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平账人

"纵逸"区的醉仙后------------------------------------------"纵逸"区的颜色让纪远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它丑，而是因为它太漂亮了。暗**的光像融化的琥珀，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暧昧的、让人想要坐下来的暖色调。空气中有几十种甜味混在一起——蜂蜜、焦糖、熟透的水果、奶油、烤面包——每一种都在**她的嗅觉神经。地面不再是白色或灰色，而是一种软的、像海绵一样的东西，踩上去会陷下去一小截，然后慢慢弹回来，像踩在一个巨大的、温热的布丁上。，嘴里就开始分泌口水。她的胃发出了咕噜声——不是季吞的胃，而是她自己那个已经饿了很久的胃。“别吃。”猫九的声音从她脚边传来，“这里的一切都不能吃。看着像食物的东西，都是"纵逸"道途被消化后的残渣。吃一颗就会上瘾，吃两颗就想吃更多，吃三颗你就再也走不动了，因为你只想坐在这里一直吃。”，把视线从地上那些像布丁一样的东西上移开。她看向前方——"纵逸"区的空间结构和前两个区完全不同。没有明确的路，没有边界，只有无数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每一条都通向一个不同的方向。有些小径的两侧长满了发光的藤蔓，藤蔓上挂着像灯笼一样的果实，果实在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铃声。有些小径被彩色的雾气笼罩，雾气里有音乐声和笑声，像有人在开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派对。还有些小径上铺满了柔软的花瓣，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风从耳边吹过，带来若有若无的歌声。“每一条路都通向一种不同的快乐。”猫九说，“你可以随便选，也可以换着走。但每一条路都有代价——你走得越深，就越不想回头。"纵逸"不会强迫你，它只是**你。而**比强迫难对付一万倍。”，用眉心眼扫了一遍所有的小径。在诡异视角里，每一条路的尽头都通向同一个地方——不是她要去的心脏，而是一个巨大的、彩色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一团模糊的人形。那个人形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女人，时而像男人，时而又像一团没有轮廓的光。它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不是刺眼的，而是温暖的、柔软的，像母亲的怀抱。“那是谁？”纪远问。“醉仙后。”猫九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纵逸"的理神。季吞吞并纵逸的时候，她没有抵抗，因为她觉得‘被吞’这件事本身也可以是一种体验。但她没想到的是，被吞之后，她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这片残骸区的核心。她不能离开这里，但凡是走进这片区域的人，她都能‘触碰’到——不是身体上的触碰，而是意识上的。触碰了会怎样？她会让你体验你从未体验过的快乐。你最想要的那种快乐。不是别人觉得应该快乐的，而是你自己心底最深处的、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的渴望。”猫九抬起头看纪远，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里倒映出那些彩色的小径，“你想看看自己最渴望什么吗？”。“我想看到种子。那不是渴望，那是目标。”猫九说，“渴望是另一回事。你会知道的。”。她选了一条路——不，不是选的。在她的眉心眼里，有一条路很特别：它的颜色比其他的都要淡，淡到几乎透明。其他的小径都是彩色的、鲜艳的、引人注目的，而这条小径像是被洗褪了色的旧衣服，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在诡异视角里，这条小径是唯一一条没有通向那个彩色漩涡的。它绕过了漩涡，从旁边擦过去，通向更远的地方。“我走这条。”纪远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选了一条最无聊的。”
“无聊的东西不会让人上瘾。”
纪远踏上了那条小径。脚下的触感从“像布丁”变成了“像干掉的泥土”，结实了不少。甜味还在，但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一种淡淡的草木气息，像雨后的森林。走了不到一刻钟，路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半透明的虚影——不是记忆聚合体，而是“快乐的残像”。一个虚影里，一个女人在跳舞，跳得大汗淋漓但满脸笑容。另一个虚影里，一个男人在大口吃肉喝酒，笑声震天。还有一个虚影里，两个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得气喘吁吁但停不下来。纪远经过时，那些虚影会朝她招手，像是邀请她加入。
她的右眼——古代世界的视角——在这些虚影中看到了更多的东西。纵逸道途在古代世界里曾是“逍遥派”，修士们不修边幅，饮酒作乐，认为快乐本身就是修行的最高境界。他们的脸在虚影中一闪而过，有的癫狂，有的洒脱，有的沧桑，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光——不是快乐的光，而是一种“证明”的光。他们在用快乐证明自己活着。
纪远没有停下来。她加快脚步，从虚影之间穿过去，不看不听不闻。但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周围的光线忽然变暗了，甜味消失了，空气变得沉重起来。那条几乎透明的小径变得越来越窄，窄到只能容下一只脚。两侧不再是虚影，而是一面面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能照出她“另一面”的镜子。
第一面镜子里，她看到自己坐在灰界的默行者营地，默行者还活着，正在地上画线。她觉得温暖，安心，不想走。第二面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爬上胃袋的那堵墙，但她没有跳下去，而是坐在墙头，看着远方。第三面镜子里，她看到自己转身，往回走，走回了灰界，走回了默行者消失的地方，坐在那根树枝旁边，一动不动。
“这些都是如果你停下来的样子。”猫九的声音从镜子的缝隙里传来，“快乐不一定是大笑大闹。对于你来说，最大的快乐也许就是‘不用再走了’。”
纪远盯着第三面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坐在灰地里一动不动的纪远，看起来确实很安详。不用走路，不用找种子，不用害怕胃酸烧烂脚底，不用听工具们的哀求，不用被数字打分。她的步伐慢了下来。不是因为腿软，而是因为有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坐下来吧。就在这里坐下来。你很累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心底升起来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真的累了。从灰界走到胃袋，从胃袋走到"致用"，从"致用"走到"计效"，从"计效"走到这里。她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不知道猫九说的“三天”还剩下多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走到心脏，不知道自己拿到种子后该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很累。
她停下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周围的世界忽然变了。那群镜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柔软的床，铺满了花瓣和丝绸。床上有一个声音，温柔得像风：“躺下来休息吧。你走得很累了。休息一下没人会怪你。”
纪远的手不自觉地伸向那张床。她的眉心眼刺痛了一下。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刺痛。她的眉心眼在警告她——她不是想睡觉，她是想被"纵逸"区消化。那张床不是床，是醉仙后的残骸幻化的“快乐陷阱”。躺上去，她就会变成那些彩色虚影的一部分，永远躺在那里，做着一个“我在休息”的美梦，直到被胃壁慢慢吸收。
纪远猛地收回手。她把三只眼的视野全部打开，让自己的意识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那张床消失了，花瓣和丝绸变回了胃壁的暗红色和腐烂的气味。
她大口喘气，手撑着膝盖，手心里全是汗。
“差一点。”猫九的声音从她脚边传来，没什么起伏，但纪远听出了一丝松了口气的味道，“差一点你就变成"纵逸"区的永久居民了。那边的虚影里有一个跳舞的女人，她跳了三千年了，还在跳。你以为她想跳吗？她只是停不下来。”
纪远没有回话。她直起身，继续走。
那条几乎透明的小径已经快走到头了。前方的颜色从暗黄渐渐变成了黑色——不是"克己"区的金属黑，而是一种沉闷的、厚重的、像铁块一样的黑色。
“下一个区是"克己"。”猫九说，“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前面几个区你靠机灵混过去了，"克己"不会给你这种机会。在"克己"面前，机灵是最没用的东西。”
纪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走进了那片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