈玦舟的余光范围内。这种跟随的方式让沈玦舟很不舒服，好像这个人知道什么样的距离会让人放松警惕，但他故意选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距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薄司晏靠在电梯壁上，歪着头看沈玦舟。他的目光很直白，不加掩饰，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解一道题。
“你看够了没有？”沈玦舟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没有，”薄司晏坦然地回答，“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意思。”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薄司晏说，“一个明明浑身都是故事的人，偏偏觉得自己平淡无奇。你要么是在骗我，要么是在骗你自己。”
电梯门开了。
沈玦舟大步走出去，把薄司晏甩在身后。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要跟这个人计较”，才把那股想揍人的冲动压下去。
城东这个现场的格局和城南完全不同。城南是老小区，城东是新小区；城南是租户聚居地，城东是自住型社区；城南的死者是普通的培训老师，城东的死者——
沈玦舟走进房间，看到法医老赵已经在里面了。
“什么情况？”他问。
老赵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女性，二十八岁，名叫林诗语，是市电视台的主持人。”
沈玦舟蹲下来，仔细看死者。
同样的红裙子，同样的白色丝巾，同样的尼龙扎带绑手，同样的墙上符号。甚至连死者的姿态都和城南那个现场如出一辙——面部朝下，身体扭曲，长发和红裙纠缠在一起。
但有一个明显的不同。
这个死者的脸上，被人画了一个符号。红色的记号笔，从左眼到右眼，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中央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这是什么意思？”沈玦舟问。
身后传来薄司晏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这是‘闭眼’的意思。在‘落日之眼’的符号体系里，代表‘你已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沈玦舟站起身，转向他：“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薄司晏看着他，桃花眼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知道的不多，”他说，“但我知道的事情里，有一件很重要。”
“什么？”
“这个符号体系，十五年前出现过。”
沈玦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翠屏山庄灭门案的现场，”薄司晏一字一句地说，“墙上有同样的符号。”
走廊里忽然吹来一阵风，不知道从哪扇没关好的窗户灌进来的。沈玦舟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薄司晏提到的那四个字。
翠屏山庄。
那是师父临死前还在念叨的案子。
那是警队所有人都不愿意提起的悬案。
那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沈玦舟看着墙上那个血红的符号，耳边回响着师父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小心……”
小心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这个案发现场不大，一室一厅的老格局，客厅和卧室之间甚至没有门，只用一道玻璃推拉隔断。死者倒在客厅正中央，面部朝下，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姿态扭曲得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沈玦舟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而是看房间。
这不对。
客厅大概十五平米，铺着灰白色的地砖，墙壁刷的是那种廉价的乳胶漆，已经泛黄起皮。家具不多——一张折叠餐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小尺寸液晶电视。窗帘拉着，是那种廉价的涤纶布料，印着褪色的碎花图案。
但死者穿着一条红裙子。
很红，红得像伤口，像警告，像某种不甘心的呐喊。
裙子是新的，布料上还有熨烫的折痕。死者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发散开铺在地上，和红色的裙摆纠缠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泼墨画。脖子上系着一条白色丝巾，本该是装饰品，此刻却勒得死紧，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青紫的勒痕。
沈玦舟蹲下身，目光缓慢地扫过**的每一处细节。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四十八小时以上，”身后传来法医老赵的声音，带着口罩也挡不住那股子烟嗓，“**已经开始**了，具体的得回去做了尸检才能确定。”
“死因？”
“机械性窒息，大概率就是这条丝巾。但你看她的手——”
沈玦舟已经看到了。死者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用的是普通的尼龙扎带，就是那种捆电线的白色扎带，市面上随处可以买到。但绑法很特别，不是简单的缠绕，而是打了某种结，扎带的首尾被刻意修剪过，切口整齐。
“凶手很从容，”沈玦舟说。
老赵“嗯”了一声：“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死者体内酒精浓度不低，应该是被下药或者灌醉后动的手。”
沈玦舟站起来，目光落在墙上。
正对着**的那面墙上，有人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倒三角形，三角形正中央是一个点。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下笔的人很用力，有些地方的墙皮都被戳破了。
“这个在现场照片里吗？”沈玦舟问。
负责拍照的小警员连忙点头：“拍了，各个角度都拍了。”
沈玦舟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说不上来。他收回视线，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已经拉起了更大范围的警戒线，几辆**的顶灯在雨中无声地旋转，红蓝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某种不祥的极光。*****不多，这个点又是暴雨，除了几个撑着伞不肯走的附近居民，就是蹲在雨里的记者。
消息传得倒快。
沈玦舟放下窗帘，正要转身，余光扫到窗台上一个东西——一张折叠的便签纸，被雨打湿了一半，但字迹还能辨认。他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拈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黑色签字笔写的，笔迹和墙上的符号出自同一人之手：
"第一个。"
沈玦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队，”王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色不太好看，“有新情况。”
沈玦舟把便签纸装进证物袋，递给旁边的警员：“这个拿去化验，看看有没有指纹或者其他痕迹。”然后走向门口，“说。”
王浩压低声音：“刚接到通报，城东也出了一个现场，跟这个情况很像。”
沈玦舟脚步一顿。
“也是年轻女性，独居，被勒死在家里，”王浩咽了口唾沫，“墙上也有那个符号。”
“报案时间呢？”
“那边是今天凌晨报的案，但死亡时间应该更早，法医初步判断三天以上。因为两个区不是同一个分局接的警，信息没对上，刚刚才比对出来。”
沈玦舟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连环案件的可能性在他的脑子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迅速扩散成惊涛骇浪。
“通知刑侦支队，请求支援，”他睁开眼睛，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发号施令，“让技术科尽快比对两边的物证，调取两处案发现场周边的所有监控，从案发前七十二小时开始查。还有——”
手机响了。
沈玦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支队长老孙。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孙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玦舟，你那边先放一放，马上回局里。”
“为什么？现场还没看完——”
“新来的那个特聘顾问到了，”老孙的语气有些微妙，介于无奈和期待之间，“上面指名道姓要他参与这个案子，你回来跟他碰个面，把情况对一下。”
沈玦舟的眉头拧起来。
特聘顾问。
他当然听说过这件事。上面要往刑侦支队空降一个外聘专家，说是为了提升办案效率，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某个大领导的“关系户”。沈玦舟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学院派，理论一套一套的，到了现场连血迹飞溅方向都看不明白。
“这个案子很急，”沈玦舟说。
“我知道，但这是上面的意思，”老孙叹了口气，“你回来见一面，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再说了，万一这人真有两把刷子呢？”
沈玦舟没接话。
他在心里给这个还没见面的特聘顾问打了一个标签——麻烦。
“半个小时后到。”沈玦舟挂了电话，把现场交代给王浩，转身下楼。
暴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玦舟回到车里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发动车子，把暖气开到最大，驶入雨幕中的城市。
凌晨三点，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雨水照得像从天而降的金色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挡风玻璃上。沈玦舟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却在反复播放案发现场的每一个细节——红裙子、白色丝巾、尼龙扎带、墙上的符号、窗台上的便签。
"第一个。"
这意味着什么？是凶手的第一个受害者，还是某个计划的开始？如果是连环案件，为什么两个受害者之间没有明显的社会关系交集？凶手选择她们的标准是什么？
城东那个现场他还没去过，信息太少，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图。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不简单。
他讨厌直觉。
沈玦舟是一个相信证据的人。直觉这种东西太不可靠，它可能来源于你的偏见、你的经验、你潜意识里不切实际的假设。但有时候，尤其是当线索还不够多的时候，直觉是你手里唯一的东西。
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玦舟啊，做我们这行的，靠的不是脑子，是心。脑子会骗你，心不会。"
师父已经不在了。
三年前，师父在追捕一个嫌疑人的时候从三楼摔下来，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最后还是没挺过去。走的那天沈玦舟就在病床边，师父拉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小心……”
小心什么？
他不知道。师父没来得及说。
沈玦舟把车停进刑侦支队大楼的地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一会儿，听着雨水敲打车身的声音，慢慢地把情绪压下去。
然后推门下车。
电梯从地下二层到七楼，花了不到三十秒。门开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而是笑声，很放肆的那种，在深夜的刑侦支队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玦舟皱了皱眉。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亮着灯，门半敞着。笑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走近几步，听到老孙的声音：“薄顾问说笑了，我们这边条件虽然简陋，但办案的能力还是有的。”
“哎呀孙队您这话就见外了，什么顾问不顾问的，叫我薄司晏就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嘛。”
这个声音。
沈玦舟站在门口，看到了那个所谓的特聘顾问。
薄司晏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椅子被他坐得歪歪扭扭，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会议桌上，脚上蹬着一双亮到反光的皮鞋。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衬衫——凌晨三点穿丝绒衬衫？——领口大敞，锁骨以下的风光若隐若现。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后脑勺的弧度漂亮得不像真的。
沈玦舟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走错片场了吧。
第二个念头是：麻烦，比想象中更大的麻烦。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薄司晏转过头来。
沈玦舟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说实话，这张脸和沈玦舟想象中的“关系户”不太一样。太年轻了，看起来最多二十七八岁，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形状分明。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像是兑了水的琥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暧昧。
这双眼睛此刻正上上下下地打量沈玦舟，从湿透的衬衫看到踩满泥水的皮鞋，最后停在他脸上。
“哦——”薄司晏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让沈玦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危险，“这位应该就是沈玦舟沈队长了吧？久仰久仰。”
他说“久仰”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玦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就是特聘顾问？”
“薄司晏，”他站起来，比沈玦舟高了半个头，伸手过来，“心理学博士，犯罪心理方向，之前在***做过一段时间画像，现在算是——自由职业？”
沈玦舟没握他的手。
“心理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咸不淡，“我需要的是能破案的人。”
薄司晏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慢悠悠地把手收回去，**裤兜里，歪着头看沈玦舟，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队长，”他说，“你觉得心理学不能破案？”
“我觉得纸上谈兵不能破案。”
老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试图打圆场：“玦舟，薄顾问之前在部里参与过好几个大案——”
“什么案子？”沈玦舟打断他，眼睛一直盯着薄司晏。
薄司晏不紧不慢地说：“江城连环**案、广城***投毒案、还有——”
“这些案子我都看过卷宗，”沈玦舟说，“最后靠的都是物证和技术手段，不是某个人的心理分析。”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几个熬夜加班的警员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老孙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头疼的样子。
薄司晏盯着沈玦舟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他的桃花眼弯起来，眼尾的弧度像月牙，好看得不像话，但也危险得不像话。
“沈队长，”他慢悠悠地说，“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了一样东西。”
沈玦舟没接话。
“刺猬，”薄司晏说，“浑身是刺，谁靠近就扎谁。但刺猬有个毛病——它看不见自己的肚子。”
他的目光从沈玦舟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又滑到他的胸口，那个眼神太过直接，几乎可以称得上冒犯。
沈玦舟的拳头微微攥紧。
“够了，”老孙终于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玦舟，你先坐下来，把现场的情况跟薄顾问说一下。薄顾问，你也收敛点，我们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吵架的。”
薄司晏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椅子上，两条长腿又翘上了桌。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悠闲得像在自家客厅喝茶。
沈玦舟在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现场照片和初步勘查报告，摊在桌上。
“第一起案发现场在城南锦绣苑小区，死者女性，二十五岁，名叫苏晚，是一家教育培训机构的老师。独居，社会关系简单，没有犯罪记录。”他把照片推到桌子中央，“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四十八小时以上，死因机械性窒息，凶器是死者自己的丝巾。”
薄司晏放下保温杯，身体前倾，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他的表情变了，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痞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锋利的神色。
“双手被反绑，”他说，“用的是尼龙扎带。”
“对。”
“绑法有讲究，”薄司晏把照片凑近了些，“你看这个结，不是普通的绕圈，而是打了水手结的变体。打这种结的人通常有户外运动经验，或者——是某种组织成员。”
沈玦舟看了他一眼。这人确实看到了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还没有形成结论的东西。
“墙上那个符号，”薄司晏又拿起另一张照片，“有比对过吗？”
“正在查数据库。”
“不用查了，”薄司晏说，“这个符号我有印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薄司晏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会议桌的白板上画了一个圈，里面套着一个倒三角，三角中央点了一个点。
“这个符号叫‘落日之眼’，在一些亚文化圈子里很常见。圆圈代表世界，倒三角代表坠落或者回归，中间的点代表太阳。合在一起的意思是——‘在坠落中看到真相’。”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玦舟盯着白板上的符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转动。他想起窗台上那张便签纸上的字——"第一个"。
“如果说这是‘第一个’，”他慢慢开口，“那就意味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第二个、第三个，”薄司晏纠正他，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猜测，“是第二个到最后一个。这是一个序列，一个计划，一个宣言。”
他又拿起那张**的照片，目光落在死者的红裙子上。
“红裙子，白丝巾，”他说，“红与白，血与纯洁。凶手在营造某种仪式感。这个人不是在**，他是在——献祭。”
沈玦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太早了，”他说，“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不能下这种结论。”
“我不是在下结论，”薄司晏抬起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映着会议室的白色灯光，亮得有些刺眼，“我是在告诉你会发生什么。因为设计这个符号的人，他的心理画像已经写在我脑子里了。”
“是吗？”沈玦舟靠回椅背，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薄司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
男性。年龄25-35岁。高智商。有组织能力。完美**者。仪式感强。可能有***人格倾向。有某种特定的信仰或执念。不是第一次作案，但可能是第一次**。
他转过身，看着沈玦舟。
“这个人，他**不是为了**，不是为了复仇，甚至不是为了任何情绪化的原因。他在完成一个任务，一个他认为是使命的任务。‘落日之眼’不是随意画上去的，那是他的签名，他的宣言，他的——艺术印章。”
沈玦舟沉默了几秒。
“这些都是推测，”他说，“我需要证据。”
“证据会有的，”薄司晏把记号笔扔回桌上，拍了拍手，“但在此之前，沈队长，你需要做的不是等待证据，而是相信我的推测。因为等你看到足够多的证据的时候，凶手已经杀完他想杀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沈玦舟最敏感的地方。
他想起"第一个"那张便签。想起凶手在墙上画符号时的从容。想起死者身上那条崭新的红裙子。
如果薄司晏说的是对的——哪怕只是部分是对的——那么留给他们的时间确实不多。
“城东还有一个现场，”沈玦舟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现在过去？”
薄司晏的眼睛亮了，像一只看到猎物踪迹的猎犬。
“现在，”他说，“不过我建议你先换件衣服，沈队长。你这一身湿的，我看着都冷。”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那件暗红色丝绒衬衫外面还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沈玦舟刚才没注意到——递过来。
“穿上吧，别感冒了。”
沈玦舟看着那件风衣，又看了看薄司晏那张笑眯眯的脸，面无表情地说：“不用。”
“客气什么，以后就是搭档了，”薄司晏把风衣直接搭在沈玦舟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走吧沈队，带我去看看你的案发现场。”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沈玦舟眨了眨眼。
“对了，我叫薄司晏。薄情的薄，司法的司，河清海晏的晏。记牢了，以后你会经常叫这个名字的。”
沈玦舟站在原地，肩上搭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风衣，看着薄司晏吊儿郎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不是关于案件的预感——虽然那个案子确实让他不安——而是关于这个人的预感。
薄司晏。
这个人比案子更麻烦。
老孙走过来，拍了拍沈玦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别这么排斥，玦舟。这人我看着还行，就是嘴欠了点。你忍忍。”
沈玦舟把风衣从肩上拿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
“我先去城东现场，”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平稳，“让技术科那边尽快出初步报告，明天早上八点开会。”
“你不等他？”
“他有车，自己会去。”
沈玦舟说完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会议室。
薄司晏写满***的白板还立在那里。
高智商。有组织能力。完美**者。仪式感强。
沈玦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薄司晏递风衣的时候碰到过他的手背，那个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他攥紧拳头，把那个温度掐灭了。
电梯下行。
车再次驶入雨夜。
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连绵不断的细雨，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不急不慢地往下漏。沈玦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湿冷的空气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脑子清醒了一些。
城东的案发现场在一个新建的小区，比城南那个高档得多。有电梯，有门禁，地下**也干干净净没有垃圾。沈玦舟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刚推门下来，就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薄司晏比他先到了。
他靠在单元门边的柱子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雨丝飘到他身上，他也不躲，任由头发被打湿，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看到沈玦舟走过来，他收起手机，笑着说：“比我预想的慢了七分钟。”
“你超速了。”沈玦舟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进了单元门。
薄司晏跟上来，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在沈玦舟的余光范围内。这种跟随的方式让沈玦舟很不舒服，好像这个人知道什么样的距离会让人放松警惕，但他故意选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距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薄司晏靠在电梯壁上，歪着头看沈玦舟。他的目光很直白，不加掩饰，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解一道题。
“你看够了没有？”沈玦舟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没有，”薄司晏坦然地回答，“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意思。”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薄司晏说，“一个明明浑身都是故事的人，偏偏觉得自己平淡无奇。你要么是在骗我，要么是在骗你自己。”
电梯门开了。
沈玦舟大步走出去，把薄司晏甩在身后。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要跟这个人计较”，才把那股想揍人的冲动压下去。
城东这个现场的格局和城南完全不同。城南是老小区，城东是新小区；城南是租户聚居地，城东是自住型社区；城南的死者是普通的培训老师，城东的死者——
沈玦舟走进房间，看到法医老赵已经在里面了。
“什么情况？”他问。
老赵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女性，二十八岁，名叫林诗语，是市电视台的主持人。”
沈玦舟蹲下来，仔细看死者。
同样的红裙子，同样的白色丝巾，同样的尼龙扎带绑手，同样的墙上符号。甚至连死者的姿态都和城南那个现场如出一辙——面部朝下，身体扭曲，长发和红裙纠缠在一起。
但有一个明显的不同。
这个死者的脸上，被人画了一个符号。红色的记号笔，从左眼到右眼，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中央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这是什么意思？”沈玦舟问。
身后传来薄司晏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这是‘闭眼’的意思。在‘落日之眼’的符号体系里，代表‘你已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沈玦舟站起身，转向他：“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薄司晏看着他，桃花眼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知道的不多，”他说，“但我知道的事情里，有一件很重要。”
“什么？”
“这个符号体系，十五年前出现过。”
沈玦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翠屏山庄灭门案的现场，”薄司晏一字一句地说，“墙上有同样的符号。”
走廊里忽然吹来一阵风，不知道从哪扇没关好的窗户灌进来的。沈玦舟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薄司晏提到的那四个字。
翠屏山庄。
那是师父临死前还在念叨的案子。
那是警队所有人都不愿意提起的悬案。
那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沈玦舟看着墙上那个血红的符号，耳边回响着师父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小心……”
小心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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