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月皆拱手，岁岁共晨昏------------------------------------------，轻舟泛波，十里杏堤浸在融融春色里。，泠泠琴音漫过水面，揉碎两岸落花，也揉碎了苏砚辞心底层层叠叠的冰封。船桨轻摇，涟漪层层散开，粉白杏瓣浮于碧波，随水逐流，一眼望去，满目温柔人间。，素白裙角垂落水面一寸，微凉水汽漫上布料，却不觉得寒。她微微垂眸，看花瓣顺水飘泊，听琴声婉转绵长，***来紧绷的心弦，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见惯荒山野岭、阴煞孤魂，昼夜皆要提防邪祟异动、阴司律令，从不敢有片刻松懈。唯有在这姑苏春日，在一叶扁舟之上，在沈清玄温柔的琴声里，她可以暂时卸下阴差的身份，卸下长生的重担，只做一个沉醉春色的寻常女子。，余韵悠悠消散在风里。，抬眸望向身侧的人。春日暖阳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柔光，长睫浓密垂落，侧脸轮廓清泠柔和，不似凡尘俗世里会有的容貌，清冷出尘，又带着一丝易碎的安静。，良久才轻声开口，嗓音被春风吹得温润：“砚辞，你好像很喜欢安静。”，目光撞进他含笑的眼眸，淡淡应声：“热闹见得多了，便偏爱清静。”，看过王朝更迭的喧嚣，看过乱世杀伐的**，看过市井红尘的繁杂，人间的热闹千篇一律，唯有独处的清静，能让她安放漫长岁月里无处安放的孤寂。“若是喜欢，往后我常陪你。”，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字字诚恳，落地生温。“春日看杏花烟雨，夏日乘荷纳凉，秋日登山观月，冬日围炉煮雪。姑苏四时风景各有韵味，我知晓所有僻静雅致的好去处，无人打扰，风月清净，都可以陪你慢慢去看。”，从不是山盟海誓，而是有人愿意把往后岁岁年年的闲暇时光，尽数拱手予你，陪你消磨漫长光阴，包容你的清冷，接纳你的寡言。，那点刻意压制的心动，如破土春草，悄然蔓延。，明知缘分短暂，明知人神殊途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可面对这般毫无保留的温柔，终究难以做到彻底冷漠。
“沈公子不必事事迁就我。”她轻声道，“你自有你的世家课业，风月应酬，不必为我浪费光阴。”
“于我而言，陪你从不是浪费。”
沈清玄微微俯身，目光认真而澄澈，不含半分戏谑。
“俗世应酬皆是虚与委蛇，诗书课业不过寻常本分，唯有与你并肩看风看月，才是真心欢喜的事。人生短短数十载，若不能随心而活，纵有万般荣华，亦是无趣。”
他生于名门世家，自幼被规矩束缚，一言一行皆要合乎礼法，一言一行皆要顾及家族颜面。唯有遇见苏砚辞之后，才懂得何为心动，何为偏爱，何为不顾一切的想要相守。
小舟缓缓靠岸，船家稳稳停船。
沈清玄先一步踏上堤岸，而后回身，伸出手，想要扶她下船。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匀称，温温润润，带着凡人独有的暖意。
苏砚辞低头看着那只手，迟疑片刻，终究轻轻搭上。
指尖相触的刹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她与生俱来的阴寒。短短一瞬，两人皆是一顿，春风拂过，落杏纷飞，空气里漫开一丝无声的缱绻。
他小心翼翼扶她落地，指尖轻轻一触便从容收回，恪守分寸，从不越界，只留一抹余温，萦绕心头。
杏堤游人渐多，往来皆是踏青赏春的男女，欢声笑语，烟火融融。沈清玄自然而然走在她身外侧，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潮，步伐放缓，贴合她缓慢的步调。
“前面有一处临水酒肆，酿的杏花酒清甜绵软，度数极浅，女子也可小酌。”他轻声介绍，“累了便去坐坐，尝尝江南小点，避开人潮。”
苏砚辞没有拒绝。
一路缓步慢行，落杏铺了满地，踩上去绵软轻柔，花香萦绕鼻尖。穿过热闹的长堤，拐过一道柳巷，眼前便是一座临水而建的雅致酒肆，白墙黛瓦，木窗竹帘，院外种满桃李，清幽安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两人寻了二楼临窗雅座，推开木窗，恰好能望见楼下流水小桥，满眼春色，视野极佳。
小二送上清茶与招牌点心，一碟杏花粉糕，一碟软糯桂花糖藕，一壶温好的杏花酒，摆盘雅致，香气清甜。
沈清玄为她斟了浅浅一杯淡粉色的杏花酒，酒气清淡，花香浓郁：“少饮即可，解乏怡情，不会醉人。”
苏砚辞端起酒杯，浅抿一口。
清甜酒香混着杏花香在舌尖化开，温和不烈，清润回甘，是独属于江南春日的温柔滋味。
“好喝吗？”沈清玄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
“甚好。”
得到回应，他眉眼弯起，笑意温柔。
春日漫长，光阴缓慢，两人临窗对坐，浅酌慢聊。他不谈世俗功利，不问她身世过往，只聊山河风月、草木四时、诗词闲趣。她安静倾听，偶尔回应，清冷的话渐渐多了些许，不再是全然的疏离淡漠。
沈清玄渐渐发现，苏砚辞看似冷漠疏离，骨子里却格外柔软。
她会怜惜檐下筑巢的春燕，会留意路边枯萎的野花，会在听见百姓疾苦时眼底掠过一丝悲悯。她见过太多黑暗，却依旧心底存善，常年引渡亡魂，守护人间安宁，身在阴阳夹缝，却从未丢掉本心。
这般外冷心善的女子，更让他心生疼惜。
“砚辞，我很好奇。”他执杯轻晃，语气随意，“你走过四海山河，见过大漠长河，塞北风雪，那些地方，和江南相比，是什么模样？”
谈及山河万里，苏砚辞的目光望向远方，眼底漫开淡淡的辽阔。
“塞北长风凛冽，大漠孤烟直，落日长河圆，千里无人，黄沙漫野，荒芜又壮阔。极北之地终年冰雪，万里冰封，寒雾不散，万物沉寂，寂静无声。西疆山峦叠嶂，古寺林立，梵音绵长，香火缭绕，多是清净修行之地。”
她缓缓诉说***来行走过的土地，见过的风景，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幅幅壮阔苍凉的画卷。
那些风雪绝境，孤山荒野，常人一生不敢踏足，却是她日复一日独行的地方。
沈清玄静静听着，心底越发心疼。
他难以想象，这样一位清雅柔弱的女子，是如何独自穿越万里黄沙，熬过极北苦寒，孤身面对山河险恶，无人庇护，无人相伴，一人扛下所有风雨。
“往后，不必再孤身走那些险路了。”他下意识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察觉的执拗，“姑苏永远有你的落脚之处，我在的地方，你便有安身之地。”
这句话，不是一时兴起的客套，是藏在心底的笃定与承诺。
苏砚辞抬眸看他，四目相对。
窗外春风温柔，落花簌簌，屋内茶香酒香交织，岁月静好。她看着眼前少年纯粹温柔的眉眼，清楚的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心动早已生根，偏爱早已泛滥，从江南那场烟雨初见开始，她的八百载孤途，就注定要为这一人，破例一次。
“清玄。”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声音轻软，打破长久以来的疏离。
沈清玄身躯微顿，眼底瞬间亮起柔光：“我在。”
“我并非寻常女子。”她犹豫许久，还是选择坦诚一二，“我身上藏有秘密，寿数绵长，与凡人不同，前路莫测，沾染我，未必是幸事。”
她想提前给他警示，想让他三思而后行。
凡人寿命短暂，百年黄土，而她长生不灭。今日朝夕相伴，来日天人永隔，他用情越深，来日离别便越痛彻心扉。
可沈清玄只是轻轻一笑，眼底毫无畏惧，只有坚定不移的温柔。
“我不在乎。”
“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寿命几何，是人是妖，是仙是鬼，于我而言，都只是苏砚辞。是烟雨河畔初见的白衣少女，是陪我看遍杏花春色的知己，是我心悦之人。”
“缘分难得，相逢不易，我只想珍惜当下的朝夕，不想纠结虚无缥缈的来日。哪怕相伴只有短短数十载，我也心甘情愿。”
世间人皆惧异类，怕长生，畏阴阳，唯有他，全然不在意世俗隔阂，不惧她的特殊，只真心喜欢她这个人。
苏砚辞的心，彻底沦陷。
所有的理智克制，所有的宿命警示，在这份纯粹热烈又无所畏惧的爱意面前，尽数崩塌。
她轻轻颔首，眼底褪去所有清冷，染上浅淡温柔：“好。”
一字落定，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彻底消散。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海誓山盟的许诺，只是心照不宣的认定，从此，岁岁朝夕，两两相伴。
那日午后，杏花落满窗台，微风温柔，酒肆清幽。
沈清玄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一片杏花瓣，指尖轻柔，动作小心翼翼，满是珍视。
“砚辞，留下来，留在姑苏，留在我身边。”
“好。”
自此，苏砚辞不再四处漂泊，彻底停下流浪***的脚步，在姑苏小城安稳定居。
她依旧住在那座青藤小院，白日里，与沈清玄相伴同行，赏春看花，泛舟湖上，品茗下棋，游走在姑苏的大街小巷，体验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温柔。
沈清玄会带着她去逛热闹集市，买香甜软糯的点心，买精致素雅的玉簪，买各色好看的布料；会带她去深山古寺听钟声，去河畔别院垂钓，去后山竹林静坐吹风。
他把江南所有美好的风景，所有温柔的烟火，一一送到她面前，倾尽所能，给她极致的偏爱与安稳。
而到了深夜，夜色深沉，阴气浮动之时，苏砚辞便会悄然起身，披上黑衣，手持阴司令牌，行走在姑苏的夜色之中。
引渡滞留的亡魂，**暗处滋生的阴邪，清理城郊山林的怨气，履行她地府兼职鬼差的职责。
她依旧是行走阴阳的长生者，依旧背负着阴司的枷锁，只是如今，漫长孤寂的黑夜之外，多了一份人间牵挂。
无论深夜归来多晚，小院门口总会留着一盏暖灯，桌案上温着一碗热汤或是清茶。
那是沈清玄为她所留。
他从不过问她深夜去往何处，从不追问她身上的秘密，察觉她夜半外出，也只是默默等候，为她留灯暖食，用最温柔的方式，包容她所有的隐秘与特殊。
他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她异于常人。
她四季衣衫单薄却从不畏寒，雨雪风霜无法近身，伤口转瞬愈合，容颜常年不变，指尖偶尔萦绕淡淡寒气，夜半消失又悄然归来。
种种异象，皆非寻常人所有。
可他从不窥探，从不深究，只默默守护。
他知道她有自己的责任与无奈，有无法言说的过往与束缚，便从不逼迫，只安静陪伴，给她足够的空间与尊重。
夜深人静，苏砚辞踏月归来，推开院门，总能看见院内灯火摇曳。
沈清玄或是坐在院中石桌旁看书，或是静静等候，见她归来，便起身温声叮嘱：“夜风寒凉，快进屋暖一暖。”
简简单单一句话，足以抚平她深夜行走阴阳沾染的满身阴冷与戾气。
屋内炭火温热，暖食尚温，卸下一身阴气与疲惫，身边有良人等候，烟火温柔，岁月安稳。
这是苏砚辞***来，从未拥有过的安稳与**。
春日杏花落尽，盛夏荷风满堂。
沈清玄会带她去荷塘泛舟，摘莲采荷，晚风**，荷香满袖；
深秋霜染红叶，两人登山望远，煮酒赏叶，月色清辉洒满山林；
寒冬大雪纷飞，小院围炉煮雪，抚琴闲谈，窗外白雪茫茫，屋内暖意融融。
一年四季，四时风月，皆有彼此相伴。
他们会在清晨并肩看日出，会在傍晚携手赏落日，会在雨夜共坐檐下听雨，会在月下并肩闲话余生。
爱意在朝夕相处里慢慢沉淀，浓烈而纯粹，双向奔赴，彼此救赎。
苏砚辞渐渐放下心底所有防备，偶尔会在他面前展**司术法，会和他说起引渡亡魂的所见所闻，会诉说长生岁月里的孤寂与疲惫。
沈清玄认真倾听，心疼她的过往，怜惜她的孤苦，只会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安抚。
“往后有我，你不必再独自承受一切。”
“你的漫长岁月，我陪你走一程。”
温柔的拥抱，温暖的怀抱，是她对抗万古孤寂最好的良药。
她知晓这份**注定短暂，知晓凡人寿数有尽，离别终会如期而至。
可她不再纠结来日，不再畏惧宿命，只好好珍惜眼下的每一寸光阴，好好拥抱这份来之不易的人间情爱。
浮生苦短，相逢不易，哪怕只有数十年的相守，也足以温暖她往后千秋万载的孤寂岁月。
夜色沉沉，圆月高悬。
小院之中，梅香暗浮，烛火温柔。
沈清玄坐在灯下，为她描摹眉眼，执笔作画，想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永久留存。
苏砚辞静静靠在他身侧，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底一片平和安稳。
风月无边，人间值得，
只因身边，有一人岁岁相伴，情深不负。
只是两人都未曾知晓，
此刻这般温柔**的朝夕，
不过是***宿命纠缠的序章。
一缕神魂的执念，早已跨越生死轮回，
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静静等候，
往后百世轮转，爱恨纠葛，
皆由这一世的一见钟情，缓缓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