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室友问我：你是谁？------------------------------------------，图书馆的日光灯管同时灭了三根。——他清楚地看见灯管还在原位，只是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眼前暗下来的同时，指尖传来一阵密集的刺麻，像握住了一团乱窜的静电。然后整个图书馆的声音都消失了。翻书声、键盘声、角落里那个男生打哈欠的声音，全被抽成真空。。，嘴微张，瞳孔收紧。她身后那排书架在变模糊——不是视力的问题，是书架本身在变淡，铁灰色骨架透出后面墙壁的白。"你——"。耳膜被一股压力堵住，像***起落时那种闷胀。白光从日记封面的纹路里渗出来，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老照片过度曝光的灰白，把他和李思迪整个人吞了进去。——五根手指还贴在封皮上，但触感已经从皮革的粗糙变成了空无一物。。，膝盖狠狠磕在了什么硬物上。疼。真实的、尖锐的疼。罗克撑着地面站起来，发现膝盖撞的是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膝盖，阳光打在后颈上，热的。他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汗，手指还在发麻。扫了一眼周围——梧桐树本来在左边，现在跑到了右边。自行车停放区的棚子也从蓝色变成了灰绿。。树影的角度不对，海报的颜色不对，甚至脚下地砖的拼接纹路都比记忆里窄了半寸。这些不对开始指向同一个东西：这里不是他的世界。"罗克。"。她比他先站起来，正盯着图书馆的玻璃门。"日记呢？"罗克问。。空的。她又翻了一遍书包，把每个夹层都拉开。"没了。"
罗克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入口。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灯光是正常的，有人在走动。但他不记得自己走出来。从碰到那本旧日记到现在站在门外，中间的记忆是断的。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那阵白光，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切断了？
"我们——"
"先回宿舍。"李思迪打断他，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不管发生了什么，别站在这里说。"
罗克没反驳。李思迪平时话不多，但只要她开口拿主意，通常是对的。高中三年他习惯了，大学虽然不在同班，这个习惯还在。
两人沿着主干道往宿舍区走。路上遇到的几个学生没人多看他们一眼。罗克刻意去看那些人的脸——没有熟悉的面孔。食堂门口的海报颜色艳得不自然，像是有人把饱和度调到了极限，每一点不对劲都在往他心里钻，像在告诉他自己不属于这里。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李思迪。
"嗯。什么都差一点。"
李思迪没多说。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小，两只手拽着书包带，指节发白。罗克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宿舍楼还是那栋楼。六层，灰白外墙，门口刷卡的机器亮着绿灯。罗克掏校园卡的时候看了一眼卡面——照片是自己，名字也对，学号尾数627。
滴。门开了。
二楼，206室。罗克推门的时候没用钥匙，门没锁。这个点张明知应该在，下午没课的时候他习惯窝在宿舍打游戏。
果然，张明知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戴着耳机。
罗克松了口气。回宿舍这个动作本身让他找回了一点踏实感。他一边**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一边拍了下张知明的肩膀。
"老张，你猜我们刚才在图书馆碰到什么——"
张明知转过身来。
罗克等着他说"什么"，或者"靠你吓我一跳"之类的。但张明知只是摘下耳机，看着他。表情是陌生的。不是看朋友的表情，是那种你在路上被人突然叫住时会有的、客气的困惑。
"同学，你找谁？"
罗克愣了。他扯了下嘴角，等张明知接一句"开玩笑的"。
张明知没接。他的疑惑是真的——眉心微皱，上半身稍微后仰，保持着一个陌生人闯入时的本能距离。他的视线掠过罗克的脸，又看向罗克身后的李思迪，然后回到罗克身上。
"你们走错宿舍了吧？"
罗克感觉后脑勺有根筋在跳。
"张明知，别闹了。你在开玩笑对吧？"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响。
张明知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比罗克矮半头，但体格壮实，站直了有股实在的压迫感。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的语气从客气变成了警惕，"你们是不是楼下的？谁告诉你们我的宿舍号？"
罗克的嘴张了张。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应该说"我是罗克啊，你睡上铺我睡下铺，咱们开学第一天就约好换铺位的"。但话堵在舌头上出不去，因为张知明的表情让他意识到：这些事对眼前这个人来说没发生过。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那阵白光，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切断了？不，不是切断，是抹掉了。张明知不是忘了什么，是罗克这个名字、这张脸，在他的人生里从来没出现过。
李思迪从门口迈进来半步。她看着张知明的眼睛，用那种她**做题时的冷静声调开了口："你不认识我们？"
"我应该认识吗？"
"你床头的海报。"李思迪指了指靠窗那张床，"上周三你自己贴的，贴歪了，罗克笑了你半天。"
张明知回头看了眼海报。是一张科幻电影的海报，边缘确实贴歪了。他转回来，表情变了——不是记起来，是更深的戒备。
"这海报我开学就贴了。"他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不说的话我叫宿管了。"
罗克看见张明知的手已经搭在桌边的手机上了。他喉咙发干。不是渴，是一种从胃里往上顶的虚。他想说点什么来破局，但所有能说的话都是建立在"互相认识"这个前提上的。现在前提被抽掉了，他发现自己连开口都困难。
胳膊上传来一下温热的触感。
李思迪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用力，骨节硌在他的腕骨上。
"冷静。"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出她的尾音也在抖。
然后一股情绪撞进他的胸口。
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恐惧——纯粹的、尖锐的恐惧，像站在高处往下看的坠落感，但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他瞬间知道那是李思迪的。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直接感受到了，像有人在那两秒接通了两个人的神经。
张明知的表情变了。
他脸上的警惕突然松了一下，像信号不稳的老电视闪了一帧雪花。他眨了眨眼，嘴巴张开又闭上，然后皱着眉看向罗克，声音里的敌意退了一半。
"……罗克？"
罗克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张明知的语气不是确信，是试探。像一个快忘记的人突然闻到熟悉的味道，拼命在想是从哪儿闻过。
"对，是我。罗克。你——"罗克往前走了半步。
张明知的表情又变了。这次不是闪雪花，是彻底断了信号。他的眼神重新清空，皱眉的幅度更大，像在努力看一个怎么也看不清楚的东西。
"不对……我不认识你。"他的手重新握住手机，拇指按在屏幕上，"你们现在就走。立刻。"
罗克还想说什么。李思迪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走。"
她把他拉出宿舍的时候，罗克回头看了一眼。张明知站在原地，手握着手机，眼睛盯着他们。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无关心。是那种对着彻底不认识的陌生人时会有的、客气的、完全想不起来你是谁的无关心。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门关上的瞬间，罗克听见张明知嘟囔了一句："谁啊……"
然后是椅子拖回桌前的声音。
罗克靠着走廊墙壁，小腿在发软。李思迪松开他的手腕，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着。他的手背上有一个灰白的印记——不是伤痕，是像握过什么东西被染上的。他翻过掌心，掌纹还在，但一道比周围肤色浅了半个色号的灰白从指根延伸到手腕。
印记的形状，和刚才碰那本日记时封面纹路完全一样。
"你手上也有。"李思迪把她的手掌亮给他看。
同样的灰白，同样的纹路。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上楼。罗克下意识把右手攥成拳头，那截灰白被指节盖住了。
李思迪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紧闭的206室门。她说出的话轻声，但每个字都像钉在他心口上："刚才他叫我名字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我在害怕。"
罗克点头。那几秒的感觉太清晰了，不是共情，不是理解，是直接接收。
"我有感觉。"
李思迪沉默了两秒，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灰白痕迹。走廊那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所以触碰会交换情绪。"她说，像是在对自己下判断，"而且刚才那一瞬间，张明知确实想起来了一点。"
她又看了一眼门牌号，把声音压得极低："罗克，如果他彻底忘记了我们，还有谁会记得？"
远处的脚步声停在楼梯口。谁也没说话。
罗克把手按在墙面上，冰凉的墙灰沾在掌心。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李思迪那句话像刺一样扎进来，开始生根。如果连张明知都不记得了，爸妈呢。何悠呢。所有人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灰白的纹路。它在慢慢变淡，但不是消失，是在往皮肤底下渗。
正在被抹除。不是记忆，是他们本身。
李思迪把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不是握，只是轻轻一点。又一股情绪涌进来——这回不是恐惧，是一种冷而沉的坚定，带着微微的颤抖。是害怕但强迫自己冷静的那种感觉。
"先别慌。"她收回手，"明天去图书馆查借阅记录。那本日记一定还在。"
罗克点了点头。但他心里知道，不管那本日记还在不在，世界已经不对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灰白纹路，纹路正在往小臂方向延伸，像一根正在生长的藤蔓。他想起刚才张明知短暂记起又迅速遗忘的那几秒——那感觉就像抓住一根绳子，绳子却从手里滑走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206室内的张明知此时正盯着手机通讯录发呆。屏幕上的"罗克"两个字闪了一下，光标跳了跳，字母逐个消失。
空出一格***位。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是什么时候手滑多加了一个陌生人。**就**吧。
他把手机丢回桌上，继续打游戏。但手指停在键盘上，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刚才那两个人，那个叫罗克的，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这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散开了。
门外走廊里，两道脚步声慢慢下了楼。墙上留下两个浅淡的手印，在日光灯下看不清颜色。罗克走到楼梯拐角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206室紧闭的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明知刚才叫他名字的时候，手背上的灰白印记好像亮了一下。
那道光，和日记封面渗出的光，一模一样。