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庙借火------------------------------------------，在破庙墙外停下脚步。，抬头嗅了嗅空气。炊烟已经散了，焦木味还挂在空气里，带着一丝潮湿的霉灰气。她侧耳听了会儿，院墙后有脚步声，很轻，比正常走路慢半拍，像是刻意压着步子走的。。刘婶立刻蹲下身，把盼儿从苏眉背上接过来，猫在墙根处。她嘴唇发白，压低声音问：“眉丫头，里头真住着人？住着才好。”苏眉把铁凿往腰带内侧别了别，语气轻快，“没人住才麻烦。”。门半掩着，门槛前鞋印新旧交错，层层叠叠。她扫了一眼，心一沉，最小的那道鞋印比她的脚还小。里面有过孩子？可脚步**明沉重缓慢，不像小孩走路。，朝刘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而冲院门喊：“里面的大哥，三个逃荒的，走不动了，想借个火烤烤衣裳？烤干了就走，绝不多耽搁！”，她又补了一句：“锅里还有点干粮，给大哥分一碗。”。脚步声停住，像在犹豫。隔了五六息，门缝里透出一个哑声：“几个人？三个。我、刘婶，还有她发烧的小闺女。”苏眉的声音软了几分，透着疲惫，“大人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孩子烧得烫手。就想找个遮风的地方歇一晚。”，补上最后一句：“您放心，我们就一口锅、半袋子粮。”，铁凿贴着皮肉，她没说。。。灰扑扑的短褂，袖口洗得发白，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四十出头，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一看就是饿过些时日的人。。目光沉着，落在苏眉脸上，没有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平平地打量。。
他左手攥着一捆干柴，右手捏着几根细树枝。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泥。苏眉的目光在那只右手上停了一瞬，虎口和食指内侧有一层黄褐厚茧，像铁皮贴在上面。那不是握锄头能磨出来的茧，常年握刀的人手上才会长成那样。
逃荒的苦力，不会把刀磨出那种痕迹。
苏眉脸上挂起笑，心里的弦已经绷紧了。她移开目光，语气热乎不减：“大哥，你一个人在这儿？”
男人没答话，转身走回院子里：“进来吧，火没熄。”
“刘婶，走。”苏眉喊了一声，弯腰把盼儿重新背起来，跨过门槛。
一落脚，她就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木灰、湿稻草，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那药味底下压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花香，跟昨晚在营地后方那个灰袍人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两股气味贴着鼻尖打转，像两件不该搭在一起的衣服。苏眉没有回头，托了托背上的盼儿，跟上男人往正殿走。
破庙不大。前院塌了一半，正殿三间。屋顶缺了几片瓦，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几块金白色的光斑。佛像已经没了，只剩半人高的石台，上面铺着干稻草当床用。火塘搭在石台前面，几块石头围成圈，暗红色的炭火一明一灭地闪着。
男人走过去，把干柴丢进火塘，弯下腰吹了几口气。火苗蹿起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苏眉把盼儿放在一个不挡风的地方，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好。盼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苏眉的脸，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吐出一个字。
“姐……”
苏眉的手停了一下。
她垂下眼，把外衣边角掖进盼儿身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嗯，在呢。睡吧。”
就一个字，但她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不记得上辈子有谁用这种声音叫过她姐。动作麻利，看着无害，她故意让男人看到她在干活，降低对方的防备。
可她眼睛没闲着，快速扫过整个正殿。
石台旁边搁着一只陶罐、几只粗碗、一小捆麻绳。台脚散落着鸡骨头和灰烬。她拨开灰烬，发现一小截焦黑的骨头，指节粗细，断面露着白色的髓腔。
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野兔腿骨，或者獾骨，骨壁厚，骨髓腔小，不是人的指骨。
她松了口气，把骨头丢回灰堆里。
能吃上肉，说明这个人在这里待了不止一两天，而且有打猎的本事。不是走不动瘫在这里等死的灾民。
苏眉站起身，朝男人笑了笑：“大哥，井在后院吧？我去打点水。”
男人抬眼看了她一眼。干柴在火里弯曲着，发出嗞嗞的声音。“打水回来，锅放我这边煮。吃完你们就睡，明早各走各路。”
“行。”苏眉点头应着，心里补了一句：各走各路？得看你手里那把刀是防身的，还是捅人的。
她出了正殿，绕到后院。
杂草长到膝盖深，西墙根有一口青苔爬满的老井。但让她在意的不是井，是井沿旁边的一片地面，大约三尺见方的一块地方，土色比周围深，像是刚翻过又踩平的。泥缝里带着湿气，上面没有脚印。原有的脚印被人刻意抹掉了，抹的手法很熟练，不是随便踩两脚糊弄的。
苏眉没有蹲下细看。
她弯腰把井绳扔下去，拎上半桶水。水清冽，没有异味。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那片新土下面压着什么？翻土的人抹掉痕迹之后就没再踩过，那为什么要翻？又为什么要抹？
她暂时不打算问。问了等于告诉对方“我看见了”。摸清敌友之前，少说话。
回到正殿，火已经旺起来了。男人坐在石台边上，柴刀搁在腿上，刀身被火光映得发寒。刀背上有摩擦的痕迹，磨过的，不是劈柴磨的痕迹。
苏眉把水桶放下，翻出碎瓦罐开始烧水。
刘婶凑过来，压低声音：“眉丫头，他那把刀……”
“看过了。”苏眉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劈柴的刀，刀背厚、刃钝。他那把太快了，像是专门磨过的。”
刘婶脸色白了几分。
苏眉拍了拍她的手：“别怕。要动手早动手了。越亮刀，越说明他在防人。”
她瞥了男人一眼。他低着头拨火，脸被跳动的火光切成两半，一只眼在光里，一只眼在阴影里。
水开了。苏眉把灰灰菜和饼屑倒进瓦罐，煮成一锅稠糊糊的汤。她盛了两碗，端了一碗走到男人对面蹲下来，掰下半块饼递过去：“大哥，尝尝。盐不多，但能吃。”
男人伸手接碗。苏眉的视线落在他的虎口上，厚茧在火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像贴了一层铁皮在上面。
男人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苏眉蹲在那儿，语气随意又带着亲近：“怎么称呼？我姓苏，逃荒往南去，跟队伍散了。”
沉默了一会儿。男人把碗放下：“姓赵。”
“在庙里多久了？”苏眉掰了一块饼放进自己嘴里，“这儿挺干净的，不像才住下来。”
“一个月。”他说话没有起伏，“南方闹灾，走不动了。”
“巧了，我也是从南边来的。”苏眉笑了笑，“看来大家都不容易。”
她的话很软，心里却在算账：南方闹灾，不往北跑，反倒往南走？独居一个月，院里的草不拔，却偏偏把后院那一片新土扫得干干净净。这说不通。
但她没追问。问多了反而落了下乘。她只需要放饵，等着鱼自己咬钩。
喝完一碗汤，男人站起来，拎起柴刀走出正殿：“你婶子和孩子睡石台。我睡耳房。”
苏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记下了他的步态。步子很稳，每一步都是等长的，没有饿久了的人那种晃荡感。而且他走路时避开了落在地上的阳光，贴着墙根的阴影走。常年走夜路的人才有这种习惯。
这个赵叔，不简单。
她转头看向盼儿。小丫头还睡着，呼吸粗重，额头滚烫。苏眉摸了摸她的脸，把一块布浸了温水敷在她额头上。
她看了一眼火上的水罐，伸手摸了摸盼儿的额头，还是有些烫，但比傍晚时好一些了。
刘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眉丫头，那个赵叔……”
“嗯？”
“他看盼儿的眼神不对。”刘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是坏人那种眼神，是……好像认得她似的。”
苏眉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刘婶的手臂：“我知道了。睡吧，今晚我守夜。”
刘婶躺下去，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火塘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庙里只剩下三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风吹瓦片的咔咔声。
苏眉靠在石台边上，把柴刀搁在膝盖上，没有合眼。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苏眉的手摸上刀柄。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昨晚土墙下那个灰袍人身上的花香，淡淡的，像远山的槐花，被夜风送进来，混着庙里原有的草药气。
赵叔和那个人，是一路的。
苏眉握着刀，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那道脚步声在庙墙外停了一会儿，又慢慢走远了。
她没追。
她等着它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