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后的晚餐------------------------------------------，曦轮全队在基地食堂凑了顿散伙饭。没人明说这是散伙饭，但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排气扇嗡嗡转了整整四个钟头，没停过。，她皱着眉全倒掉，嘴里念叨着“不行不行，老棕爱吃焦香的，这糊味不对”，转头又重新起锅。，一根根码在鱼身上，倒像是给要走的人仔细理了理衣领。、蟹黄豆腐、蒜蓉西兰花，还有她压箱底的招牌鸡汤——**鸡从大清早炖到现在，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味钻得满基地都是，三楼训练室都能闻到。，都是老棕和解雨臣爱吃的，她在曦轮做了八年饭，队里每个人的口味，哪怕是早就离队的，她都记着。，愣是没人动筷子。，热气在吊灯下飘来飘去，散得慢悠悠的。，往常开饭铃还没响，他筷子都能伸进盘子里，被厉川骂过无数次“你是来打比赛还是来抢饭的”，今天却安安静静待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敲着，没出声，敲的是《神陨之境》的主题曲，四四拍，一遍又一遍，跟魔怔了似的。，面前的碗已经空了两碗，正慢悠悠倒第三碗汤。他倒汤的动作特轻，先把大汤勺在锅边磕一下，沥掉勺底那滴多余的，再稳稳移到碗上方，手腕微微一倾，汤水划了道匀净的弧线，全程没发出一点声响，跟他平时打游走似的，沉稳得不像话。，银发散在肩上，桃花眼扫了圈满桌菜，扯着嗓子说了句：“陈姨这顿，比年夜饭还能打啊。”。，是所有人心里都装着同一件事——年夜饭的时候，六个人都在。，解雨臣在他对面，陈默喝空了一整锅汤，他和谢一鸣为了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差点打起来，那才是曦轮完整的样子。，是这六个人聚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了。
陆清衍坐在老棕对面，面前的筷子还没拆封。
他扫了圈桌上的人，有人低头盯着碗底，有人愣神看着某盘菜，还有人反复摩挲着杯子。
他知道，这顿饭总得有人先开口，而那个人，不能是即将离开的人。
他没催，就安安静静待着，等这沉默自己走到头。
老棕先举起了杯子。
杯子里是可乐——厉川的死规矩，就算是散伙饭也不能喝酒，他原话是“你们是职业选手，不是酒鬼，要喝等退役了再说”。
老棕当时还笑，拍着厉川的肩膀说“那我退役那天，你可得陪我喝个够”，厉川当时应得干脆：“行。”今天，老棕杯子里装的还是可乐，厉川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摆着一杯，没动过。
“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碰撞的声响比预想中更脆，像一声轻飘飘的告别信号。
可杯子碰完，桌上又静了下来，没人敢把杯子放回桌面，就那么攥在手里，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老棕先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圆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没渗进眼睛里——那不是开心的笑，是怕身边人难过，硬挤出来的温柔。
“我加入这支队伍八年，跟你们几个，陈默、一鸣、予安，一起打了四年，跟队长，整整七年。”
他看向陆清衍，陆清衍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没躲闪，也没刻意装出鼓励的样子，就安安静静听着，像每次训练赛后复盘那样，认真得让人心里发沉。
“八强那场打完，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最后觉得——是该退了。”
谢一鸣的手指突然停了，膝盖上的四四拍节奏断得干干净净，手指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僵在那儿。
陆清衍放下杯子，嘴唇刚动了动，就被老棕摆着手打断了。
那个手势，不像告别，倒像是每次训练赛出错，他拍着**说“这波我的”那样，执拗又坚定，非要把话说完，不让任何人插嘴。
“队长，你先别说话，让我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肩膀微微耸了耸，又慢慢落回去，“这两年，我的手速一直在降。以前虚空跃迁的引导时间，我能压在一点五秒内，现在最快也要一点八秒。”他把手摊在桌上，像在展示一件用旧了的工具，语气很淡，“别小看这零点三秒，电竞里的零点三秒，够把希望熬成遗憾，也够把巅峰摔进谷底。”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桌上每个人都记得那零点三秒——八强赛决胜局，那是他职业生涯最后一次虚空跃迁，也是弹幕上铺天盖地“退役吧”的开始。
他把那零点三秒摊在桌上，像摊开一张过期的车票，早就过了检票口，可他自己，还舍不得丢掉那枚票根。
“但我不甘心。”老棕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关节泛白，杯里的可乐轻轻晃着，“八年前我从青训营出来，教练说我天赋不行，反应太慢，根本打不了职业。我用一个赛季证明他错了，可后来又用三个赛季明白——天赋这东西，真的没法硬拼。”
他说这话时笑了，不是苦笑，是想通了的释然。这辈子他都在跟“天赋”较劲，不够有天赋就拼命练，反应慢就熬到凌晨练走位，年纪大了还硬撑着要打世界赛。他赢过很多次，却在最后一次，输得明明白白。
桌上更静了，陈默把第三碗汤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这支队伍，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一直在想，我还能为它做什么。”
老棕又看向陆清衍，眼神跟八年前第一次在青训营见到这个少年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是审视，后来是信任，再后来是依赖，现在，更像父亲看着儿子，接过了自己再也举不动的旗帜。
“队长，你值得一个冠军，这支队伍，也值得一个冠军。但如果我还在——”他没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懂。
如果他还在，曦轮就只能一直用这套有短板的首发；如果他还在，新人就没机会进来——不是他不让，是管理层不会在他还在的时候签新人。他用八年职业生涯，把自己活成了曦轮的一部分，却也不小心，堵住了队伍前进的路。这些，他比谁都清楚，只是今天，终于舍得说出口。
解雨臣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全程都很安静，坐在老棕旁边，面前的碗里只夹了一块排骨，还没啃完。
这人就这样，在基地住了六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不如谢一鸣一个赛季的赛后采访多。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没人看清他的眼睛。
“我跟他一起退。”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惊讶他要退役——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预感，是惊讶他说这话的时机。
他本可以等到明天，等到转会期最后一刻，等到方琳把合同递到他面前再宣布，可他偏要选现在，在这顿散伙饭上，在老棕说出那句未完的话之后，把自己的决定抛出来，像斩断所有退路一样，干脆利落。
解雨臣又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一贯的平静：“我可以再打一年，但没必要。我的对线稳定性在LPL能排前三，可团战输出只能算中游，这支队伍要拿冠军，需要一个比我更能Carry的ADC。”
他顿了顿，窗外有鸟掠过基地屋顶，影子从窗帘上飞快划过，像一个被快进的过场镜头。
“我和老棕一起走，我们不走，新人就进不来。”
他又推了一次眼镜——这是他的习惯，被人盯着说话时，就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然后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把今晚最有分量的一句话，砸进满桌的沉默里：“别让队长再等了。”
谢一鸣“唰”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滚轮在瓷砖上吱了一声，格外刺耳。
他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闷头往洗手间走，门轻轻关上，却能听见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声响——他明明想摔门，却还是忍住了，那份憋在心里的委屈和不舍，谁都能感觉到。
陈默放下第三碗汤，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慢慢站起来，没看别人，径直走到解雨臣身边，站定。
他皱着眉，国字脸比平时更沉，嘴张了又合，像是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草稿，最后都不满意。
末了，他放弃了那些绕弯子的话，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说了所有想说的。
“老解。”
解雨臣抬头看他，陈默顿了顿，终于开口：“以后你们常回来，我给你们换水。”
这已经是陈默能说出口的，最滚烫的话了。
换水，不是“常联系”，不是“有空聚聚”，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是他在队里的角色，是他表达关心的唯一方式。他换过无数次水，以后还会继续换，只要他们回来，桌上总会有一杯温好的水，像从来没有断过一样。
解雨臣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容很淡，却很真。
他抬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轻声说：“好，到时候记得多放一桶，我喝水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